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內心驀地一驚,回頭看她時,看見她雪白的手正迅速地從盛酒的竹筒上移開來。
有非常少的細微粉末,從她指間落下。
回頭注意到他看著她,小吟的臉色陡然間有些慌亂。
他心裡猛然一冷:那便是了……本該是如此……無論中原還是苗疆,那些女子都還是一樣的!在他離去的時候,從來都是想盡了一切方法,來挽留住他,哪怕多一刻也好。中原江南的女子溫婉一些,只是想用柔情來感化他遊子的心性——而這個苗疆的女子,只怕是不擇手段,也是要留住他罷?
那酒裡,分明是她剛下過什麼藥——這樣的舉動,又豈能瞞過他的眼睛。
他的手,輕輕握上了琴中那一把魚腸劍,默默冷笑。
「江郎,多吃一些罷。」傍晚,點起了紅燭,兩人坐下來對食之時,她殷勤佈菜,溫柔可人一如往日,然而,他心底卻是依舊在無聲冷笑。
好,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準備如何。
「江郎,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為何而來。」陡然間,聽到小吟微笑著說了這樣一句奇怪的話。他只是微微一怔,便隨口如一貫的調笑:「我自然是為了與你相遇而來。」
「是麼?」她驀地笑了,笑容中卻有些幽怨,在紅燭的映照下如同泫然欲泣,「可是,我們的時間似乎是用盡了呢……」
他又是一怔,不安的感覺愈發的重了,不等他開口問什麼,已看見她拿了那一筒酒過來,傾了半盞奉上,微啟朱唇,柔聲道:」江郎,在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前,請飲了這一杯罷。」
看著她遞上來的酒,他的唇邊忽然又露出了讓無數少女顛倒的笑容來,低下頭注視著她,也是柔聲的問:」小吟,這酒裡面,是下了降頭呢、還是負心蠱?」
「啪」。不出他所料,她的手猛的一震,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郎!」她猛然抬頭,看著他,眼睛裡卻已經盈滿了淚水,「你……」
燭靜靜地燃燒,居然有淡淡的香味。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清澈眼睛中難以掩飾的傷痛和無奈,本來的三分氣憤也消失無蹤了。長長嘆息了一聲,他起身,拂了拂衣襟:「小吟,這一段情緣,本是你情我願——如今弄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麼意思?即使用藥留住了我,守著這樣的‘江郎’,你難道會快樂麼?」
看著他收起了琴,開始整理行囊,她的終於明白了什麼似的,失聲:「江郎……你、你難道認為我會……」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低聲笑了起來:「罷了……罷了!」
「是啊……你想通了麼?小吟。」聽不出她笑聲中除了悲傷以外還有更深的含義,他回過頭,平靜地開口,「該放手時需放手。這樣,起碼日後我們回想起彼此時,臉上還會有笑容——不是麼?」
「是麼?」她的笑容收斂了,看著他,冷冷問,語聲居然有幾分尖刻和憤怒,「江郎,你是不是以前離開每一個女子時,都說過這樣冠冕堂皇的話?」
他暗自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如此……那些女子,從來都只是這樣。豈不知,她們越逼著他,他便是越走的遠。他可不願重蹈父母昔年相互羈絆一生的悲劇。
「小吟……」有些無可奈何地,他搖搖頭,伸出手去輕輕撫摩了一下她漆黑如墨的長髮,「我們漢人有一句古語:‘君子絕交,口不出惡言’。我們好合好散,何必如此呢?」
「可你說過,你永遠都愛我!」她壓根不管他什麼古語,驀的叫了起來,語中幾乎有哭音,「你說過的!」
他臉上笑容一斂,便不再看她,攜琴提劍,走下了竹樓。他最煩哭鬧糾纏的女人,於是立刻選擇了片葉不沾身的走。
「江郎,你便這樣走了麼?」驀然,聽到她追出來,在背後喚了一聲,」還未拿到你要的東西,你捨得走麼?!」
他要的東西?什麼東西?有些疑惑的,他在竹樓上站定了腳步,回頭看著從門內搶身而出喚住他的紅衣苗女。驀然,他的手猛然震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氣——那朵拿在小吟指間的、淺碧色怒放的花朵!那、那竟然是……
稀世之寶,躑躅花?!
