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聽雪樓》小說信息

最終章 忘川 · 上 第七章 天上之河(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路上,不時見到鎮魂石,靜默地佇立在道路的兩側。滇南潮溼炎熱,大多數石碑都已經被密密麻麻的藤蘿纏繞包圍,脫落斑駁,不見面目——然而令人震驚的是,在所有佈滿蒼苔的石碑上,唯獨有一處是醒目耀眼的:那就是迦若祭司的那個硃砂印記。

蒼苔不侵,風雨不蝕,永遠如新。

碧叢叢,高插天,大江翻瀾神曳煙。

楚魂尋夢風颯然,曉風飛雨生苔錢。

瑤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墜紅溼雲間。

仰頭看著深谷兩邊高聳入天的高山,聽著耳邊的猿啼鳥鳴,蘇微坐在馬上,情不自禁地想到師父曾經吟過的這一首詩——面對著滔滔黃河水長大的她,從未見過十萬大山蒼茫青翠,只能幻想詩中的意境。

而如今,一切都到眼前來。

這一路行來,中原的風土人情漸漸淡去,所見所聞皆是前所未有之事,令人耳目一新,雖然是危在旦夕,但心中一直緊繃的弦卻不知不覺鬆了一鬆。

離開洛陽已經三千多里,這裡已經是滇南,也是拜月教的地方了吧?

師父曾經和她說起過三十多年前,聽雪樓和拜月教的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詭異莫測的巫蠱、可以呼風喚雨的術法、至高無上的拜月教主、宛若神靈的白衣祭司,以及侍奉月神的子民們……當師父對她說起這些時,她心馳神往,只恨自己沒有早生幾十年,可以親眼目睹這一切。

不想如今,她竟然真的踏上了這一片傳說中的土地。

即便是會死在這裡,也可以無憾了吧?

她一路出神。面前是無盡的風景撲入眼簾,耳邊傳來嚮導連綿不絕的話,絮絮叨叨:「嘿,姑娘,你知道我們現在走的這條驛道,是什麼時候開出來的嗎?」

「三十多年前?」她回過了神,隨口回答——是的,在當初人中龍鳳並轡南下渡過瀾滄的時候,這條路應該就已經存在。

「嘿嘿,足足有五十年了!我三歲記事的時候開始就有了!」這個五十多歲的嚮導叫作莽灼,是一個傈僳族人。年輕時也是馬幫的人,在這條茶馬古道上來回走了上百遍,頗有些資歷。如今年紀大了,跑不動遠路,便只能待在城裡養老,生活拮据。

前幾日她來到大理,本來想和當地的馬幫一起結伴去往騰衝,卻不料那些在外討生活的漢子最是迷信忌諱,怎麼也不肯帶女人隨行。最後在酒館裡遇到了這個空著無事的老向導,談定了十兩銀子的價格,單獨帶她走了這一趟。

莽灼吸了口水煙,道:「那之前,從中原到這裡的人必須穿越深山老林,十無一活。直到五十年前,帝都派撫遠將軍率領滇軍十萬,和鎮南王一起修了這八百里驛道,才算打通了中原和滇南的道路。」

「為了這條路,當時一共死了七萬多人,其中兩萬是滇軍,五萬是民夫,可以說是每一里路都堆積滿了屍骨啊……後來鎮南王豎起了九十九面碑,分別列在驛道的各處,碑上刻了亡者的名字,我們都叫它‘鎮魂石’。喏,你看,我們前面就有一塊。」

蘇微漫不經心地聽著,到這裡不由得提起了精神。轉頭看去,不遠處的路邊果然有一塊石碑,寬三尺,高一丈——說是石碑,不如說是一個翁仲。碑的頂端有人首,低眉垂目,隱藏在滇南蒼翠之中,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守護神祇。

石碑的正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石上青苔蔓延,風雨侵蝕,年深日久已經看不清字跡,唯有最底下一枚硃砂印殷紅刺目,竟然清晰如新。

她失聲驚呼:「迦若?!」

是的,那碑文的最下方,硃砂印蓋著的名字,赫然便是迦若!

