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她聽到過,還是在洛陽聽雪樓的時候。
「他是孤光大祭司的弟子,如今拜月教裡的實際掌權者。」原重樓隨意披了一件葛衫,低著頭,一縷長髮從鬢角散下,在視窗的風裡搖擺,抿著嘴唇凝神工作,側臉俊美如女子,「前段時間他曾經在天光墟上出現過,也買走了我一個面具——除了拜月教裡的人,我想不出騰衝還有第二者擁有你說的那種力量。」
「他來這裡做什麼?」蘇微反駁,「祭司的弟子不是不能隨便離開月宮的嗎?」
「我不知道。拜月教做事,哪裡是苗疆百姓所能隨意猜測出來的。」原重樓淡淡,「或許是和前日高黎貢火山忽然爆發的事情有關吧。——聽說這一次在火山爆發前,半山腰的寨子全部及時撤退了,沒有一個人傷亡,又是多虧了他的功勞。」
「什麼?」蘇微霍然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一座空城,不自禁地覺得驚駭,「你……你是說,那次天崩地裂,是因為火山爆發?」
「那當然。騰衝周圍就有很多地熱溫泉,高黎貢山裡的火山,每隔幾年都會不定時地爆發一次,每次都死傷無數。」原重樓道,「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我……」蘇微喃喃,「我以為那、那是……末日天劫。」
「……」原重樓愕然看著她,蒼白的臉上終於也有了一點點真正的笑意。不知為何,蘇微覺得就在那一笑之間,他神色裡那種尖銳的譏誚和刻薄終於微妙地融化了。
「真是傻瓜。」他只那麼說了一句,就自顧自側過頭去開始幹活。蘇微坐在一邊,愕然:「難道說,拜月教在這之前已經預測到了這裡的火山會爆發嗎?」
「是啊,」原重樓冷冷道,「所以靈均來這裡帶那些村民離開。」
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能?他、他是怎麼預知的?」
「不知道,但他們就是能預知,」原重樓淡淡,「要知道拜月教在苗疆是神一樣的存在,可以窺探天機——所有子民都仰賴它、服從它,也被它的力量庇護。自從孤光祭司雲遊仙鄉之後,靈均便成了他的替身,他能預知一切也不稀奇。」
「是嗎?那麼說來,我在山裡看到的那個人,真的不是我師父了?」蘇微沉默下去,忽然覺得灰心,捏著耳垂上的墜子低下頭去,悶悶地道,「我本來以為,在我死之前,總算是能和他見上一面的……」
原重樓默不作聲地看了她的手腕一眼,面露憂色,卻沒有說什麼。
「你的手……」她看著他那隻右手,覺得一陣心虛。
「我的手沒事,」他冷冷道,「倒是你的手——是中了毒嗎?」
蘇微吃了一驚,沒料到這個玉匠居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傷,不由得下意識地把手藏入袖子裡,然而她忘記身上如今裹的只是一件無袖筒裙,雙手都露在外頭,哪裡還可以藏。
「不願意說就算了。」他也懶得多問,冷笑。
蘇微坐了一會兒,緩緩把手從背後拿到了前面,平放在膝蓋上——她的右手,已經完全變成詭異的青碧色了,再也藏不住。
這隻手,會毀在這裡嗎?