頸中的錦囊已經空了下去,她挽起竹簾站在門口,手指間夾著那一朵傳說中無比珍貴的奇葩,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有諷刺般的笑意:「江郎,你不遠萬里來到大青山蒼茫海、這樣處心積慮的接近我,難道不正是為了這個麼?」
看著她指間那一朵淺碧色的花,他一時間竟怔住了,不明白她為何如此說。
小吟越發悽然的笑了,右手撫摩著頸中的錦囊:「你知道我是苗人中司花的女侍,才這般對我好——」
「胡說八道!」終於反應過來,他蹙眉拂袖,冷哼一聲,「如果要得到躑躅花,當時我殺了你、搶了去不就得了?幹嗎那麼費力?」
她嘆息了一聲,點點頭,看定他:「江郎,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掩飾了。」
她居然還是微微笑著,一隻手拿著那朵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花,另一隻手撫摩著錦囊:「你也知道,躑躅花是多麼難養——其性極陰,非但花籽平日裡需要由韶齡女子貼肉放置,到了播種時節、更是十有九敗……你即使殺了我,奪了那花籽去,又有什麼用呢?你、你那般的聰明…如何肯做這樣的事情?」
說到後來,雖然在微笑,她眼睛裡已經泫然欲泣,手指用力抓著欄杆,指節都有些慘白。他站在竹樓的梯子上,被她那一番話說得怔住,然而,心底裡卻釋然,接著有同樣的怒火升起,忍不住一拍欄杆,怒斥:「小吟,我雖然是浪蕩子,卻非那種騙子!你難道以為我——」
劍眉下,他的眼睛裡也有烈烈的火,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調和她說話,然而,想到自己終究還是負了她,最後只有一聲嘆息:「小吟啊小吟……罷了罷了……也由你那般看我吧,想來,我們在彼此身上,都用錯了心……」
或許由於情緒的波動,他感到些微的疲憊起來,揹著琴,微微擺手,苦笑著徑自下樓離去。
然而,奇怪的是走不了幾步就越發覺得頭暈,他大驚,試著提起一口真氣,居然提不上來。他陡然間明白過來,回頭看著倚欄的紅衣女子,目眥欲裂:」小吟,你、你……還下毒在那蠟燭裡?是不是?那蠟燭裡也有毒!」
看到他那樣的目光,下毒的女子居然顯出了有些害怕的表情,眼睛裡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接二連三地滴落,趕上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顫聲道:」江郎,我不是、不是想害你啊……」
「你對我下蠱了麼?」他冷笑,記起了傳聞中那些苗女為了防止心上人變心所慣用的手段——這個女子,居然不惜對他下蠱、也要他一生受她操縱!
他江楚歌,豈能如此活著?!
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一把推開她,抽出了劍——他要殺了這個狠毒的女子!
驚呼一聲,然而不會武功的她卻是避無可避,劍尖從她胸口刺入,她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慌亂。看著她的眸子,那一瞬間,經年來旖旎美好的生活又浮現在他眼前,他的手在剎那間一軟,再也刺不下去,」叮」的一聲,魚腸劍掉落在地上,他失去了知覺。
再度醒來,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周圍漆黑的一片,耳邊是連續不斷的水聲。
他掙扎著想起來,然而身體彷彿在深度的睡眠中,手足居然完全不聽使喚,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
她對他下了什麼毒?她做了什麼?她想做什麼?
「江郎……」輕輕的,聽到她在身側喚了一聲,彷彿剛哭過,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真的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想給你下蠱。真的!——雖然我沒有和你說我其實是幻花宮的司花女侍,但是,你也不是沒有和我說起、你江楚歌是中原武林裡大名鼎鼎的人物麼?」
即使在昏沉中,他還是驀然一驚——原來小吟,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江楚歌啊江楚歌,你真是昏了頭,這樣一個單身居住在深山裡的女子,豈能是尋常?你一生風流自負,到頭來,終於還是栽在了女人手上……
他想苦笑,但是似乎四肢早不聽使喚,連臉部肌肉都動不了一下。
「你要的東西,我早就打算好要交給你的——躑躅花對我來說算什麼?不過是一朵花,而你,卻是活生生的、疼我愛我的情郎啊!」他感覺到衣襟間一動,似乎她塞了一個錦囊在他懷裡,臉上陡然冰涼一片,是小吟的淚水直灑下來,「宮主給了我三粒花籽,命我在此處深山靜養——本來幾年了都沒有動靜,前些天卻居然有一顆萌芽……我把它轉栽到山陰,悉心栽培了一段時間,今日便是開花時分了。」
躑躅花……淺碧躑躅花。江楚歌想笑,這個無數武林人夢寐以求的至寶,如今已經在他懷裡——然而,他卻毫無感覺,只是心裡焦急不可方物。
如果把花給了他,小吟呢?她怎麼回去交代?