——這樣熟悉的一個名字,在她而言原本只存在於遙遠的江湖傳說之中,然而到了滇南,竟然成為清晰確鑿的存在。

「嘿,姑娘居然也知道迦若大祭司?」莽灼有些吃驚,看著一路延綿不絕的古碑,笑道,「在這雲貴兩廣,拜月教可比皇帝老子還厲害呢……這碑皇帝落不得款,將軍鎮南王更落不得款,唯有祭司大人可以!」

「為什麼?」蘇微有些愕然。

莽灼磕了磕菸袋,指了指眼前無窮無盡的蒼翠:「這大山莽林裡有多少瘴氣厲鬼?開通這條路又死了多少人?——沒有拜月教大祭司來作法鎮住,這條路還能走嗎?」

蘇微皺了皺眉,看著眼前的坦途:「朗朗乾坤,大路朝天,怎麼不能走了?」

「姑娘你是第一次來滇南吧?沒親眼見過,自然是不信。」莽灼看了他一眼,咳嗽了幾聲,「我爺爺還是當時的百夫長,說起過開山闢路時遇到的奇景——比如車輪大的蛤蟆、會說人話的蛇,石頭裡封著的紅衣美女……」

頓了頓,他又道:「不扯這麼多了。話說當年路沒有開出來之時,這山裡千百年來不曾有人跡,所以開路所到之處,到處都是參天古木,很多都粗得需要數人合圍——更有一種樹,根系龐大,直徑差不多有一里。」

「一里?」蘇微愣了一下,不可思議,「那是樹林了吧?」

「不,獨木成林。你們中原人沒見過吧?」莽灼比畫了一下,道,「當時調了數百人砍了十天,那樹猶自巋然不動,隨砍隨長,反而是砍樹的人紛紛病倒——大家都說那是千年的樹妖,後來鎮南王不得不親自去了靈鷲山,請來了當時的拜月教大祭司迦若大人。」

聽到那個名字,蘇微心中又是一跳,問:「是他過來,斬斷了那些巨木嗎?」

「不,迦若大祭司沒有過來。當時他正在月宮為明河教主的修煉護法。」莽灼卻糾正了她,一字一句,「他只是在靈鷲山月宮的祭壇上作法,一道白光從月神像之前射出,越過千山萬水,直劈開了一條路,將擋路的樹妖一舉斬盡!」

「……」她聽得搖頭,想要反駁卻又忍住。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神蹟?在數百里外,可以馭氣飛劍、直取深山?那不是凡人能做到的,除非是神仙了吧?——不過迦若大祭司在滇南子民眼裡已經是神話般的存在,她又何必非要開口反駁,掃了別人的興致?

耳邊聽得莽灼又道:「我爺爺當時在場,親眼看到那些巨大的樹木無風自動,紛紛攔腰折斷,就像是被無形的刀切過一樣!而且,奇怪的是斷口上都刺啦一聲冒出一道白煙,如同白練直升天空!密密麻麻上百條……太壯觀了!當時所有人都看得呆了。後來大家說,那些都是千年樹妖的魂魄,迦若大人不願讓其逃逸入陽世禍害世人,所以作法將其吸入了月宮,鎮壓在聖湖之下。」

聖湖?……聖湖!

蘇微心裡一動。是的,靈鷲山上的月宮裡,曾經有過一片盈盈不見底的湖水,傳說那是一個施了法術的牢籠,困住了無數惡靈——而二十年後,迦若大祭司以身殉之,將那些聖湖底下的惡靈渡往彼岸。

嚮導無意的敘述引起了無數的回憶和嚮往,她居然暫時忘記了自身危在旦夕,看著路的前方,喃喃:「可惜晚生了幾十年,不曾有幸得見迦若大祭司風采……」

「姑娘不必遺憾,如今拜月教的靈均大人,據說也很厲害呢!」莽灼笑道,吸了一口水煙,「姑娘如果有空去一趟靈鷲山,說不定還能在月神祭上看到他。」

「靈均?」蘇微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的,在聽雪樓中時,停雲曾經提起過這個人。說他是孤光祭司最得意的一個弟子,在孤光遠遊後執掌著拜月教的事務,已然是教中實際上的祭司。但關於這個人卻有著太多的傳言,不僅出身經歷無人知道,甚至連他的真面目都無從得見。