她心裡只覺得一陣刺痛,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洛陽白樓上的那個人,不知不覺就垂下頭去——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到洛陽,如果不能回去,那麼,他是否還會來尋找她?或者,他會找另一個人來取代她吧?畢竟,她已經把他所想要的留給了他。
他要的只是那把象徵著力量和權威的劍,至於握劍的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怔怔地想著。窗外的鳥啼聲還在繼續,高低錯落,如同一個精靈在林間自由自在地飛翔和歌唱。
「真好聽。」她低聲。
「那是迦陵頻伽。」原重樓淡淡道,「傳說中的妙音鳥。」
佛經記載,西方極·樂世界有種化生神鳥名叫「迦陵頻伽」,能以天籟梵音演說無上妙法,當芸芸眾生聽到它的聲音,即可出離苦難、焦躁、煩憂、熱惱,得到自在清涼、從容安寧,被稱為「妙音鳥」。
蘇微側頭聽了那美妙的聲音許久,覺得心頭的煩躁漸漸平息,轉過頭看著他,輕聲道:「我想要你幫我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
「煩死了,怎麼那麼多要求?我不是一個好心的人,你可別會錯了意。」原重樓又有些不耐煩起來,一下一下地用刀刻著手裡的紫檀木,一個觀音像的輪廓漸漸浮凸出來,嘴裡卻說得尖刻:「別讓我再叫你滾出去。」
他的臉瘦削而冷漠,帶著酗酒過度的蒼白,雙眼藏在挺拔的眉峰下,幽黑如深潭。然而,她卻沒有因為這一番話而退縮,只是將手平放在膝蓋上,鄭重地輕聲開口:「原大師,我……我想求你帶我去霧露河。」
他霍然一驚,抬起頭看她:「去那兒做什麼?」
「為了保命。」她苦笑了一下,舉起了自己的右手,整個下手臂都已經透出淡淡的詭異碧色,「你說得對,我是中了碧蠶毒,必須要在半個月內趕到那裡找到解藥。」
「碧蠶毒?真的假的?」原重樓停下了手裡的活,冷笑,「你說得容易!霧露河在緬人境內,莽荒之地,一路兇險無比,我又不是那些拿命換翡翠的商賈,憑什麼要帶你去?」
「因為,」蘇微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如果我的手好了,我就可以治好你的手,讓你恢復以前的技藝!」
一語出,原重樓不由得震了一下。
「你難道不想重新成為‘原大師’嗎?」她看著他點了點頭,語氣凝重,「你難道願意一輩子雕這些木頭,做一個木匠?」
「木匠……哈,木匠!」他忽然一震,抬起那隻殘廢的右手放在眼前,定定地看著——翡翠又被緬人稱為「金剛玉」,是天下玉石之中極堅硬的一種,所以,也是極難雕刻的一種,下刀不易,對工匠的目力、腕力要求自然更高。
這樣一隻伶仃殘廢的手,的確是再也無法雕刻出翡翠絕品了。
「我是說真的。」蘇微看著他,眼神嚴肅,「你手上挨的這一刀,只是傷及經絡,讓手指不能靈便而已——我若恢復了武功,便可以用內力將你的陽明、少陽和三焦經脈打通。輔以藥物,你的手定然能恢復至少八成,雕刻玉石應該再無問題。」
「……」原重樓看著自己的手,默然無語。
——是的,如果說,世上還有什麼可以打動一個萬念俱灰的人,那就是把他失去的東西再度放到他面前觸手可及的地方!
蘇微眼神灼灼地看著他,心裡想著如果他再不答應,說不定就只能拿刀硬逼著他帶路了——然而停頓了片刻,他終於開口了。
「如果我帶你找到了解藥,」原重樓澀聲道,「你就真的可以……」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窗外的鳥啼停止了,竹林裡似乎有微風吹過。放在床邊的茶盞無聲無息地震了一下,水面一蕩,映照出一掠而過的影子。
「小心!」蘇微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毫不猶豫地踢翻了他榻前的案子,飛身撲了過去,將他死死地按向地面!——那一張小案子被她踢起,在半空裡旋轉著飛出窗外,只聽噗噗幾聲,等落到地上時,案上已經插上了一排細細的針!
「怎麼了?」他被按倒在地,女子明亮的翡翠耳墜在眼前晃動。
「閉嘴,快躲好!竹林裡有刺客!」蘇微失聲喊,一邊將他往榻後推去,一邊俯身握起了散落地上的刻刀,縱身飛出了窗外,「該死,從洛陽到這裡,終於還是跟來了嗎?」
原重樓被她狠狠推倒在地,手肘磕到了榻角,額頭也滲出了血,手裡卻還死死握著那個雕了一半的觀音。
她在掠出窗外的剎那,身體忽然如同折斷一樣往下墜去,唰唰幾聲,一排箭弩擦著她的腰身掠過,釘在了外牆上。蘇微墜向竹林,手腕下沉,飛速地摘了一把竹葉,足尖在瞬間一點竹梢,微一借力,整個人忽然如同飛燕一樣向上垂直飛起!