他想掙扎,想把懷裡的花扔回給她,然而神志清晰異常,手足卻絲毫動彈不得。
「宮主每隔半年便要過來檢視一次,算算時間,她幾日之後便要來了——江郎呀,非是我要對你下藥,如若你留在這裡,遇了宮主可怎麼好?」淚水一串串的灑落在他僵死的臉上,他臉上沒有表情,然而熾熱的淚水還是燙到了他心裡,她低聲啜泣,「宮主武功非常厲害,你、你又這般倔強,必然是不肯躲開她的,萬一……」
小吟!小吟!小吟!
原來如此……就是為了這樣,你才對我下毒麼?從來那些女人,只有在為了將我留在身邊時,才會使詭計的呢。傻丫頭,傻丫頭!
第一次,他有了真心擁抱這個苗女的衝動,然而他抬不起手。
江楚歌感覺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不是幻覺,而是切切實實的漂浮了起來。耳邊的水聲更加清晰了,甚至蓋過了小吟輕輕的啜泣。意識分外清明,他猜測著自己是躺在一個竹排上。
「從這條溪漂下去,不過一夜,就能到山外的鎮子了——那時候你手腳上的麻藥也解了。」手腳動不了,他轉而想用力睜開眼睛,然而,偏偏這點力氣都沒有,耳邊只是聽到小吟繼續低語。她的手摸上了他的臉,輕輕的,軟軟的,顫顫的,淚水已經止住了,聲音甚至帶了一絲笑意:「江郎,你帶著躑躅花自己走吧,不要回來找我了。」
他心裡焦急,拼著傷及內腑,提氣衝撞各路經脈,試圖讓深深麻痺的手足恢復知覺,然而丹田內空空蕩蕩,居然一絲真力也提不上來。
聽著耳邊她那樣溫婉深情的一句句囑託來,他幾乎要忍不住大喊:我走了,你怎麼辦?小吟你怎麼辦?——如果幻花宮主來檢視發現少了一顆花籽、然而你又有沒有躑躅花可以給他的話……你怎麼辦?!我要的不是躑躅花——我要的不是那個!
然而,這樣急切激烈的話語在唇邊,卻無力吐出。陡然間,他感覺唇上一軟,輕柔的氣息接觸到他的臉,小吟俯下身來,吻了他一下,笑著,說出最後的話:
「江郎啊,如果不遇見你,我這一生,就怕是白過了。」
「永別了。」
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如花般的女子。
待得他恢復了行動能力,便第一時間飛奔回了斷崖——他循著來時路回到那個竹樓下,卻已是人去樓空。裡面的東西都按照他離開時的原樣擺放著,顯然主人離去時也是匆促的。
他踏遍大青山,卻尋不到小吟,更尋不到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幻花宮。苗疆人地生疏,大小教派林立多如牛毛,以他個人之力,待得他一一查過去,恐怕再見小吟也要十多年吧?
山萬重,水萬重,然而,山長水遠知何處?
他江楚歌的人生是由無數的絢麗紅顏編織而成,然而,早已習慣了笑謔遊戲紅塵的他,卻錯失了一生中可能再也遇不到的那一點「真」。
從此後,他花費了無數時間去尋找,卻再也難以尋覓到曾經一度被自己隨手丟棄的東西。
為了能在有生之年再一次見到小吟,他不惜一切,甚至放下尊嚴,做了聽雪樓主的下屬——只為了藉助聽雪樓的力量,在苗疆茫茫人海中尋覓那個女子。
然而……
半夜時分,他終於醒了。頭痛欲裂,宿醉後,感覺內心底只殘餘灰燼。然而,不等他有力氣想起什麼,卻聽得身邊有人冷冷問了一句:「小吟死了麼?」
他彷彿被利劍刺中一樣,驀的抬頭,厲聲:「誰說的?小吟沒死!她不會死!」
然而一抬頭,看見桌邊坐著的女子,碧落轉瞬呆了呆。
靖姑娘!在桌邊慢慢放下酒杯的,居然是聽雪樓中的女領主!
