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在身邊的梧桐上輕輕拍了一掌。那一掌的力道似乎太輕了,樹身連晃都沒晃——少年正想開口譏諷,卻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那一掌後,雖然這棵樹的樹身絲毫不動、可樹枝的末梢卻在瞬間一齊震動了起來!
那是什麼樣的一種詭異內力?!
在簌簌震落的千百片樹葉中,蕭憶情忽然負手冷冷的說了一句:「我不用兵器,也不會出手攻擊你——在葉子全部落地之前你若還沒敗,就算我輸了。」
少年怔了一下,然後眼睛裡的光亮了起來:如若聽雪樓主不用他的夕影刀,如果只是葉子落地那麼短的時間,那麼,他無論如何也能撐下來!
在迴旋飄落的木葉中,少年忽然拔劍,閃電般的進攻,奮不顧身的近身搏擊,幾乎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殺著。彷彿是被逼出了生命中全部的血性和悍勇,本來軟弱無力的劍氣忽然間復又凌厲了起來,縱橫飛舞,攪碎了片片落葉,散作漫天飛塵。
果然沒有拔刀,也沒有反擊,聽雪樓的主人只是一味的迴避著,身形飄忽如鬼魅。然而少年那樣激烈的劍氣還是讓他微微咳嗽起來,在他身形一緩的同時,連刺十八劍都落空的孩子忽然和身撲上,人和劍如同白虹般直刺聽雪樓主的心口——
那幾乎已經是捨身的一劍!
「好!」看見那一劍的氣勢,連蕭憶情都忍不住脫口讚了一聲。
兩人之間紛飛的落葉被劍氣攪得粉碎。距離本來就已經很近,只是一瞬間,劍尖已經刺入了蕭憶情的心口,聽雪樓主的反應也快的驚人,立刻抬手擋——晚了!
少年眼睛裡有火一樣的興奮光芒:因為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劍,已經刺入了對方的身體!雖然蕭憶情抬手阻擋,然而少年的劍已經先一步穿過了聽雪樓主指間的縫隙,刺入了他的心口!
十五歲的少年一擊得手,立刻合身前衝,狠狠的將手中的劍向著對方心口猛刺過去。蕭憶情被他的衝力逼得往後急退,背心重重靠上了那株梧桐,震的落葉再次紛紛而下。
兩個人的去勢終於止住,時間彷彿一瞬間凝固。
少年用盡了全力,喘息著,看著對咫尺面靠著樹幹站立的白衣公子,眼睛裡有複雜的光芒——他手裡的劍刺入了對方心口,直至沒柄。
空氣陡然靜了下來,遍佈整個院落的聽雪樓子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然後很快就抑止住了,再也沒有人出聲。二樓主高夢非在一邊冷冷的掃視著全場,但是不知道為何,手一直按著劍柄,卻沒有拔劍。
紫陌的臉色蒼白,強自鎮定著看著梧桐樹下的兩人,全身微微顫抖。
血從蕭憶情的指間緩緩溢位,順著蒼白的手指流下。劍已經刺入他胸口大半——只怕已經穿透了他單薄的身子,釘進了身後的樹幹上了罷?
「說過不要小看我!……你、你輸了。你輸了!」那一劍幾乎讓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少年斷斷續續的說著,然而不知為何看著被自己一劍釘在樹上的聽雪樓主人,除了快意,心中居然也有一種不知所以的失落。
聽雪樓的樓主,蕭憶情……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哦……是麼?」蕭憶情低頭看看指縫間的利劍,再抬眼看著空中已經快要落盡的葉子,忽然淡漠的笑了笑。
少年大驚——因為,他陡然聽出了對方聲音裡絲毫沒有受傷的跡象!他閃電般的後退,試圖抽劍離開。然而,那把劍彷彿在對方的指縫間生了根一般,用力一抽,居然絲毫不動!少年的臉色變了,用盡了全身力氣,然而根本無法拔出劍。
來不及考慮,他鬆手,棄劍退開。
然而就在他鬆開劍柄的那一瞬間,那把劍卻徑直彈了起來,帶著疾風反彈而來,瞬間擊中了他肩頭的大穴,瞬間把他打倒在地!