她的眼角掃過竹林中,內力透入之處,每一片青翠欲滴的竹葉錚然抖得筆直。手指屈起,指尖迅速連彈,在飛旋之中一片片葉子破空而去,沒入了竹林。
一片青翠之中,乍然有無數血花盛開。
外面已經是薄暮,原重樓抬起頭,看著她在蔥翠的林間縱橫來去,衣帶翻飛,黑髮如一匹旗幟獵獵飛揚,在高大的喬木和茂密的竹林之間高飛低掠,宛如一隻白鳥迴轉飛翔——他默默地看著,眼裡忽然露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讚歎。
是的,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美。
凌厲、灑脫,充滿不可描述的力量。
這個世上,居然還有這樣強大的美麗!他用眼睛追隨著那個身影,似是看得出神,手裡的刻刀卻片刻不停,飛快地勾畫出了一條條飄逸的線條,如同她的身姿。
「小心!」她在林間停了一停,忽然回頭對著他驚呼。
原重樓手裡還握著刻刀,一時間還來不及反應,一支短箭已經呼嘯飛來,直釘他的眉心。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擋在面前,心裡一片空白——生死的那一瞬間,十年前那毀滅他生活的一剎又彷彿重演了!那一刀迎頭而落,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右臂便被一刀擊碎。
那一刀之後,他的生活從此完全毀滅。
就在恍惚的瞬間,他聽到耳邊一聲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熱辣辣的東西濺上了他的臉頰。一個黑影發出一聲慘叫,從屋頂上栽了下來,重重壓在竹窗上,手裡的弩弓滑落,第二支短箭便噗的一聲射在了榻前不足一尺之處。
屍體猶自抽搐,咽喉裡插著一把雕刻用的小刀。
蘇微來不及趕回相救,便將手裡的刀當作暗器飛了過去,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將刺客格殺當地。然而,就是因為出手救人分了一下神,林間傳出一聲低呼,蘇微捂著肩膀從樹梢墜落,顯然是受了傷。
在這之前,她一直出手都有所保留,似乎刻意避免殺人,然而這一番似乎被激起了怒意,她眼神一變,半空之中提氣,整個人如同一道彩虹掠過天際,宛如疾風閃電,轉瞬飛到了幾個包抄而來的殺手身後。
「連不會武功的人都殺?」她厲聲,「該死!」
忍無可忍之下,她終於反擊。凝聚內力,手指輕彈,只聽啵啵幾聲,幾截青竹枝像箭一樣激射而出,瞬間洞穿了四個人的咽喉!她折了一根青翠長枝在手,在竹海之上回轉飛翔,身形之迅捷、出手之犀利,令人目不暇接。
那……就是她的真面目?如此美麗,如此強大,令人目眩神迷。在中原的時候,這個女子定然是個非同凡響的人物吧?
他在室內看得出神,忽然間心中一動,手中的刀迅速旋轉劃落,刻下一根根流暢的線條——是的,這些天來,他一直想不好這個觀音的雕法,曹衣出水、吳帶當風,都不足以表達,而這一刻,看到她迴翔於林海之上,衣袂飛揚,忽然間福至心靈。
他是如此全神貫注,彷彿身邊的一切一瞬間都已經不存在。
直到蘇微落回門外,他還是趴在地上工作。面頰上沾滿了血跡,卻還在聚精會神地雕刻著手裡的那一塊紫檀木,連殺手的屍體掛在窗上都沒有顧及。
「你……你沒事吧?」她走過來,有些虛弱地問。然而原重樓沒有回答,手裡的刻刀飛快劃落,一條條線條如流水一樣展現,那一尊觀音已經現出了雛形。
「好了,」半晌,他終於停下了手,捧起了手裡的作品看了又看,眼裡閃出了光,「你看,這一座南海觀音像如何?這衣袂、這眼神,和你像不像?」
但是蘇微沒有回答,在他抬起頭注意到她時,她已經悄無聲息地倒在了窗下。
「喂!」原重樓飛奔過去,發現她整個右小臂都已經變成了恐怖的青色!