他陡然想起今日是領主前來視察剛攻下的幻花宮的時候,他已經接到了迎接靖姑娘到來的指令,然而,大醉之下,他居然忘的一乾二淨。然而四護法之首的碧落只是冷冷看了女領主一眼,沒有道歉的意思,繼續厲聲道:「小吟沒死!誰說她死了?」
舒靖容也沒有說什麼教訓屬下的話,挑著斷了的琴絃,忽地冷笑起來:「既然小吟沒死,你不去找她,還在這裡喝什麼酒!」
碧落一凜,醉意朦朧的眼裡,陡然也有清醒的雪亮光芒閃過,他的手陡然抓緊了頸中那個錦囊。
那朵淺碧色的躑躅花,似乎刀一般刺痛他的心——為了找到小吟,為了藉助聽雪樓的力量踏遍苗疆,他不惜屈身在蕭憶情的麾下。然而,如今他終於攻入了幻花宮,卻依舊遍尋不到小吟的影子。
本來,在這裡找到她,已經是他唯一的希望。
「她一定沒死……一定沒死。我要去找她。」彷彿在說服自己,碧落喃喃的一再反覆,「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把小吟找回來!」
阿靖嘆了口氣,手一掃,將所有的酒器都掃到了地上,一片刺耳的鏗鏘:「那麼,就不要喝了!跟我一起去幻花宮走一趟。」
今夜是滿月。月光下,蒼茫海一片蒼蒼莽莽,銀白如霜。
機關開啟,一級級的石階從湖水中無聲無息的升起,一直鋪到湖心停駐的船邊。
穿好了緊身水靠,聽雪樓的女領主也不由看著那通向湖底的臺階搖搖頭:「這麼隱秘所在啊……」她由船頭走入水中,足尖剛落下,發覺石上每一級都有一個石雕的凹槽,槽上有金屬釦子,正好容足踏下,這樣一步步下去,人居然可以穿著水靠在湖底沿路「行走」下去。
碧落沒有說話,默然地跟在她後面——如果不是為了尋找小吟,他恐怕不會如此費盡心思翻天入地的尋找到這樣隱秘的地方。可是……即使他來到了幻花宮,卻居然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小吟的蹤跡!
阿靖也沒有再說話,因為此時她已經緩緩的「走入」了水中。
那一條從水底延伸而出的石階彷彿長的看不到盡頭,幸虧兩人都內力深湛,內息悠長,沒有多少時間就走到了湖底,然後感覺石階穿越了什麼,又開始往上走。
「嘩啦」一聲,阿靖感覺到周身壓力一減,石階上升,原來已經從水中走出。
剛一齣水,還沒有將貼身水靠換下,眼前陡然卻是一晃。阿靖下意識的在強烈的光線下閉了一下眼睛,然而隨身帶的血薇卻是錚然彈出了劍鞘,橫在身前。
「靖姑娘,這裡是他們的聖殿。方才我們已經走過他們的水底神道。」碧落的聲音在後面響起,阿靖的手指慢慢鬆開,睜開眼,習慣了室內輝煌的光線——
從水底拾級而上,展現在眼前的是蔚為壯觀的石窟建築,圓拱形的窟頂上雕刻著繁複的藻井圖案和經文,石柱上盤繞著奇怪的植物和動物花紋。四壁上都有開鑿出來的巨大神龕,上面比真人還大的塑像在繁密的火炬下,石雕的臉上浮現出奇異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便是幻花宮的入口聖殿。從蒼茫海的水底石階下走上來。