蕭憶情站直了身子,看著被定住身形的少年,忽然笑了一笑,伸出另一隻手去一抄,挾住了半空中最後一片悠悠落下的樹葉,悠然:「時間正好,不是麼?」
少年看著他若無其事的神色,眼睛裡有不可思議的表情:「怎麼、怎麼回事?……我明明刺中了你!」
「不錯,」白衣公子淡淡的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你那一劍很快……的確刺中了我,雖然不過只刺入了一分。」
他微微抬起手,翻轉過手腕。「錚錚錚」。一片金屬交擊的輕響,他掌心裡握著的數十片利劍的碎片,在瞬間滑落到地面。
每一片,都不過一分長短。
少年忽然間明白過來:原來,那半把劍,居然就是這樣在急退的過程中、一分分的被他的手指夾為碎片!雖然劍身沒入了大半,然而實際上刺入的、也只是一分的深度而已!
十五歲的少年那剎間呆住,怔怔地看著這個文弱清秀的公子。眼前這個人的武功,是他連想都沒有想到過的另一種境界……那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啊!
許多年以後,已經改名叫做「黃泉」的聽雪樓護法、武功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然而,遠遠的回想起那一日樓主的出手,雖然已經不再震驚,卻仍然嘆息——那時候的自己果然是太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還有一人一劍挑戰聽雪樓主的勇氣!
看著少年驚訝的表情,蕭憶情有些疲倦的笑了一下,伸指凌空輕彈,解開了少年身上的穴道,回身走到了梧桐樹下的榻邊。在走過二樓主高夢非身邊時,稍微停了一下,輕輕吩咐了一句什麼,高夢非眼神微微一變,似乎有些不解,然而卻立刻點了點頭,然後走開。
「樓主!你沒事?太、太好了……」紫陌方才鬆了口氣,連忙上來,抽出絲絹為他包紮胸前的輕傷,手指仍然微微顫抖。聽雪樓主看了紫陌一眼,只是說了一句:「不必了。」
少年身上的穴道已經解開,然而對於方才那一幕的震驚,讓他仍然呆在原地沒動。
「怎麼樣?」聽雪樓主微笑看著他,坐下來,「你輸了。」
少年呆呆的看著眼前強手雲集的聽雪樓、看著居中而坐的白衣青年,忽然,伸舌舔了舔頰邊的血滴,眼神迅速的掃過全場,一瞬間做出了判斷——毫無預兆地,他朝著人群出現缺口的地方,用盡了所有力氣拔腿狂奔!
即使這個蕭樓主是怎樣的強者,但是他不是正義的!正是他,滅絕了天理會!所以,他絕對不會、絕對不會向強權不義者低頭!
他的判斷非常準確,在鐵桶也似的包圍圈中,只有這個口子是沒有多少人阻攔。他用盡了所有剩下的力氣,一口氣奔了出去。
少年飛奔的身形消失在視線中,蕭憶情卻始終沒有動,眼神閃動著,在榻上對著旁邊重新出現的二樓主微微點了點頭:「做的好。」
高夢非執劍頷首,沒有問樓主方才為何下達將這一方向的人手暗自調開的命令,他只是回頭看著那個方向——那條路的盡頭,是天理會總舵的後院,非常秘密的地方,除了天理會首腦人物,平時不容任何外人進入。
「那個密室的門開啟了吧?」看著後院的方向,蕭憶情眼睛裡有微微的冷光,語調也帶著寒意,「天理會最秘密之處……就讓那個孩子到那裡去看看吧!」
「密室裡是——?」終究是好奇心切,紫陌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看著病弱年輕人眼裡幽暗燃燒著的火,暗自心驚。
「是可以毀了這個孩子心中信念的東西……」蕭憶情眼睛是迷濛而寒冷的,他手指輕輕握緊,壓在心口那個淺淺的傷痕上,低聲回答,「太虛偽也太脆弱了……這個孩子所信仰的東西。」
高夢非的身子驀然一震,眼光也瞬間雪亮——
他明白了樓主讓少年逃脫的意圖。
他是看過那個密室的人。如果有官差走進那個密室,相信長安一帶很多懸而未解的大案都可以應聲而破:被劫的大宗財物;被謀奪的劍譜秘笈;甚至在一個角落裡,還捆綁著那個近日失蹤的、程員外家出名漂亮的女兒,被毒啞了喉嚨,淚流滿面的看著他。
在開啟這個秘密的暗門時,甚至連見多識廣的他、都被眼前所看見的情景所震驚!這就是那個一向標榜正義的天理會?!如此黑暗而骯髒的真像,讓他這個經歷過那麼多江湖風浪的人都在瞬間瞠目結舌。