自己這番中的碧蠶之毒,說不定還和他有點關係呢。

她不由得冷笑了一聲,道:「是了,在我死之前,少不得要會一會這個高人!」

莽灼卻全然不知她這句話背後蘊藏著多大的殺機,只是笑道:「靈均大人一向神出鬼沒,行蹤無定,還能化身千萬——說不定姑娘你半路上就能遇見他呢。」

「是嗎?」蘇微重新翻身上馬,往前馳入一片無邊的碧色裡,「那我們走吧!」

一路上,不時見到鎮魂石,靜默地佇立在道路的兩側。滇南潮溼炎熱,大多數石碑都已經被密密麻麻的藤蘿纏繞包圍,脫落斑駁,不見面目——然而令人震驚的是,在所有佈滿蒼苔的石碑上,唯獨有一處是醒目耀眼的:那就是迦若祭司的那個硃砂印記。

蒼苔不侵,風雨不蝕,永遠如新。

她不由得勒住了馬,沿著驛道兩側遠遠望去,心潮起伏。忽然間,耳邊聽到隱約的聲音,如同海潮漲落,悠遠而空曠,一聲聲迴盪在耳際。

「什麼聲音?」她不由得脫口問身邊的嚮導,「這裡……難道還有海?」

「是嗎?姑娘聽到了?」莽灼明顯是吃了一驚,側耳聽了一聽,卻是什麼也聽不到,頓時放鬆下來,道,「估計姑娘聽到的聲音,是從忘川來的。」

「忘川?」蘇微不由得愕然。

莽灼頓了頓,道:「是的。有時候,有些人會聽得到它。」

「有時候有些人?」她沒有明白,皺了皺眉頭,又側耳細聽了一回,道,「聽聲音,是一條很大的河,比怒江和瀾滄江還大的樣子!」

莽灼也做出側耳傾聽的樣子,卻搖頭,遺憾地嘆了口氣:「不,我還是聽不到——在這條路上走了一輩子了,看來我是怎麼也聽不到忘川的聲音了。」

「什麼意思?」蘇微愕然看向他。

「這條河,從不存在於陽世。只有某些人才能夠聽到它的聲音。」莽灼磕了磕水菸袋,吸了一口,抬頭望著頭頂的天空——那裡,明亮耀眼的陽光從枝葉間傾瀉而下,露出斑駁湛藍的天宇,高曠遼遠,亙古不變。

「就在那裡。」嚮導抬起手,指了指頭頂,「天上之河。」

蘇微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剛一抬頭卻被陽光刺了一下眼,連忙抬起手遮擋。然而就在那一刻,她耳邊又響起了那種奇特的迴響,如同一條巨大的河流正在頭頂流過,呼嘯、奔湧,摧枯拉朽般地帶走一切。

那聲音裡有一種魔般的力量,竟然令她聽得呆住了。

「傳說中這條河,是驛道開通後同時出現的。起初是迦若祭司為了超度那些為了築路死在深山裡的孤魂野鬼,為它們開創了一條通往黃泉的路。」莽灼躲在樹影下,喃喃地看著天空,眼神蒼茫,「裡面流淌著七萬人的魂魄啊……九十九塊鎮魂石,印著凝結祭司靈力的硃砂印,沿途指引著它們的方向。讓魂魄奔向彼岸。」

「是嗎?」蘇微輕聲問,這兩種虛實交錯的聲音在耳邊迴響,令她有一種恍惚,「五十年了,那些孤魂野鬼難道還沒有去往彼岸?」

「當然早就已經走了。」莽灼苦笑,指著茫茫大地,「但是這條天上之路一開,其他的鬼魂也聞聲而至,爭先恐後地沿著這條路去往黃泉——從此,滇南千百萬的靈魂都從這裡轉生,就如匯聚出一條河流,日夜不停地奔流。」