阿靖沒有說話,逡巡的看著四壁——已經有聽雪樓駐入宮中的弟子上來迎接,她不做聲的將水靠換下,交給一邊的下屬,問了一句:「這般難攻的地方,你如何能帶人大舉攻破?」
碧落沒有說話,顯然是忙著想進去繼續搜尋,只是淡淡回答:「自然不能從水道正門攻入,我帶人翻越絕壁包抄了後路,逼得他們從聖殿正門出逃——然後,我在水的源頭裡下了足夠分量的軟骨散。」他笑了笑,但是眉骨之下的眼睛冷銳如劍:「把一個個幻花宮弟子從蒼茫海打撈上來,死魚般的連反抗力都沒有。」
阿靖的眼色迅速劃過他的臉,然而這個劍一般的男子絲毫不動。
緋衣女子忽然嘆息:這般的人才,如若不是他自願加入聽雪樓,假如分庭而抗,蕭憶情要掃平江南武林,不知道要平添多少阻力。幸虧是他自願的成了「碧落」。然而……雖然閱歷諸多,但這般為情不顧一切的男子,她竟也是第一次見到。
石殿中的空氣潮溼而陰鬱,讓人感覺說不出的壓迫力。碧落一直精神有些恍惚,顯然是因為長久的期待落空而造成了心理的潰散,石窟裡很安靜,只有潮氣結成水滴,嘀噠的落下。
「靖姑娘,這裡邪氣很重,請配上這束艾草吧。」陡然間,一邊拿著她換下水靠的下屬忽然開口,聲音清脆。阿靖微微一驚,轉頭看去,只見那個人碧衫明眸,竟然是個女子。
「你是——?」不記得聽雪樓有這個人,她有些驚異的問。
碧衫少女笑了起來,落落大方地行了一個道家的禮:「小道是龍虎山張真人座下大弟子弱水,受家師指派助聽雪樓深入滇南。」她雖為道家,卻不著道裝,一雙明眸光華靈動,不像修道之人,反而是個十足的嬌贛少女。
阿靖驀的想起蕭憶情說過此事,只是對著弱水點點頭,卻擺擺手:「不用什麼艾草,我不怕那些鬼神之說。」
「真的,我感覺到這裡陰氣很重!——特別是這個聖殿,更有說不出的怪。」弱水有些急了,知道這些都是武林人士,恐怕也不信什麼怪力亂神,她把艾草遞到靖姑娘面前。
然而,莫名的,她的手感覺到了一種熱力——「呀!」感覺有一種力量保護著緋衣女子,將她的手反彈開去,修道的女子震驚的抬起頭來,然而阿靖絲毫沒有察覺異常,只是自顧自的走向殿後。
弱水瞥見靖姑娘的頸中一個檀木的小牌,眼睛瞬地亮了一下,嘴裡卻不出聲的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是什麼樣靈力的護身符?居然能讓她這個道基已經不淺的人,近不了半分?
聽雪樓的靖姑娘,看來真的是和聽雪樓主一般的深不可測呢……
弱水不甘心的將辟邪的艾草遞給另一邊的大護法,然而碧落只是顧著到處尋找著什麼,根本沒有理會她。弱水殷殷的上前,卻同樣感受到了一種力量籠罩著碧落護法。這個龍虎山剛剛學道成功的女子不知道——在碧落身上佩戴著的,是遠比艾草靈異百倍的東西……淺碧躑躅花。
她忽然就有些沮喪—:原來,聽雪樓中個個都是厲害角色,早知道幫不上忙,師父幹嗎還要她來呢?這次不過是來到幻花宮而已,接下來就要去拜月教——那她豈不是更插不上半點手了?
