花滿樓道:「什麼話?」
陸小鳳道:「丹鳳難求,小風回頭,若不回頭,性命難留!」
花滿樓沉吟著道:「這四句話的意思,好像也是叫你不要再管這件事的。」
陸小鳳道:「現在不願我們再管這件事的,已只有一個人。」
花滿樓道:「所以你認為寫這封信的人,一定也是霍休?」
陸小鳳道:「我只知道這個人若是已開始要做一件事,就絕不會半途罷手。」
成功的人,做事本就全都不會半途罷手的。
花滿樓道:「司空摘星沒有把上官丹鳳偷走,他也許並不意外,所以他早就另外派人在路上等著,終於還是劫走了上官丹鳳。」
陸小鳳道:「我剛剛喝了他半罈子酒。」
花滿樓又不禁很意外:「你已見過了他?」
陸小鳳道:「我沒有,酒是他送給霍天青的,他有個小樓就在珠光寶氣閣後面的山上。」
花滿樓動容道:「小樓?」
陸小鳳一字字道:「不錯,小樓!」
花滿樓也站立了起來,卻又坐下,過了很久,他才緩緩的說道:「你還記不記得孫秀青剛才說過的話?」
陸小鳳當然記得。──「獨孤一鶴這次到關中來,就因為他得到了一個訊息,他知道青衣第一樓就在……」
花滿樓的臉上也發出了光,道:「你是不是認為霍休的那小樓,就是青衣第一樓?」
陸小鳳沒有回答這句話,這句話已用不著回答。
花滿樓道:「但是,據大金鵬王說,青衣樓的首領本是獨孤一鶴!」
陸小鳳道:「他得到的訊息並不一定都是完全正確的。」
花滿樓承認:「無論誰都難免被人冤枉的,同樣也難免有冤枉別人的時候。」
陸小鳳忽然嘆了口氣,道:「只可惜現在朱停不在這裡。」
花滿樓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據說那小樓上有一百零八處機關埋伏。」
花滿樓道:「你想到那小樓去看看?」
陸小鳳道:「很想。」
花滿樓道:「那些機關埋伏難道已嚇住了你?」
陸小鳳道:「沒有。」
陸小鳳若已開始去做一件事的時候,也絕不會半途罷手的。無論什麼事都絕不能令他半途罷手!
山並不高,山勢卻很拔秀。上山數里,就可以看見一點燈光,燈光在黑暗中看來分外明亮。
花滿樓眼前卻只有一片黑暗。
陸小鳳道:「我已看見了那小樓。」
花滿樓道:「在哪裡?」
陸小鳳道:「穿過前面一片樹林子就到了,樓上還有燈光。」
花滿樓道:「你想,霍休會不會也到了這裡了」
陸小鳳道:「不知道。」
花滿樓道:「我剛才說過,每個人都難免有冤枉別人的時候。」
陸小鳳道:「我聽見了,我也不聾。」
花滿樓道:「我只不過提醒你,霍休是你的朋友,而且對你一向不錯。」
陸小鳳冷冷道:「你以為我會冤枉他?我雖然常常被人冤枉,卻還沒有冤枉過別人。」
他忽然顯得很煩躁,因為他心裡也有種矛盾。
能趕快結束這件事,趕快揭穿這秘密當然最好,但他卻實在不希望發現那陰險惡毒的青衣樓主,真是他的朋友。
樹林中帶著初春木葉的清香,風中的寒意雖更重,但天地間卻是和平而寧靜的。
沒有人,沒有聲音,紅塵中的喧譁和煩惱,似已完全被隔絕在青山外。
只不過世上一些最危險、最可怕的事,往往就是隱藏在這種平靜中的。
陸小鳳忽然道:「我不喜歡這種情況。」
花滿樓道:「什麼情況?」
陸小鳳道:「這裡太靜了,太吵和太靜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很緊張。」
花滿樓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我每次遇見的怪事,都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
花滿樓道:「你若是真的很緊張,最好多說話,說話往往可以使人忘記緊張。」
陸小鳳道:「你要我說什麼?」
花滿樓道:「說說霍休。」
陸小鳳道:「這個人的事你豈非已知道很多?」
花滿樓道:「我只知道他是個又孤僻、又古怪的大富翁,平生最討厭應酬,所以連他最親信的部下,都往往找不到他的人。」
陸小鳳道:「他不但討厭應酬,還討厭女人,所以直到現在還是個老光棍。」
花滿樓道:「可是一個人多多少少總該有些嗜好的。」
陸小鳳說道:「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酒,不但喜歡喝,而且還喜歡收藏天下各地,各式各樣的名酒。」
花滿樓道:「聽說他的武功也不錯。」
陸小鳳道:「我也沒有真正看見過他施展武功,但我卻可以保證,他的輕功、內功,和點穴術,絕不在當世任何人之下。」
花滿樓道:「哦?」
陸小鳳道:「而且他練的是童子功,據我所知,世上真正有恆心練童子功的人,絕不出十個。」
花滿樓笑道:「要練這種功夫,犧牲的確很大,若不是天生討厭女人的人,實在很難保持這種恆心。」
陸小鳳也笑了,道:「別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是絕不會練這種倒楣功夫的,就算要割下我的腦袋來,我也不練。」
花滿樓微笑道:「若是割下你另外一樣東西,你就只好練了。」
陸小鳳大笑,道:「原來你也不是真君子。」
花滿樓道:「跟你這種人時常在一起,就算是個真君子,也會變壞的。」
他們大笑著,似乎並不怕被人發現──既然遲早總要被發現,鬼鬼祟祟的豈非反而有失風度?