窗外殺戮滿地,六七具屍體橫陳林間,把這座幽靜的竹林精舍變成了修羅地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半拖半抱地把她抱到了床上,撐起身來走到窗前,定定看了看外面的慘相,又回頭看了看昏迷的女子,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表情有些暗淡。
「看來真的是沒有辦法啊,趕你走你都不走。命中註定。」許久,他輕聲嘆了口氣,「算了,還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床頭上,那個觀音大士踏波而來,裙裾飛揚,宛如凌風。
然而,半張臉上卻血跡淋漓,猙獰可怖。
在蘇微來到騰衝的同一時間,聽雪樓先期派出的使者石玉已經抵達了靈鷲山的月宮,轉達了聽雪樓主索取龍膽花解毒的請求。
然而,得到的訊息卻是孤光祭司出海尋訪仙山,不知下落多年。明河教主閉關修煉,也已不見任何人。而主持教中事務的祭司弟子靈均,又暫時因為領地裡有火山爆發,離開了月宮去救助災民,拜月教內竟是沒有一個能夠做主的人。
石玉一時無法,只能飛鴿傳書回洛陽,自己繼續留在月宮等待。
「區區龍膽花而已,又不是七葉明芝,也這般推託不肯給?莫非拜月教是真的心懷不軌,恨不得蘇姑娘早日毒發?」
「如果蘇姑娘真的死在滇中境內,拜月教又怎麼跟聽雪樓交代?」
白樓裡,得到使者飛鴿回報,眾人都是怒氣勃發。蕭停雲斜倚高座,看著手裡的玉骨折扇,並沒有開口說話。在他身邊的盲眼女子也沉默著,不置一詞。
「石玉這一路趕去,還是沒有查到蘇姑娘的下落嗎?」
「聽說到了大理,就再也不見蹤影——吹花小築的人查遍了幾支當日從茶馬古道出發的商隊,卻沒有人看到裡面有女人跟隨。而且更糟糕的是,高黎貢火山前日爆發,從大理通往緬甸的道路完全被摧毀,如今已經無法進入騰衝。」
「火山爆發?真的有這回事?」
「是啊……真慘,吹花小築的人回稟說,那幾支商隊的人,幾乎全部被埋在了亂石之下,血肉模糊無一生還。」
「啊?那蘇姑娘呢?不會也是……」
「放心,石玉檢查過所有死者,說幸虧裡面並沒有蘇姑娘。」
「哦……」樓中弟子們都長長鬆了一口氣。
「但是,令人擔心的是,經過仔細檢查,卻發現那些商隊裡的其中一個叫莽灼的人,其實並不是被亂石砸死的,而是在那之前就被殺了!」
「什麼?被殺?」
「是,對方是個高手,做得很隱蔽,全身上下沒有傷痕,只有耳後有細細的針口——屍體被殺後又被巨石碾過,如果不是石玉大人做事細心,根本無法覺察。」
「是誰做的?難道是天道盟餘孽?可他們為什麼要連普通商隊都不放過?」
下屬們議論紛紛,蕭停雲卻沒有說話,坐在高處,放下了手裡的摺扇,輕輕拿起了案上放著的血薇劍——這把劍在他的掌心微微跳躍,顯得急躁而不安。名劍認主,人在劍在。而今日,蘇微卻已經離開了半個月。
還只剩下十多天的時間了……她卻生死未知。
「根據墨大夫所說,蘇微必然會去霧露河上尋找碧蠶解藥。」許久,他終於開口了,「各位,我想親自去一趟滇南——無論結果如何,如果我們坐在這裡空等,只怕是萬萬來不及。」
親自去一趟滇南?