正宮側殿,裡外搜遍,沒有。
寢宮,箱籠全開,羅帳漫卷,沒有。
花園,水池,亭臺樓閣,掘地三尺,也沒有。
看得出,自從聽雪樓攻入幻花宮那一天起,這一個多月來,碧落從來沒有停止過瘋狂的尋覓,幾乎所有的地方都找過,所有幻花宮殘餘的弟子都被拷問過——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小吟的下落。
只知道她的確被宮主從大青山抓回來過,因為丟失了至寶躑躅花而受到殘酷的責罰,然而因為她畢竟培育出過一朵躑躅花,宮主沒有處死小吟,只是逼令她回去繼續看護剩下的兩枚花籽。甚至在宮破前夕,都有人見過她……然而,誰都不知道後來她去了哪裡。
唯一知情的或許是幻花宮主,可惜那位宮主在自知大勢已去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刎,將所有的秘密一併帶入了地下。
碧落在他自己的權責範圍內,最大限度的呼叫了聽雪樓人馬,在方圓千里之內搜尋小吟的下落。由於一開始的約定,蕭靖兩人都沒有對此表示任何異議,反而加派了更多人手前來幫忙。然而,真的是天地茫茫,似乎伊人渺然如黃鶴。
阿靖看著宮中狼藉的場面,看著碧落鍥而不捨的四處尋找,心中忽然有深深的嘆息——
排空馭氣奔如電,
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
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
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
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
雪膚花貌參差是。
………………
「如果在這裡找不見,我翻遍苗疆、走遍天下也要找出小吟來。」在她身邊匆匆走過,碧落鐵青著臉,說了一句,臉上有一種偏執的表情,「我不會就此罷休。」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啊……或許,人只有這樣失去了,才能永久的珍惜?
他所尋的,或許已經不僅僅止於「至愛的女子」,更是象徵著這個不羈遊子半生中所錯過的、一切值得把握的東西……當千帆過盡,他終於覺醒到了自己在生命中錯過了太多、竟然沒有一件能夠握在手中的。
只此一念,便令他瘋了般的尋找,想重新尋得一生中可能再也遇不到的那一點「真」
巡檢了一遍剛攻下的幻花宮,阿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自己回到了入口聖殿中,等著大護法一起返回。
——然而,顯然是再度尋覓得忘了時間,碧落根本沒有跟著女領主一起回來。
只有弱水一直跟著她,站在這個空闊森冷的聖殿裡。聖殿裡的擺設一目瞭然,空空蕩蕩,除了不知名的神像,就是石雕的龕座與供桌,緋衣女子有些無聊在其中漫步觀望,漫不經心的將目光從一座座神態各異的神像上掃過。
弱水卻是提著一顆心跟在後面——在術法陰陽師看來,這個空空蕩蕩的聖殿裡卻有說不出的詭異陰森。用天目看去,整個聖殿沉積著厚厚的灰色物,顯然包孕著無數的怨憒念頭,讓她不寒而慄。然而,這些武林中人,卻是毫無覺察般的自由來去,看得她提心吊膽。
——畢竟是苗疆邪教,不知道殺了多少無辜,才在這聖殿中積累起如此強大的怨念。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弱水看見靖姑娘走入了聖殿北方最盡頭那個神龕,驀然間,彷彿什麼被驚動一般,地上本來緩緩流動的灰色物猛然翻湧起來,如一條巨蟒般向緋衣女子兜頭撲下!
「靖姑娘,小心!」弱水失聲驚呼。
毫無所知的阿靖根本無動於衷,只是抬頭,繼續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著那個神龕,根本不知道此刻的萬分兇險。然而,那強大的怨氣一進入緋衣女子身側三尺,陡然被雷擊一般的瑟縮了起來,彈開數尺,粉末般的散落回地面,四處蠕動。
弱水驚呼著撲過去,然而靖姑娘只是莫名其妙的看著她,也不以為意:「怎麼?」
弱水的天目看得到身側的一切,然而卻不知如何對靖姑娘解釋,訥訥說不出話來。她的目光只是停留在對方頸間的一個小掛件上,那裡有一個很舊的木質小牌,發出溫潤的光澤。然而,學道女子的眼睛卻因為驚訝而睜大——
太強大的了,這個護身符上的力量!
