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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忘川 · 上 第四章 神兵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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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回樓裡?」他跳下馬,語氣有些急促,「這幾天,你都去哪裡了?」

「來得這麼快?果然,你派探子監視我了吧?」她卻只是淡淡地冷笑,抬頭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你自然也知道我最近幾天哪裡也沒去,喝完了這家喝那家——洛陽所有的酒館,只怕都已經被我喝了個遍。」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敵意和戒備,令他有些愕然。

「那你現在打算去哪兒?洛水旁的那家酒館嗎?」蕭停雲笑了一笑,試圖讓氣氛融洽一些,「你不是很愛他家的冷香釀嗎?我陪你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今日這麼有空?」蘇微淡淡地看了看他,冷笑,「你不是一貫都很忙嗎?」

這一個月來,她沒有回去,他也沒有來找她。兩個人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微妙的對峙。她猜測著他這一個月安然不動,卻在今日忽然來找自己的緣故,然而他的眸子是深黑色的,重瞳之下彷彿藏了另一個人。

「我很久沒陪你喝酒了,也該陪你去坐坐。」蕭停雲只是笑了笑,道,「放心,我絕不是為了再求你去出手殺人才來獻這個殷勤。我有一些話要和你說。」

她終於點了點頭:「那好,一起去吧——我也正有話對你說。」

時下已經是深冬,天黑得特別早,不等到洛水旁,已經是掌燈時分。

洛水開闊,密雨斜風,官道上寂靜無人,遠遠看去四野一片漆黑,只有那一間簡陋的小酒館裡還露著一點暖黃色的燈。蘇微遠遠望著那一點光,唇角忽然泛起了一絲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酒館裡生意還是一樣不好,只有一個看似是過路旅人的客人在角落獨坐,背對著他們,有一杯沒一杯地喝著酒,寂寂無聲。

掌櫃正準備打烊,看到進來的一對男女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這個女子,不正是前段時間天天來這裡買醉的嗎?還欠著酒館一大筆債,怎麼今日……然而,轉眼看到她身邊陪伴的貴公子,掌櫃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莫非,這位就是聽雪樓的樓主?

「一壺冷香釀?」店小二迎上去,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用眼角瞥了一眼她身側的貴公子——十年未見,那個少女憔悴如斯,可那個男子卻依舊似美玉般,更加顯得高華內蘊。果然,還是男人耐老啊……嘖嘖。

「先拿兩壺。」蕭停雲坐下,「小菜揀乾淨爽口的來。」

「是……是。」店小二還是第一次和傳說中的聽雪樓主近距離說話,不由得聲音都顫了,連忙奔回了廚下。

兩人挑了一個靠裡安靜的位置坐了下來。酒很快就上了,清澈、冷冽,有馥郁的香氣。她卻彷彿默然想著什麼事情,眉頭輕輕蹙起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唯有耳畔兩滴翠綠盈盈晃動。蕭停雲看了她一眼,眼神一暗,手指無聲捏緊了酒杯。

阿微在想什麼?她要和他說什麼?

這次他和趙冰潔去嶺南一趟,前後不過一個多月,但回來後卻發現蘇微的眼神已經變得有些不一樣——以前那個明亮清淺得一眼可以看到底的眼睛,已經變得令他不能捉摸。

「梅家最後的那個男丁,梅子湘,是我殺的第二百個人。」蘇微低頭看著面前的酒杯,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今天是他的七七,我本來打算去城外的白馬寺為他超度。」

「……」蕭停雲愣了一下,忽地鬆了口氣,「原來如此。」

原來,她今日離城,並不是打算和他決裂。

「這些年,每殺一個人,我都會在廟裡為他們設立牌位,找高僧超度。」蘇微低著頭,看著酒杯裡淡碧色的美酒,微微苦笑,「我入江湖已經十年,到如今,這些牌位已經密立如林,如果再不開闢另一塊地兒,只怕就擺不下了。」

蕭停雲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你不願意殺人。但到了如今,該殺的人都殺完了,連梅景浩都死了,接下來,你會得到安寧的。」