「……」她聽得出神,竟沒有反駁這種荒謬的說法。

潮水般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如同浪擊兩岸,洶湧奔騰,風一樣地呼嘯而去,歸於空無的彼岸——而其中隱約真的能聽到人的聲音,或歡笑、或哭泣,無數的悲喜愛恨,無數的絕望不捨,都夾雜在內,一聲聲傳到耳中,聽得人神魂動搖。

忘川之水,滔滔而去,人世的歡樂和痛苦都被洗滌一空。

那一瞬,她幾乎心神為之一奪。耳邊卻聽得莽灼道:「姑娘居然能聽見忘川的聲音,可見是……」說到這裡他止住了話頭,臉色一變,微微咳嗽了一聲,不再說下去。

「可見是什麼?」蘇微回過神來,蹙眉問。

莽灼搖了搖頭,低聲:「是老奴胡思亂想了。」

她心思靈活,驀地明白了過來,脫口:「可見是我也離黃泉不遠了?」

莽灼連忙道:「不要亂想,姑娘你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藏著袖中的右手臂。手上纏著一圈布條,掩飾著慘碧的膚色。

離開洛陽已經快半個月了,這段時間她孤身漂泊,劇毒在肌膚底下蠢蠢欲動,並沿著血脈向上蔓延——若不是被墨大夫的三十六支銀針封住,劇毒早已吞噬了她的整條手臂。只剩下不到半個月了……如果再找不到解藥,這一雙手,便是徹底廢了。

那樣,還不如自己做個乾脆利落的了斷。

蘇微忍不住笑了起來——是的,他說得沒有錯,她是已經離黃泉不遠了。

這一路行來,孤身萬里,飄搖無助,那些追殺者不知何時現形,身體內的劇毒不知何時發作,一旦倒下,便是隨處青山可埋骨。到時候,只怕連一個名字都不會留下來,比那些碑上的孤魂野鬼還不如。

「沒關係,」她卻大笑起來,一揚鞭,揚長而去,「能死在忘川,也好!——多給你一兩銀子。到時候記得替我在碑上刻上名字!」

這一路行來,進入滇貴地界後,地勢驟然複雜,四月初的氣候竟然轉為盛夏光景,不得不輕裝薄衣。到達大理後,她水陸轉換幾次,先後渡過了瀾滄江和怒江,一路都還順利。然而,從大理到騰衝的這一路崎嶇顛簸,卻須經過三日三夜的車馬勞頓。

「這騰衝府啊,位於滇西邊陲,西邊便接著緬甸,是西南絲綢之路的要衝。而騰衝是滇西重鎮,在西漢時稱滇越,東漢屬永昌郡,唐設羈縻州,南詔時設騰衝府,歷代都派重兵駐守,被稱為‘極邊第一城’。」

蘇微疲倦地斜在馬背上,一邊聽嚮導介紹,一邊卻在走神。

騰衝府不過是路過的一站罷了,她的旅途的終點,卻是霧露河。

等到了騰衝,沿著那些荒煙蔓草的古驛道往西再去四百多里,便是緬人的地盤。那一條霧露河穿行在神秘雄奇的大山之中,河裡不僅出產珍稀的翡翠玉石,潮溼的廕庇處,也是碧蠶的產卵之地。

墨大夫說,這些罕見的碧蠶居於不見天日的水邊洞穴之中,一年於水中產卵一次,其卵劇毒無比,緬人和滇人多用其配藥——而相對,剋制碧蠶毒性的龍膽花,就長在霧露河上碧蠶產卵之處。