「弱水,你看這裡!」不等她脫口驚問,靖姑娘卻驀的開口,她本來一直都專注的盯著那尊最盡頭的神像,此刻更是抬起手來,直指木雕神像胸口某處,「看這裡!」
弱水的眼光不由自主的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瞟了一眼,隨意的說:「像是天竺那邊的溼婆神啊!」話剛說到一半,修道女子全身一震,脫口驚呼:「呀!那、那裡是什麼!」
「大護法,靖姑娘有令,讓你速速去入口聖殿見她!」
正在反覆將一寸寸的空間再度的搜尋一遍,耳邊忽然聽到了屬下的傳話。青衣男子劍眉一揚,眼色便是一冷:雖然已經是聽雪樓的下屬,然而至今為止,他桀驁不羈的脾氣根本沒有削減半分,就算是人中龍鳳,他們的話,他也是高興就服從,不高興根本不聽。
正要不耐的喝退屬下,然而,看著下屬有幾分焦急、有幾分驚恐的眼神,碧落心中驀的騰起一種寒意,他來不及細細猜測這種寒意背後的意思,一把推開屬下,直直往聖殿方向掠去。
「靖姑娘,不要動它!小心!」
剛到入口處,就聽見殿內有人緊張的驚呼,是弱水的聲音。
碧落一踏入聖殿,看到裡面一切如舊,沒有半點異常。然而不知為何,他驀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冷意,機伶伶打了個冷顫。眼光看去,只見聖殿最北角深處,神龕旁,火把明滅之下,聽雪樓的女領主居然躍上了供桌,抬手似乎要從神像的胸口處拿下什麼東西來。
那個龍虎山來的小道姑急切的在一邊叫,嚇得臉都白了。一見他進來,忙不迭地上來拉住他袖子:「大護法,你…你快快阻止靖姑娘!讓她不要動那神像!……這個地方怨氣很重,她、她如果一動弄塌了神像的話……」
弱水一邊連珠炮似的說著,一邊因為焦急連連跺腳。
——她、她要怎樣向這些凡塵中的人,說明她此刻看到的詭異景象?!
地上那些因為畏懼靖姑娘頸間護身符力量、而伏地退避的怨氣,此刻彷彿沸騰般的捲了起來!發出常人聽不到的噝噝聲音,四處如毒蛇般的圍繞著靖姑娘,作勢欲撲。而緋衣女子卻絲毫未覺,自顧自的抬起手,皺著眉將手探入佛像胸口處那道裂痕中。彷彿看見了什麼,眼神瞬間甚為奇異。
那裂痕中,弱水看見有極其陰毒的怨氣順著縫隙絲絲透出,那種滲出的怨氣、居然絲毫不忌靖姑娘頸中護身符的保護,繞住了緋衣的女子。
「不要!靖姑娘,別動它!」弱水見情勢,已經再也忍不住的跳了起來,她急切的神情終於引起了碧落的留意,聽雪樓大護法雖然不知何事,但是立時足尖一點,飛掠上神像側邊,格開了女領主的手:「小心有危——」
忽然,青衣劍眉的男子,片刻間頓住了他的話語。一瞬不瞬的,看著阿靖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朵奇異的花。
沒有完全綻放,只是一個含苞的骨朵。彷彿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才從神像的石隙中鑽出,淺碧色的花瓣上,居然帶了絲絲紅色的痕跡——似乎是一隻纖細的手,費力的撕開了厚厚的屏障,將染著血的指尖,微微的露了出來,無助的求援。
躑躅花!
那溼婆神像胸口裂縫中,綻放出來的居然是躑躅花!
碧落眼睛裡面陡然有雪亮的光芒,他不顧一切的掠過去,伸手——
「碧落,不許過來!別看!」阿靖的手握著那朵花的花莖,對著聽雪樓的大護法厲聲喝止。然而,碧落絲毫不聽她的命令,徑自過來,搶奪那一朵淺碧色的花兒。
「退開!給我退開!」阿靖驀的按劍,緋紅色的光亮如同騰蛟躍起!
「叮。」雙劍相交。碧落從神龕上飄落,一直踉蹌著退開三尺,才勉強止住去勢。劍尖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弱水看見地上那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劇烈蠕動起來,彷彿受到了什麼造化,要吞噬北角中的兩人!
靖姑娘手裡已經抓住了花莖,被方才那一劍震動了位置,退開的時候一扯動,彷彿被聯根拔出——剎那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中奮力掙出,登時整個佛像轟然四分五裂!
「小心啊!」她再度脫口驚呼,抬頭喚靖姑娘,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驀的瞪大了——神像裡面!那裡!那裡面!所有灰色的怨氣,居然是從佛像那一道裂口紛湧而出!
強烈到無法形容的怨氣洶湧而出,剎那將緋衣女子包裹在其中!