坐在下首的女子眉眼微微一動,卻忍住了沒有說話。
蕭停雲卻看向了她,開口詢問:「冰潔,你看如何?」
「我覺得,樓主此刻並不適合離開洛陽。」趙冰潔輕聲回答,卻是毫不猶豫,「大敵在暗中窺測,蠢蠢欲動,蘇姑娘的遇襲只怕只是第一步,更厲害毒辣的手段還在後頭——此刻敵暗我明,情況詭異莫測,樓主斷然不可輕易離開。」
「是嗎?」蕭停雲看著她,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語氣隱隱焦躁,「可蘇微如今身處危境,孤身無援,實在令人懸心。」
「聽雪樓如今亦身處危境。」趙冰潔聲音平靜冰冷,不退半分,「戰雲壓城,大將不可擅離軍中,樓主應該知道此間輕重。」
「……」他沉默下去,似乎是被下屬這樣冰冷尖銳的話堵得無可反駁。趙冰潔便也不再說話,重新垂下了眼簾,靜默地坐在堂下。
樓中下屬們還從未見到過文靜的趙總管如此毫不客氣地反駁樓主,而原因居然是為了力阻樓主去救蘇姑娘,那一刻,在樓中資歷略久的人都隱約想起多年來關於兩人之間曖昧的傳言,一時間心裡都咯噔了一下,誰也不敢再開口。
白樓中的空氣,一時間彷彿凝固了。
「那麼說來,」沉默許久,終究還是蕭停雲先開了口,「總管以為如何才妥當?」
趙冰潔似是慎重地考慮了片刻,才道:「樓中人手此刻輕易不能調動,但是以蘇姑娘目下的情況,又決不可就此置之不理——屬下以為,不如請隱退的四護法出山,去往滇南相助,才最為合理。」
蕭停雲蹙眉:「可四護法是樓中砥柱,早已不問江湖之事多年。」
「血薇主人的事,四護法應該不會置之不理吧?」趙冰潔嘆息,「碧落紅塵昔年深受靖姑娘大恩,黃泉紫陌也是對蕭樓主深懷感激——蘇姑娘是血薇傳人,四護法說不定會答應為此破例,下邙山出手一次也未可知。」
蕭停雲沉吟許久,終於深深點頭。
已經是四月初了,洛陽春寒料峭,竟然還下了一場雪,北邙山上一片蒼茫,天地蒼白,一眼望去無邊無際。
蕭停雲從草廬裡出來,站在崖下,靜靜望著這一片雪原——白雪之下,碧草之下,那一對人中龍鳳並肩長眠,這世上的一切翻雲覆雨變幻,已經是再也打擾不到他們半分了。
父母離世,師父歸隱,如今樓裡只留下自己一人,面對著這一盤尚未下完的棋局,嘔心瀝血。他默默地望著,心下卻是猶如波瀾洶湧:剛才,他將自己埋藏得最深的計劃和盤托出,卻並未得到四位護法的頷首認可。當此暗流漸起、樓中殺機四伏之時,樓裡的前輩的看法與他所做的決定卻是大相徑庭。
而這一關,若得不到他們的支援,聽雪樓只怕就要撐不過去。
正在心潮如湧之間,身後忽然傳來古琴聲,低沉舒緩。
他霍然回身,看到了崖上坐著的青衣人——不知何時,四位護法已經從雪廬裡出來了,靜靜地站在崖上看著歸去的人。
「停雲,你心思太重,不能寧靜。不妨在此練一遍內息吐納再走吧。」碧落在崖上坐下,橫琴在膝,衣袖在飛雪中飄揚,「如少時那樣,我為你奏曲。」
「是。」蕭停雲抬起頭來,拂了拂衣襟,就在雪地裡坐了下去。
琴聲不徐不緩,空明清澈,帶著滄桑看盡的淡淡倦意,響起在耳畔。居然還是陶潛的《停雲》——那一瞬,他合上了眼睛,卻無法控制心裡如湧的各種念頭。
當那一曲結束的時候,蕭停雲睜開眼睛,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心不定,氣便不能凝。」碧落在風雪裡開口,語氣肅穆,「停雲,當此大事臨頭之際,你卻心思紛雜,不能決斷。」
「……」蕭停雲沉默不答,任憑雪落滿了狐裘。
紅塵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你是在擔心蘇姑娘,還是冰潔?」
「我在擔心聽雪樓。」蕭停雲輕輕嘆了一口氣,重瞳之中神色複雜,「我在想,阿微到底是怎樣的人?冰潔又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世事如棋,步步殺機,徒兒如此愚鈍,竟然始終看不透。」
是的,今日他故意試探,提出要孤身遠赴滇南,若她在此刻給出的建議是離開洛陽去苗疆,他倒可能會更容易做個乾脆利落的決斷——然而,她居然力勸自己坐鎮樓中。
這一來,她的想法,更是撲朔迷離。
聽到他這樣的回答,碧落的聲音更加冷淡:「如果換了是蕭樓主,一定會先赴滇南和血薇的主人會面——無論面對怎樣大的困境,只要血薇夕影聯手,便能解決一切。」
蕭停雲在風雪裡握刀,垂首聆訓,臉頰在風雪裡漸漸冰冷。