正在出神,卻聽得在前頭的嚮導笑道:「姑娘,翻過這座高黎貢山,再走個半日,前面就是騰衝了——今天是十四,明兒還來得及去看趕墟呢。」

「趕墟?」她回過神來,愕然。

「就是你們漢人說的趕集了,」莽灼呵呵地笑,把水煙在馬鞍上磕了一磕,「騰衝的‘天光墟’可是滇西南一帶出名的大集市啊!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天光剛亮就開墟,附近佤、白、回、傈僳、擺夷、阿昌幾個族的人都會來,特別是我們族裡的那些小夥子,還會‘上刀山,下火海’,保證令姑娘歎為觀止!」

她聽得有趣,終於不再一路盯著自己的手看,抬起頭問:「那騰衝的集市上,是不是還有翡翠賣?」

「對啊!運氣好的話,姑娘還能看到賭石呢!」莽灼嘮嘮叨叨地介紹著,兩眼放光,「聽說前幾天尹家剛從緬甸嘎子那裡運回了一批霧露河出產的原石,也不切,就直接拿到天光墟來賭——這一回來騰衝做翡翠生意的漢人們肯定要蜂擁而至了,好戲連臺啊。」

「賭石?」蘇微聽得好奇。

莽灼說得興起,吸著水煙,滿臉的皺紋一動一動:「賭石嘛,就是把那些從霧露河裡挖出來的石頭,連著外面的皮子一起拿出來賣——至於切開了裡頭是上好的滿綠翡翠還是一文不值的狗屎底,那就全靠眼力和運氣了。賭得好,十兩銀子的石頭一切開立刻翻一百倍,賭不好,上萬的石頭一切開,連給孩子當彈珠都不要!」

蘇微忍不住笑道:「是嗎?好大的買賣!」

莽灼咧開嘴笑,露出滿口的黃牙:「不怕姑娘笑,別看我如今窮成這樣,當年可也是靠著賭石發過一筆呢!我年輕時一共討了五個老婆——一個傈僳女人,三個苗女,還有一個是你們漢人呢!嘿嘿,說起來我也算是享過福的……可惜後來又敗在賭石上,全輸光了。」

蘇微側頭聽著,問:「那麼,什麼樣的翡翠才算是好的?」

「我看姑娘的這一對耳墜,便是好得緊!」莽灼有意無意地看了她一眼,磕著煙桿,「又綠又透,水頭十足,遠看還有點像‘綺羅玉’呢——能讓我看上一看嗎?」

「綺羅玉?」蘇微好奇,抬手去摘自己的耳墜,道,「這是我師父在我十五歲生日時送給我的,戴在身上也有許多年了。」

「綺羅玉嘛,在騰衝——不,在整個雲貴,可都是大名鼎鼎啊,」莽灼坐在馬上,道,「騰衝離緬甸近,凡是翡翠挖出來,都會送到這裡來雕刻,號稱玉都。所以帝都、蘇州、揚州的高手工匠有很多來這裡傳藝帶徒的——而這幾十年來最著名的,就是綺羅玉了。」

「綺羅玉是耳墜?」蘇微聽得有點不耐煩。

「那倒不是。」莽灼笑了起來,依舊是不緊不慢,「綺羅玉,是騰衝綺羅鎮人尹文達十年前從霧露河上帶回的一塊玉——當時他花了大價錢買了這塊石頭,結果切開一看,裡頭卻烏七八黑的根本不見一絲綠,只好扔在馬廄裡當壓稻草的石頭。」

「結果呢,扔了好幾年,某一天卻被馬踩崩下一小片——你猜怎麼著?嘿,他拾起來對光看了看,卻發現擺在檯面雖然黑乎乎的不好看,但這薄薄的小片透光一照,竟然又透明又翠綠!」莽灼拍著大腿,嘖嘖嘆息,「於是,尹文達請了當時騰衝最好的玉雕大師原重樓來雕刻這塊料子。因為這料子很奇特,其中的綠色濃如夜,只要厚度超過三分,就會顯得太暗,於是原大師冥思苦想了三天,決定把那塊石頭挖空,用它來做成一盞玲瓏透亮的宮燈!」

