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下屬都看出他的寂寞麼?——蕭憶情眼中掠過一絲黯然,忽然間抬起手,阻止了阿靖繼續的追究,有些疲倦地對著左舵主吩咐:」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先退下去吧。」
左玄鬆了一口氣,連忙叩首退出。
白樓外陽光燦爛,林蔭中有風吹來,這時候他才感發現冷汗已然溼透重衣。
坐在高高的玉座上,看著底下肅然側立的下屬,一種深刻的無力感忽然包圍了他。蕭憶情沒有解釋方才的決定,只是轉頭對阿靖微笑,客氣:」好了,今日就到此為止吧——樓中事務繁多,辛苦你了。」
不知怎的,阿靖看見他的笑容,心中卻有一陣不自在——因為這一次,在他笑的時候,眼睛也是不笑的!那仍是冷冷的冰雪。
在她和他之間,突然有了無法言明的隔閡。
她再一次深刻地感覺到,有一種力量正在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他依舊對自己信任關懷,可卻從每一個動作中,抽出了真正的情感。
想來,他們兩個人曾共有的那一段過往,是永遠、永遠地遺落在了瀾滄江旁。
濃蔭下,一架荼靡花開得正盛,垂落馥郁芬芳的花朵。
風砂百無聊賴地坐在花下,透過綠蔭,望著高空流雲。
來到樓中已然過去幾天了?除了那一日被帶去見了高歡一面,她每日就無所事事地在花園裡散步,分辨著這裡的每一種花木。剛開始因為不明白這些花木是按照奇門八卦之道佈置,她還在濃蔭中迷路了幾次,後來終於漸漸明白了一些法門,也就得以悠閒的散起步來。
偶爾樓中的墨大夫或者秦婉詞姑娘得了空閒,也會過來和她切磋一下歧黃之道,但更多的時候她卻是孤寂的。
不明白到底接下來會如何,卻不忍就這樣離去——
畢竟,靖姑娘答應過會設法讓高歡和她一起離開。
坐在濃蔭中,忽然聽到左側的林子裡有簌簌的腳步聲,伴隨著時斷時續的低低議論——不知是那幾個舵主剛剛從白樓正廳裡辦完了事回來。
「唉,平了拜月教後,剛安生了半年多,接著卻又要去川西了!——看來,樓主不把整個武林收入囊中,是不會甘心的啊。」
「樓主是怎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臥榻之旁,怎容別人酣睡?」
「也是。誰要神水宮運氣不好,居然傷到了靖姑娘?樓主藉機發作,也是理所應當。」
「說起來神水宮也是稱霸川西一方很久了,想來也斂了不少財——如果像這一次破洞庭水寨一樣能找到密室,我們可就如左玄那傢伙一樣發財了!」
說到這裡,兩名舵主笑了幾聲,語氣裡大是興奮。
「說起來左玄這回走好運了,私留賊贓的事情不但沒被追究,帶來幾名美女居然還被樓主留下了一個!」
「是啊,真想不到——樓主以前對美女興趣似乎不太大。」
「所以說這次那小子的運氣好麼!誰想得到啊?」
「不過……奇怪。靖姑娘還在側,樓主怎麼會……」
「天知道他們怎麼了——你沒覺得這幾天他們兩個都不太對勁嗎?」
「其實呀,從上次打完拜月教回來,就有些怪怪的了。」
「唉……他們大人物之間的事,弄不懂呀!可說句心裡話,天下雖大,我看也只有靖姑娘才配得上樓主!人中龍鳳……外邊不都這麼說?」
「唉,別提了……我就擔心這對龍鳳一旦鬧了彆扭,那才是天下沒人勸得住。」
「那也是……阿彌陀佛,可別真的有翻臉那一天才好。」
風砂坐在花蔭下,斷斷續續聽了來往人的話,心往下一沉。
沉吟片刻,彷彿拿定了什麼主意,站起身來便直往緋衣樓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無數侍衛,但大家都知道近一段時間來這位葉姑娘經常出入靖姑娘房中,而一貫冷漠的女領主也對這個女醫生青眼有加,便沒有過多的詰問。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無不落入那些人的視線,若稍有非分舉動,立刻便會身首異處。
風砂來到阿靖的房內,敲了敲門,等裡面的人令她進入,闢頭便問:」靖姑娘,你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和高歡之事,才讓你和蕭公子之間鬧了分歧?」
正在看文牒的阿靖一震,抬頭笑笑:」哪裡的事。」
雖然是毫不猶豫地否認,可風砂明明看見她明麗的臉上已頗有憔悴之色。心裡更覺內疚,不由低聲道:」靖姑娘,你長我二歲,本當是我姐姐,可我有幾句話實在是……」
不等她說下去,阿靖卻抬起手,決然止住了她:」別說了,你並不瞭解內情——」