「諸位師父,」他忽然開口,低聲,「我同樣擔心阿微的安危,但卻不想在這樣的時候冒險離開洛陽,因為我知道這樣做必然會中了敵人的計謀——而從小父親就對我說,守住聽雪樓,便是我這一生最大的使命。」
四護法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臉色微微緩和。
紅塵默默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聽雪樓固然要守住,可萬一蘇微在滇南遇到危險怎麼辦?她若有意外,血薇空有名劍垂世,亦成無主之劍,又有何用?——如果換了是蕭樓主,他會在聽雪樓和靖姑娘之間做出一個兩全的選擇。」
彷彿被這樣的話刺了一下,蕭停雲微微一顫,抿緊了嘴角,冠玉般的臉龐顯得分外蒼白。許久,他低聲笑了一笑:「或許是弟子能力不夠吧。」
他語氣裡第一次流露出的疲憊和消沉,讓崖上的四個人都齊齊一驚。
「從一生下來開始,父親、母親、師父、四位前輩……身邊的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成為像蕭樓主那樣的人,」蕭停雲在風雪裡低聲道,握著夕影刀,語音卻微微顫抖,「我從懂事開始,就一直在按照所有人期待的軌跡成長,一路不曾走錯一步——可是……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
他嘆了口氣:「非常抱歉,我無法成為那個人。」
這句話讓風雪裡的四位護法面面相覷,眼神變得複雜。
「是,我是雪谷傳人、夕影刀主人、聽雪樓樓主……大家都期待我能重新帶領聽雪樓回到昔日的巔峰,甚至,能夠和血薇的主人結成連理,圓了昔年人中龍鳳的缺憾——」蕭停雲在雪地上,對著四位護法微微躬身,「一直以來,我不知道是應該按照大家的期望生活,還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到今天,我終於有了個決斷。」
「其實……」停了一停,彷彿要說的話是如此艱難,他終於抬頭,帶著一絲悲哀的笑意:「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勇氣告訴你們:我喜歡學的……是劍,而不是刀。」
崖上碧落微微一驚,手指停在了弦上,彷彿是第一次認識他。四個人都沒有說話——二十多年來,這個他們看著長大的、聰明順從的孩子,還是第一次和他們說出這樣的話!
崖下,貴公子的聲音帶著無奈的苦笑:「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從我生下來到現在,有誰曾經認真地傾聽過、在意過我的想法?事實上,無論我多麼努力地想成為那個人,但我畢竟是我,和你們追隨過的那個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個人。」
「如今聽雪樓面臨生死危機,我所做出的決定,雖然可能不符合你們的期望,卻是我自己的抉擇。希望護法看在聽雪樓的分兒上,可以出手相助,」蕭停雲握刀站在雪裡,對著崖上的諸位前輩低聲道,「當然,如果前輩們不願援手,我也無話可說。」
「停雲一樣會盡自己的最後一分力,為聽雪樓死而後已。」
他長跪於雪崖之下,等待著幾位師長的開口。然而,風雪呼嘯在耳畔,崖上四位護法靜默地相對,卻是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你這樣做,是置自己於死地,也置聽雪樓於死地。」許久,碧落回答,拂袖站起,揚長而去,「再回去想一想吧!」
蕭停雲在心裡長嘆了一聲,只覺蕭瑟。
「既然如此,晚輩告退。」他對四位護法微微一禮。
雪還在下,無邊無際,似乎要將整個天地籠罩——那個長眠於碧草深雪之下的人啊,是否,我畢生只能站在你以前站過的地方、拿著你拿過的刀、做你尚未做完的事?我只能成為你的影子,心中真正所想所願之事,永遠不能隨心所欲地去做?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麼我的一生在沒有開始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我必不能這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