「宮燈?」蘇微愣了一下,道,「倒是個好主意,難為他想得出來!」

「原大師用了一年的時間雕出了那盞燈籠,一重套著一重,居然一共有九重,每一層都只有紙那麼薄,簡直巧奪天工。」莽灼嘖嘖了幾聲,「在正月十五的夜裡,他在燈裡點上蠟燭,掛到綺羅鎮的水映寺——登時滿月為之失色,整個寺廟都被映綠了!」

「整個寺廟都被映綠了?」蘇微覺得不可思議。

「是啊……那盞燈籠轟動了整個滇西。尹文達本來還想將宮燈進貢給皇上討個封賞,結果才拿到大理,鎮南王一看就起了私心,說:‘好是好,不過不成雙,進宮恐怕不合適,不如就留在雲南吧。’你看,說得多油滑!」莽灼嘿嘿地笑,「不過呢,鎮南王從此就把騰衝的翡翠專營權特許給了尹家——這絕世好玉,誰看了都想據為己有啊!」

蘇微摘下了耳墜,放在手裡看了看:「可是,綺羅玉和這耳墜又有什麼關係呢?」

「姑娘莫急,我還沒說完呢,」莽灼伸手接過,細細地對光看,繼續道,「原大師是絕頂的玉雕高手,自然不會浪費一點料子——做了那盞燈籠後,這塊玉的碎料也被他做成了九九八十一對耳墜,被滇中的貴族小姐們收藏著,聽說戴著能將耳根都映綠呢。」

說到這裡,他捏著小小的耳墜對光看了一眼,失聲驚呼:「天,我沒看走眼,這真的是綺羅玉!你看,背後金扣上還有原大師所用的印記呢——」

「真的嗎?」蘇微心中一喜,竟在離開洛陽後第一次有了笑容。

然而笑著,忽然間想起送給自己這對耳墜的師父來,不由得又黯然——自從十五歲送了自己這一對耳墜後,師父杳無音訊。那麼長的時間裡再無聲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自己如今又是落到這樣的境地,也不知道日後是否還有機會活著再見。

「真漂亮……綠得就像一滴水啊!已經十年多了吧?這是我看到的第二對綺羅玉……」莽灼沙啞著嗓子,喃喃,「第一對,還是在蠻莫土司女兒的耳朵上看到的呢——這種絕世的好玉,一雕出來就被有錢人收走了,哪裡還留得到我們這些普通百姓看?」

他捏著那一對耳墜,對光看了半天,眼神又是興奮又是遺憾,竟是不捨得鬆手。蘇微也沒好意思催著他歸還,便任他拿在手裡多看了一會兒。

此刻,他們已經走到了高黎貢山深處,山路崎嶇,兩匹馬爬到半山腰都已經氣喘吁吁,腳步越來越慢——抬眼看去,前方便有一座村落,掩映在蔥蘢樹木之間。

莽灼轉頭介紹道:「姑娘,前頭這座寨子叫作芒寬,是擺夷人夏天用來養孔雀的地方。我先去看看那裡有沒有人,如果有,我們不妨去那兒讓馬歇息一下腳力,喝點水,然後再一鼓作氣翻山過去,好不?」

「好。」她不以為意,看著莽灼策馬一溜小跑地進了寨子,左轉右轉,轉瞬消失。

馬蹄聲漸漸遠去,寨子裡卻依舊空無回聲。

蘇微獨自勒馬在寨子外等著,忽然皺了皺鼻子——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味道,彷彿是不知何處在燃燒稻草,有濃重的煙燻味,令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奇怪……莽灼進去了那麼久,怎麼還沒回音?

等了一刻鐘,前方的寨子還是寂無人聲,她終於忍不住起了疑心,小心翼翼地策馬上前了一段,踏入了那個寨子——

然而,眼前的一切讓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

這是一座彷彿被洗劫過的寨子,根本看不到一絲人的氣息。寨子的門口掛著一面巨大的旗子,白色的底子上面有一彎淡金色的新月。

——拜月教?那一瞬,蘇微心裡猛然一驚,唰地抓住了鞍邊的短劍。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