陸小鳳道:「古老相傳,只要有恆心練童子功的人,武功一定能登峰造極。」
花滿樓道:「這不是傳說,是事實,你只要肯練童子功,練別的武功一定事半功倍。」
陸小鳳道:「但是古往今來,武功真正能到達巔峰的高手,卻偏偏沒有一個是練童子功的,你知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花滿樓道:「不知道。」
陸小鳳道:「因為練童子功的人,一定是老光棍,老光棍心裡多多少少總有點毛病,心裡有毛病的人,武功就一定不能到達巔峰。」
花滿樓微笑道:「所以你不練童子功。」
陸小鳳道:「絕不練,無論割掉我什麼東西,我都不練。」
花滿樓道:「只可惜你無論練不練童子功,武功都很難達到巔峰的。」
陸小鳳道:「為什麼?」
花滿樓道:「因為只要對練武有妨礙的事,你全都喜歡得要命,譬如說……」
陸小鳳道:「譬如說,賭錢、喝酒、管閒事。」
花滿樓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太不討厭女人了。」
陸小鳳大笑,然後就發現他們已穿入了樹林,來到小樓下。
這條路在別人走來,一定是戰戰兢兢,提心吊膽,但他們卻輕輕鬆鬆的就已走過了。
路本是同樣的路,只看你怎麼樣去走而已。人生的路也是這樣子的。
硃紅色的門是閉著的,門上卻有個大字:「推」!陸小鳳就推,一推,門就開了。
無論什麼樣的門,都能推得開的,也只看你肯不肯去推,敢不敢去推而已。
門裡是條寬而曲折的甬道,走過一段,轉角處又有個大字:「轉」。
陸小鳳就轉過去,轉了幾個彎後,走上一個石臺,迎面又有個大字:「停」。
陸小鳳停了下來,花滿樓當然也跟著停下,卻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忽然停了下來?」
陸小鳳道:「因為這裡有個‘停’字。」
花滿樓道:「叫你停,你就停?」
陸小鳳道:「我不停又怎麼樣?這裡有一百零八處機關埋伏,你知不知道在哪裡?」
花滿樓道:「不知道,連一處都不知道。」
陸小鳳笑了笑,道:「既然不知道,為什麼不索性大方些。」
花滿樓道:「既然往前面也可能遇上埋伏,為什麼不索性停下來。」
陸小鳳道:「一點也不錯,所以他們要我停,我就停,要我走,我就走。」
花滿樓嘆了口氣,道:「像你這麼聽話的人,倒實在少見得很。」
陸小鳳道:「既然我這麼樣聽話,別人又怎麼好意思再來對付我?」
花滿樓也忍不住笑道:「你無論做什麼事,好像都有你自己一套稀奇古怪的法子,但我卻從來也不知道你的法子是對是錯。」
陸小鳳還沒有開口,忽然發現他們站著的這石臺在漸漸的往下沉。
然後他就發現他們已到了一間六角形的石屋裡,一張石桌上,桌上也有個大字:「喝」。桌子正中,並排擺著兩碗酒。
陸小鳳笑了,道:「看來聽話的人總是有好處的。」
花滿樓道:「什麼好處?請你喝酒?」
陸小鳳道:「不錯,這次人家已經請我們喝酒了,下次說不定還要請我們吃肉。」
花滿樓道:「這是真正的瀘州大麴,看來霍大老闆拿出來的果然都是好酒。」
陸小鳳道:「但好酒卻不是用鼻子喝的,來,你一碗,我一碗。」
花滿樓道:「這種酒太烈,一碗我只怕就已醉了。」
陸小鳳道:「好,你不喝我喝。」
他捧起一碗酒,就往嘴裡倒,一口氣就喝了大半碗,忽然發覺花滿樓的臉色已變了,忍不住停下來問道:「你不舒服?」
花滿樓連嘴唇都已發白,道:「這屋子裡好像有種特別的香氣,你嗅到沒有?」
陸小鳳道:「我只嗅到酒氣。」
花滿樓似已連站都站不穩了,忽然伸出手,摸到了那碗酒,也一口氣喝了下去,本來已變成灰色的一張臉,立刻又有了生氣。
陸小鳳眼珠子轉了轉,笑道:「原來這酒還能治病。」
他也喝完了自己的半碗酒,才發覺酒碗的底上,也有個字:「摔」!