她抬眼看著風砂,眼神烈烈如刀:「不錯,目前我和他是有些問題沒解決,不過不關小高和你的事——要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們兩個之間有太多的事不能相互理解,以至到了今天,才如此隔閡陌路。」
她的語氣帶有一種不容人置疑的決斷,讓風砂所有醞釀好的話、都在她冰霜般的話語裡都凍結於舌尖。
彷彿不願再深說下去,阿靖轉過話題,問:」你這幾天見過小高了?」
風砂臉微微一熱,輕輕道:」前天還見了一次……但從昨天起再去找,他就不在了。他們說……是蕭公子調走了他。聽說、聽說他要被派出去執行任務……」
「任務?」阿靖怔了一下,眼中慢慢有嚴霜:」你等一下。」
風砂勸阻不住,阿靖立時便轉身進入密室。門闔起,隨即聽到了室內開的聲音越來越高,似乎雙方都破天荒地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風砂知道雙方又為自己爭執,心下好生過意不去,不願讓阿靖出來後感到為難,她便悄悄先行退了出去。
不告而入的不速之客打斷了密室裡的歌舞。
阿靖冷冷望了蕭憶情身邊那嚇得瑟瑟發抖的白衣少女一眼,便再也不去理會,只是口氣冷峻地問:「既然樓主要派高歡去神水宮,那麼是決計不肯放他走了?」
蕭憶情倚在軟榻上,只是看著窗外下著雨的天空,淡淡道:「這不是什麼放過不放過的問題。他效忠於聽雪樓,為聽雪樓搏殺拼命那是他分內的事情——你莫要說我狠,我不讓他去殺了葉風砂,已是看在你面子上了。」
阿靖眼睛裡轉瞬結成了冰,再也不說一句話,返身就走。
待她走出了密室,蕭憶情突然微微一笑,笑容卻頗有淒涼苦澀之意。這時,一直蜷伏在他腿邊的白衣美女終於能開口,顫聲道:「這位姑娘……好凶啊!」
蕭憶情垂手撫著她絲綢般的長髮,嘆了口氣:「夕舞,為我跳一曲拓枝。」
那位名叫「夕舞」的白衣美女,怯怯地跪著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膝行著退到毯子中央,才站了起來。雪白的紗衣霧般籠罩著她,她才只有十五歲,純淨明麗得象三月的江南,雙眸中始終帶出了怯生生的表情,彷彿一頭受驚的小鹿,讓人不忍對其稍加辭色。
但她的舞卻是銷魂的。舉手投足之間舞韻飛揚,有流雪迴風之美。
絕美的舞姿中,只聽少女開口,一拍一拍地依著韻輕輕唱: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玉暖日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歌聲在密室中迴旋,如同煙一般,圍繞著舞者的身形盤旋,漸漸消散。
彷彿是聽得痴了,蕭憶情很久沒有回過神來,不易覺察的嘆息了一聲,又微微一笑:「你唱得很好,舞得也很好——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夕舞驀的明白過來,跪下惶然道:「小女子無意冒犯公子名諱,請公子恕罪。」
蕭憶情淡然一笑,擺擺手:「沒什麼。我父親當年為我取這個名字,也是為了紀念我的母親,才從義山詩中取的這句。唉……」
他閉目嘆息了一聲,自語般:「我母親死時我才只有三四歲。」
聽到樓主居然緩聲和氣地說起了家常,夕舞這才鼓足勇氣悄悄抬頭看了這位高高在上的蕭公子一眼,彷彿自語、又彷彿安慰般的,輕輕說了一句:「奴婢也是從六歲開始就沒了爹孃……」自知多言,她連忙低頭:「奴婢怎敢與公子相提並論?公子恕罪。」
蕭憶情睜開眼睛看了舞伎一眼,問:「你也死了爹孃?」
夕舞低著頭怯怯道:「回公子的話,爹孃在奴婢六歲時便把奴婢賣給了紫雲坊,教奴婢歌舞——那時候,奴婢便當他們是死了。」
「也是個薄命人……」蕭憶情今夜似乎頗為多感,居然破例問了那麼多,想了想,道:「那麼我派人送你回揚州,依舊讓你與家人團聚罷。」
夕舞全身一震,撲在地下顫聲道:「謝公子大恩!可奴婢父親生性好賭,當年就為還債才賣了奴婢。公子、公子若遣奴婢回家,不出幾月,也必被父親再度賣去抵債——求求公子讓奴婢留在樓中服侍,別……別再遣回奴婢了。」
蕭憶情一時默然。雖然人生寂寞,其實,他從未想過要在身邊長久留下誰。
然而,一旦收下,又怎生安頓?
但沉吟間,見夕舞怯生生地跪在膝邊,小鹿般馴良單純的目光又是害怕,又是期盼地望著自己,不由一剎間心中一軟,開口道:「好,我就答應你。」
夕舞目中不自禁地流露出歡喜之色,忙伏地謝恩。
因為她知道,公子這一句話一齣口,她的一生、便已有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