高夢非忽然想起了方才紫陌說起那個孩子的幼年故事,心中一冷,不由握緊了手中的劍,看向坐在碧梧下的樓主——那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卻居然有如此冷酷的洞察人性弱點的能力。
在一瞬間,聽雪樓的二樓主,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這種寒意,或許成了他日後反叛聽雪樓,離開這個武林傳奇的最終原因。
「紫陌,你發覺了麼?那個孩子,他的眼睛很純澈——」蕭憶情看著密室的方向,彷彿期待著什麼,喃喃自語,眼光復雜莫辨,「在黑或者白之外,沒有任何顏色。」
「啊?」不大能明白公子的意思,紫陌脫口應了一聲,正準備問下去,卻聽見密室方向傳來了一聲模糊的嗚咽和嘶喊——已經很遠了,隔了重門傳出來的聲音已不可辨,卻仍然讓所有聽見的人心頭一震。
那是難以言表的震驚與痛苦,夾著崩潰般的痛哭。深入骨髓。
已經毀掉了。
旁人還都沒有明白那一聲嗚咽的原因,只有聽雪樓主驀然拂袖站起,眼光閃亮如電。蕭憶情疾步沿著屬下讓出來的路走了過去,一直沿著廊道,走向那個半開著門的暗室。
在改名為「黃泉」,成為聽雪樓司掌刑法的四護法之一以來,他的武功與歷練都與五年前不可同日而語——然而,他始終無法再次直視蕭憶情的眼睛。
自從那一日,十八歲的他跪倒在樓主腳下痛哭之時開始,他就再也不敢直視那一雙冷酷而洞穿一切的眼睛。
從滅門之難中逃脫後,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樣不知方向的狂奔逃命,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在道路盡頭推開那扇命運之門,也不記得自己是用怎樣的聲音對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切做出反應——那一段時間的記憶只是一片空白。
在白衣的樓主推開密室之門時,只看見那個倔強的少年彷彿被雷擊一般,正跪在地上,眼神呆滯而空洞的看著前方,手裡抓了一把堆放在密室裡的贓物,反覆地端詳著,甚至對屋角捆綁著的女子的哀哭都木無反應。
蕭憶情緩緩踏入室內,看了看這個充滿了骯髒證據的房間,又低頭看了看癱坐在地上的少年,彷彿被房間裡沉悶的空氣所迫,微微咳嗽了一聲。少年盯著地面,依舊不動,眼眸是暗淡的灰色,渙散的直視著眼前的一切東西。
聽雪樓主嘆息著在他面前停下腳步,低下頭去,將手遞給那個孩子:「起來吧。」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少年似乎有一些反應,遲鈍而茫茫然的抬頭,視線停在白衣公子臉上,然後,慢慢凝聚,直到定住。
他認出了這個人是誰,眼裡卻閃過了一絲極為複雜的表情。
「起來。」蕭憶情的手伸過來,停在他的眼前,聲音輕而冷,「即使是在面對不願意看東西的時候,也要站著正視它——你,絕不能被這些骯髒的真相打倒。」
視線慢慢清晰起來,對方的眸子是那樣冷漠而飄忽,彷彿刺穿一切,卻依稀帶著一種悲憫的溫暖。似乎是受不了這樣洞穿一切的目光,一直頑強反擊著的少年驀然將頭扭到了一邊,崩潰般的痛哭起來。
「啊!啊啊啊啊……」無意義的音符從少年的咽喉中激烈的吐出來。所有的理想都破滅之後,在敵人的腳下,他再也沒有力氣保持什麼尊嚴,只是跪下去,猛烈的用頭撞擊著地面,撕扯著那些天理會暗中斂來的贓物,低沉的咬牙嘶喊。
那一瞬間,對於片刻前還為之浴血奮戰的天理會,幾乎厭惡到了瘋狂的地步。少年清澈的眼睛中泛起了整片的灰色,矇住了眼前的一切。
「該死……該死的!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群混蛋!」咬牙詛咒著,撕扯著手中的東西,他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語——同樣的痛恨,卻在轉瞬間轉移到了此前還拼死保護的同門和幫會身上!片刻之前,他竟然還曾為這麼骯髒的事血戰!
——雖然過了那麼多年,他此刻的心情卻和當年看見老馬死時一摸一樣!