「梅景浩?」說到那個名字,蘇微猛然一震,抬起頭直視著他,眼神里似乎有一把劍在慢慢凝聚,「不……我永遠也不會安寧!」

十年前那一場追殺,是她加入聽雪樓之後遇到的第一次大行動。

當時天道盟的勢力極盛,暗中集結了所有江湖反對力量,屢屢挑戰聽雪樓的權威,大有取而代之之勢——就在這樣的危急關頭,她被蕭停雲接回洛陽,開始拔劍,為樓中殺人。

在血薇歸來後的第三個月,她於洞庭之上大開殺戒,震懾天下。

第四個月,名為「斬龍」的行動正式開始。

這個極其機密的行動,是由趙冰潔一手安排的。這個盲眼的女子根據所獲得的秘密情報,得知天道盟盟主當時將在長安出現,召集七大幫派裡的精英商議對付聽雪樓的策略,停留一夜後即走。她和蕭停雲商議後,為了斬殺賊首,決定冒險突襲,只帶極少數的精銳直奔而去,一夜疾奔一百多里,輕騎斬敵首而返還。

那一夜,聽雪樓傾盡了全部精銳,從洛陽奇襲長安。領頭的是蕭停雲和蘇微,其餘只有十一名吹花小築的頂尖殺手,於月夜下疾馳而去,並不帶任何後援。

那一戰之慘烈,令十年後身經百戰的她也不忍回顧。

顯然沒想到那麼機密的事情會被敵手得知,天道盟對此毫無準備,猝然遇襲。但他們的反擊卻依舊迅速斷然,為了保護盟主撤離,所有下屬都不顧一切地血戰,有些人甚至組成了人盾,用血肉之軀阻擋了聽雪樓的人——天亮之前,他們帶去的人誅滅了天道盟的主力,然而,盟主梅景浩卻在下屬的力戰之下得以逃脫。

於是,那一場追殺延伸到了千里之外。

蕭停雲沒有猶豫,直接帶著她疾追而去,只怕停得一刻便會讓這個最大對頭再度失去蹤影——他們兩人聯袂奔襲,迢迢萬里,三次截獲天道盟主,又三次被其逃脫。

天道盟主不顧一切地狂奔,穿山越嶺,竟然出了中原,直奔苗疆而去。蕭停雲帶著她日夜兼程,翻過了哀牢山,渡過了瀾滄江……等到了騰衝境內時,她已經疲累得不知方向,蕭停雲卻依舊如繃緊了的弓,絲毫不曾懈怠。

當獵手幾近崩潰的時候,他們終於追上了獵物。

彷彿也已經被附骨之蛆一般的追殺逼得接近崩潰,當天道盟的盟主重新出現在他們視野裡時,已經全身襤褸,鬚髮皆白,身上負傷十幾處,傷口來不及包紮,已經開始腐爛——那種困獸般絕望憎恨的目光,竟然令她心裡猛然顫抖了一下。

滿山青翠,天高雲淡,然而她知道血腥卻即將瀰漫。

被截獲的那一刻,天道盟主正靠在路邊的一座亭子裡休息,似已經疲倦到了極點。在看到他們兩人追來時,他想要從椅子上站起,然而重傷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竟然打了一個趔趄,從臺階上滾落——那一瞬,這個五十多歲的梟雄窮途末路,狼狽不堪,竟完全不像是一個叱吒風雲的江湖霸主。

看到老人跌倒,她居然在那一刻遲疑了一下。

就在她微微遲疑的瞬間,蕭停雲已經毫不猶豫地出刀!

千里追殺,日夜無休,蕭停雲想來也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然而控制力極強的他表面卻是絲毫不顯露,依然是一身白衣如雪、氣定神閒——只有在拔刀瞬間爆發出的殺氣,才表明他內心積累的煩躁和怒意已經瀕臨決堤。

天道盟主勉強躲過了那一刀,然而手裡的劍卻被一刀截斷,一聲大喝,提起了最後的一口真氣,拼命搏殺。而她已經回過了神,血薇如同一道流光,唰地掠來,疾刺對方右路。

面對著夕影血薇的雙重劫殺,心裡已經知道這一次在劫難逃,天道盟主不顧一切地避開了他們,居然扔掉了斷劍,滿身是血地轉頭奪路而逃,勢如瘋虎。

——路邊是一片茶園,再遠處就是集市,有一個揹著行囊的路人正好路過,看到這滿身是血的人迎面撲過來,忍不住失聲驚呼,嚇得癱軟。

「別讓他逃了!」蕭停雲低喝。

她應聲上前,血薇如電,斬入對方的膝蓋!雙膝唰地斷裂,天道盟主踉蹌跌倒,身體往前撲出,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然而,卻用雙手撐著地,極力地又前行了幾丈,似乎還想拖著半截身體繼續逃脫。