於是他就將這隻碗摔了出去,「當」的,摔在石壁上,摔得粉碎。
然後他就發覺石壁忽然開始移動,露出了一道暗門。門後有幾十級石階,通向地底。
下面就是山腹,陸小鳳還沒有走下去,已看到了一片珠光寶氣。
山腹是空的,方圓數十丈,堆著一杆杆的紅纓槍,一柄柄的鬼頭刀,還有一箱箱的黃金珠寶。
陸小鳳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多刀槍和珠寶。
可是最令他驚異的,並不是這些珠寶和刀槍,而是四個人。四個老人。
他們的臉色都是蒼白的,顯然已有多年未曾見過陽光,他們身上都穿著織錦繡金的滾龍袍,腰上還圍著根玉帶,赫然是帝王的打扮。
下面還有四張雕著金龍的椅子,一個老人坐在椅上,痴痴的出神,一個老人正蹲在地上打算盤,嘴裡唸唸有詞,彷彿正在計算著這裡的財富,一個老人對著面銅鏡,正在數自己頭上的白髮。
還有個老人正揹負著雙手,在踱著方步,看見陸小鳳,就立刻迎了上來,板著臉,厲聲道:「爾等是何許人?怎敢未經通報,就闖入孤家的寢宮?莫非不知道這是凌遲的罪名麼?」
他的態度嚴肅,看來竟真的有點帝王的氣派,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陸小鳳卻怔了怔,忍不住問道:「你說這裡是皇宮?你又是什麼人呢?」
這老人道:「孤家乃是金鵬王朝第十三代大金鵬王。」
陸小鳳又怔住,他從未想到這裡居然又有個大金鵬王。
誰知道這裡的大金鵬王還不止一個。
這老人的話剛說完,另外的三個老人立刻都衝了過來,搶著說道:「你千萬莫要聽這瘋子胡言亂語,孤家才是真正的大金鵬王,他是冒牌的。」
「他才是冒牌的……他們三個全都是冒牌的。」
四個老人竟異口同聲,說的全是同樣的話,一個個全都爭得面紅耳赤,剛才的那種王者氣派,現在已全都不見了。
陸小鳳忽然覺得這四個人全都是瘋子,至少全都有點瘋病。
遇見這種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趕快溜之大吉,就算世上的珠寶全都在這裡,全都給他,他也不想在這裡多留片刻了。
只可惜他再想退回去時,才發現石階上的門已關了起來,那四個老人也已將他圍住,紛紛搶著說道:「你看我們誰是真的大金鵬王……你說句良心話。」
他們蒼白而衰老的臉上,忽然全都露出了種瘋狂而獰惡的表情,陸小鳳知道他無論說誰是真的,另外三個立刻就會跟他拼命。
他這一生中,也從來沒有遇見過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怕的事。他簡直連想都沒有想到過。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了三聲清悅的鐘聲,後面的山壁上,忽又露出了一道門戶。
四個身穿黃袍,內監打扮的俊俏少年,手裡捧著四個硃紅的食盒,魚貫走了出來。
這四個老人立刻趕回去,在自己的盤龍交椅上坐下,臉上又擺出很莊重嚴肅的表情,四個少年已分別在他們面前跪下,雙手捧起食盒,道:「陛下請用膳。」
陸小鳳忽然覺得頭很痛,因為他實在弄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四個老人全是真的大金鵬王?否則又怎會有內監來服侍他們用膳?
但這裡明明是霍休的別業,又怎會有這麼樣四個人在這裡?
後面山壁的那扇門還是開著的,他悄悄拉了拉花滿樓的衣袂,兩個人一起縱身掠了過去。
門後又是條甬道,甬道的盡頭又有扇門,就看見了霍休。
霍休身上穿著套已洗得發了白的藍布衣裳,赤足穿著雙破草鞋,正坐在地上,用一隻破錫壺,在紅泥小火爐上溫酒。
好香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