憤怒,絕望,無能為力。而且,更多了一種無望的茫然,不知出路在何方。
「你想要的是什麼?正義?公理?保護弱者?」忽然,那個聲音在頭頂上方慢慢傳來,不急不緩,彷彿有穿透一切的力量,透過他瘋狂紛亂的思緒,一直滲透到少年的心裡。
他茫茫然的抬起頭,看著站在眼前的白衣男子,耳邊聽得他繼續道:「然而,無論你要維護什麼,你都需要力量——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而將這種希望寄予在別人身上,想借助別人的手來達成願望,你難免要失望。」
那樣的話語,雖然平靜,卻鋒利無比,一下子令他冷靜下來。
「力量要靠力量來獲得,然而,你什麼都沒有——所以你什麼都無法保護。」聽雪樓主微微冷笑,看著他的眼睛,「而且,這個世上除了黑和白,還有第三種、甚至上千百種顏色,並非你想象的那麼簡單——這些,你將來都會明白。」
「不過,如今眼裡只能看見黑與白的你,對我來說,反而是個很難得的人才。」
那個帶著寒意的聲音淡淡說著,不驚輕塵然而鋒利入骨。
他伏在地上,痛哭的聲音慢慢微弱下去,手指用力摳住了地面,一直插到硬實的土中,指甲被拗斷,指尖流出血來。然而,少年的眼睛漸漸亮如電光。
「起來吧。」看著地上的少年漸漸停止了瘋狂的舉動,聽雪樓主再次說了一句。他的手一直微微低垂著,手心朝上,停在少年的眼前,彷彿召喚著什麼。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卻不敢再看眼前這個人的眼睛。
那個孩子的眼神是極度虛弱且頹唐的,無力而黯淡,定定的看著眼前那隻修長蒼白的手——腕骨很細,指骨修長,看上去完全是書生型的手,無力得很,不象是練過武功的樣子。
然而,藏在這隻手袖中的,卻是那一把橫空出世、令天下武林為之驚歎的夕影刀。
聽雪樓,本來不過是洛陽一個創立不到十年的小組織,雖然開創以來影響與日俱增,但是在開創者蕭逝水英年早逝之後,接任者卻只是蕭老樓主不到弱冠年齡的病弱兒子——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個組織不過是江湖上曇花一現的景象而已。
然而,所有人都錯了。
在短短幾年裡,聽雪樓在這個病弱公子的帶領之下召集了如雲高手,幾年內拓地萬計,以洛陽為中心、把勢力拓展到了長江以北的所有地區!
聽雪樓,如今已經隱隱有武林霸主的架勢了……而聽雪樓主蕭公子不世出的英才和武功,也成了江湖中誕生的又一傳奇。
在這一刻,少年清楚的聽到了某種召喚——那是冥冥中一個強大無比的聲音,在召喚著他去握緊眼前的這隻手,將自己的所有一切奉獻上、跟隨他。
少年凝視著眼前這隻伸過來的手,許久,目光變幻著,他終於抬手拉住了蕭憶情的手。忽然,又僵住,沒有抬頭,冷冷問了一句:「如果,你借我力量……又要我怎麼回報?」
他的手放在了聽雪樓主的手中,指間流滿了血。看著少年變得灰暗的眼睛,蕭憶情淡淡笑了,手用力握緊:「來幫我把這個江湖握到手心裡來吧——然後,我們一起,來制定這個武林的規則……如何?」
少年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灰暗的眼眸都奕奕閃亮,終於用力的點了一下頭。
「起來吧……」蕭憶情笑了一下,微微用力,將這個少年從地上拉了起來——在他們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少年知道,他是將他的所有獻給了聽雪樓和這個武林的傳奇。
「我要去殺了那些天理會的餘孽!」
站起來後,少年第一句話卻是如此,帶著恨意和血腥——對於片刻前還拼了性命維護的東西,他如今的語調卻是冷酷之極:「我知道總壇裡還有一個秘道,說不定還有一些天理會的人從那裡逃了——我帶你去那裡!」
蕭憶情看了他一眼,彷彿被暗室中的空氣說窒息,復又咳嗽了起來。
秋天,聽雪樓中多了一個叫「黃泉」的少年,陰鬱而沉默。
那一年,紫陌加入聽雪樓已經滿一年,碧落、紅塵依然在不知何處。那一年,離聽雪樓另一個靈魂人物舒靖容的出現,還有一年零三個月。
命運之輪緩緩轉動,星辰變幻著,讓所有人的命運軌道在某一處重疊。
——那個地方,以「聽雪樓」三字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