那種瘋狂的困獸之勢令她悚然,竟無法再下手斬斷這個人的頭顱。

然而,當她再次略微猶豫的時候,夕影刀已經帶著一抹淡淡的碧色,如鬼魅一般逼近了梅景浩,悄然劃落。那一刀毫不留情地追上了獵物的後頸,斬斷血脈。

「啊啊——」在路人的驚呼聲裡,一刀斬落,頭顱沖天飛起。

然而令人驚駭的是,那個頭顱在被割下後,居然還在狂笑!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天道盟盟主的頭顱凌空飛起,睜著眼睛看著他們兩個人,開合著嘴唇,厲聲詛咒,「聽著……聽雪樓,必將在你們手裡滅亡!」

頭顱落地,滾了幾滾,聲音逐漸停止,然而那雙眼睛卻一直睜著。那一刻,蘇微忽然覺得前所未有地恐懼和噁心,往後踉蹌退了一步。

「他……他居然還在說話!」她失聲驚呼,「他還在說話!」

「不要怕,」蕭停雲卻是毫不畏懼,一腳將那個人頭踢到了一邊,眼神冷定,「來自被斬下了頭顱的敵人的詛咒,也只能等來世再去實現了——怕什麼?我們贏了!」

說到這裡,他眼神微微一動,看到旁邊那個路人。

那人還不到二十的年紀,揹著個藤篋匆匆而來,驟然撞見這一幕,已經嚇得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拔腿就跑向村子,一邊驚呼:「殺人……殺人了!快來人啊!這裡——」

最後一個字,停頓在了咽喉裡。

那一瞬間刀氣凜冽,逼人而來,硬生生把他的話語凍結。

蕭停雲的刀鋒如電,便要將這個目擊者當場滅口。

「住手!」同一個剎那,血薇化作一道流霞,錚然一聲擊在夕影刀刃上,將切入咽喉的刀鋒彈開!那個路人慘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抬手擋住咽喉,只聽唰的一聲,被擊偏的刀鋒從他手上一劃而過,頓時鮮血淋漓。

——只要慢得一剎,這個路人便要屍橫荒野。

「不要濫殺無辜!」蘇微逼開了他的刀,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憤怒。

「不能留活口。」蕭停雲皺眉,發現她又開始了毫無必要的婦人之仁,不由得有些不耐煩,卻還是解釋了幾句,「我和趙總管擬好了計劃,殺了天道盟主之後,還要假借梅景浩的名義,把餘孽引出來好一網打盡——現在要是讓這傢伙跑出去亂嚷,萬一傳到了江湖上,後面的事就麻煩了!」

「夠了!這是一條人命!」蘇微再也無法忍受,拔劍相對,不肯退讓半步,「這一路還殺得不夠嗎?你再敢動他一下試試看?」

蕭停雲猛然驚住,忽地冷靜下來。

那個無辜被捲入的路人躺在地上,手臂被夕影刀所傷,因為劇痛而昏迷了過去。背後的藤篋散開了,散落了一地的玉石,還有一包大大小小的雕刻刀具。

「原來是個玉雕師。」蕭停雲鬆了一口氣,「對了,這裡已經是騰衝地界,天下著名的翡翠之府。」

他看了看她凌厲的眼神,將刀慢慢收起——是的,千里追殺,大功告成。在這樣的時候,他們兩人都疲倦已極,已經是強弩之末,說不定周圍還會有天道盟的餘孽潛伏。如果不早些離開,只怕會惹來更多麻煩,何必還要為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外人爭吵不休?

「算了。」他俯身撿起了天道盟主的頭顱,道,「我們回洛陽去吧。」

她並沒有去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收起了血薇,只是足尖一點,消失在滇南的翠色裡。

這一戰之後,天道盟失去了首領,元氣大傷,群龍無首,所屬的勢力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被聽雪樓逐一消滅——到了今年,甚至連整個江城的梅家都已經被滅門。

他們贏了,贏得乾脆而徹底。

然而,不知道為何,雖然過去了那麼多年,那一顆在半空中飛舞的頭顱所發出的詛咒卻如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心底。每當她再度殺死一個人時,那一刻的情景就會自動浮現——隔了多年的時光,那頭顱似乎還在盯著她,惡狠狠地重複著詛咒。

到如今,已經整整重複了兩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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