然而,不等弱水撲過去,碧落護法一站穩身形,已經再度掠了過去,轉瞬也消失在那一片詭異的灰色中。修道者眼中,只能看見那一片不停翻湧的灰色。
奇怪的是,不等弱水跑出去叫人進來解救,只是剎那間,那充滿了怨念翻湧著的灰色就平靜了下來,慢慢散開。
弱水的眼睛,終於能看見溼婆神像前令她驚栗的一幕。
溼婆神像片片碎裂,露出了石雕層裡面的內胚。
石像裡面,用作內胚的,居然是一個真人!
那是一個穿著紅衣的苗人女子,然而美麗的臉上卻已是慘白毫無生氣。那樣潮溼的水下聖殿,奇異的是,那個顯然已經死去多日的女子屍體,竟毫無腐爛的跡象。
蒼白的女子,就這樣被封在代表了「死亡」的溼婆神像內,保持著雙手交疊著放在胸前的姿式、頭微微上仰,半張著嘴巴,無血色的臉上凝聚了最後那一刻的痛苦和恐懼,彷彿無聲的祈求著上蒼。
然而,有一朵奇異的花,從她胸前的錦囊中蜿蜒生根,開放。根鬚密密麻麻,繭一樣包裹著她。蛇一樣蜿蜒遊走在女子周身,甚至沿著血脈扎入人的體內,彷彿從以身軀為養料,盡端處開出了一朵淺碧色詭異的花來!
那朵躑躅花,不知道凝聚了什麼樣的念力,居然硬生生的在石的封印上鑽出一條裂縫來!
「小吟、小吟……」那一剎間,碧落的臉色忽然寧靜起來,彷彿怕驚醒什麼一樣,輕輕的喚著,走過來。弱水壓抑住了驚呼,因為她看見了:本來那些四處瀰漫、蠢蠢欲動的怨氣,在碧落的腳步踏過之處,紛紛都如煙般的淡薄散去,消於無形。
阿靖彷彿也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看見青衣男子上前來,下意識的退開了一步。然而,她忘了鬆開手中拈著的躑躅花,一退之下,那蒼白的女子身體就這樣順勢被她拉了出來!
「小吟。」在屍體倒下的剎那,碧落伸出手,抱住了她,「小吟,是我。」
「是我……我來了。」
剎那間,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弱水看見死去女子那蒼白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然而,那一朵帶著絲絲血跡的躑躅花,卻在瞬間綻放開來!
這一次,弱水沒有提醒靖姑娘小心——沒有怨氣,沒有陰森,那朵花綻放的時候,滿殿竟似有光芒微亮、馨香浮動。
「靖姑娘,大護法他根本不聽勸告,每日都喝得不省人事——可怎麼好?」石玉的神色是焦急的,然而,緋衣女子聽了,卻只是輕輕一嘆,沒有說什麼。
當碧落抱著小吟的屍體走出水面,不知為何,一接觸外面的空氣,那蒼白的軀體忽然間就化為了腐土灰塵,令人不忍目睹。連著那朵絕世的花兒,也一併枯萎——什麼都沒有留下……那根支柱已經塌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再也找不回那個叫小吟的女子。
其實,本來以碧落昔年的性情,未必會這樣的看重那個女子。因為從一開始,他便是個遊戲風塵的過客。如果跟他說什麼堅貞、什麼永恆,當時年少風流的他或許只會嗤之以鼻。
浪子成性的他曾經對著每個遇到的女子承諾「永遠」,然而他心裡不相信有永遠的愛情;那個痴情的少女也對他傾訴過「永遠」,但是那個才十幾歲苗女未經人事,如果讓他們兩人結成夫妻,只怕遲早也是一對怨偶。
所謂的永遠只是一個謊言。在這個瞬乎如浮雲的世上,聚散離合,從無定數,唯有改變才是永恆不變的真理,哪裡又會什麼是可以永遠不變的呢?
然而,永恆的死亡終結了一切,將一切凝固在一瞬間。從那一刻開始,她對他的愛便是永遠的,生生死死釘在了他的心裡。
永遠無法再否認、永遠無法再抹去。
小吟,小吟……如今,蒼茫海里的躑躅花已經開了一年又一年,然而,上窮碧落下黃泉,山長水遠,天地茫茫,恐怕是再也相見無期了。
原來,人這一生中,唯獨「離別」,才是真正的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