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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一章 如蓮開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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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流轉,韶華易逝,任憑紅顏在眼前盛開又凋謝,始終未曾改變的,唯有這一襲白袍,以及白袍下那顆入定寂靜的修行者之心——那是勘破所有色相、與天地合為一體的心,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永無掛礙。

那一刻,她彷彿覺得自己似乎略微明白了面前的這個人的想法。

「身為祭司,我們的生命漫長,和凡夫俗子無法相比……」靈均放開了空空的掌心,語聲也有些虛無縹緲,「以有情而殉無情,以有涯而隨無涯,殆矣。」

「可惜。」蘇微無話可說,許久只是嘆了口氣,「天地間最美好的東西,您卻無緣得見。」

那句話讓躲藏在面具後的人竟是微微一震,靈均看著她,眼神似乎有所變化,語氣卻依舊平靜:「我俯仰於天地,所追尋的便是永恆之大美,談何無緣?」

蘇微搖了搖頭:「錯。天地雖有大美,但最美的,卻無過於人心——只是欲得人心,便要用己心去換取。像您這樣固守著本心的苦修者,又怎能體會呢?」

靈均一時沉默,許久才淡淡回答:「每個人都只能在一條路上行走,若要上窺天道,必然要錯過天地間無數風景——就如蘇姑娘要留在滇南,必然要錯過那片江湖一樣。又豈能兩全?」

他的話語平靜而銳利,蘇微心中一震,竟也是無話可答。

靈均看著她,眼神若有深意:「蘇姑娘和原大師這樣的神仙眷侶,自然亦是令人稱羨。但人生漫長,各有所取,哪一條路上的風景更好,非是行路人不得而知——人的一生不過短短幾十年,大家好好走完各自的路便是,又何必強求對方認同呢?」

她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躬身:「大人說的是,是我見識淺薄了。」

「蘇姑娘客氣了。」靈均回禮,目送她離開。

她走得輕盈無聲,在滇南的蒼翠之中如同一隻小小的蝶。或許是已經決定要離開那片江湖,她的腳步都比平日輕快許多,晨曦從她的髮絲和雙臂之間透射過來,美麗而耀眼,幾乎不容直視。

然而,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凝視著她的背影,卻流露出了極其複雜的光芒。

蘇微回到藥室的時候,原重樓還沒有回來。

她不由得有些納悶,心下有些不安。坐在廊下,護花鈴在風裡輕輕擊響,催起昨晚的事情。她用指尖輕輕撫摩著頸側,那裡的領口之下,還留著一處淡淡的吻痕,恍如一夢。

很久很久以前,在黃河邊風陵渡的夜裡,少女時的她也曾在艱苦的武學訓練之後、沉沉入夢之前,幻想過自己的未來:會遇到誰?會愛上誰?會在什麼地方相遇,會在什麼地方分離?會有什麼樣的開始,又有什麼樣的結束……

少女時的她,曾經以師父作為最完美的影子去幻想過未來的意中人;而十年前那個月夜,當那個白衣貴公子凌波而來的時候,她也原本以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答案。

可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最終的所託,卻是這樣一個人。

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風流放誕、尖酸刻薄。有時候能逗得人開心大笑,更多的時候卻是恨不得一巴掌令他閉嘴——那樣的傢伙,自己是看上了他什麼?又是為什麼,昨晚竟然會鬼迷心竅地委身於他呢?

明明自己可以隨手一掌把他打出去的,卻竟然無法推開。

她茫然地想著,輕撫著頸側的吻痕,臉上有微微的熱辣,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甚至連原重樓何時回來都沒有察覺。

「哎呀,你起來了?想我了嗎?」原重樓回來的時候已是下午,和平日經常皺著眉頭尖酸刻薄的表情截然相反,嘴角竟是情不自禁地含了一絲笑,滿臉喜色。

「早上你……」她本來想責問他去了哪兒,然而不知為何,剛說出幾個字,想起昨晚的事情,臉頰便是一熱。他卻沒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微妙變化,興沖沖地道:「早上朧月來找我,說我們不日便要離開靈鷲山,因此為我們準備了一份禮物……」

「什麼禮物?」她有些沒好氣,「能讓你這麼開心?」

「當然啦!你不知道……」原重樓卻是難掩興奮,想說什麼,卻賣了個關子,「先不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真是一份厚禮!」

蘇微沒有心思和他糾纏這個問題,著惱於他昨夜對自己做了那樣的事情,今天卻居然沒事人一樣滿口說著其他,不由得沉下臉來。

「怎麼啦?」他心思乖覺,立刻發現了她的不悅,貼著她身側坐下,涎著臉攬過了她的腰,「是誰惹得我的迦陵頻伽不高興了?」

他的手一觸及她的腰,她就顫了一下,瞬間一把推開。

「別這樣見外嘛,你都已經是我的人了。」原重樓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在她耳邊輕聲道,忽地想起了什麼,脫口,「哦,昨晚你還是第一次對吧?現在是不是還有點疼?唉,我已經儘量很溫柔的……」

他說話的聲音低而魅惑,有熱氣一口口吹出來,貼著她的耳畔。蘇微忽然心下大惱,瞬間反手抽了他一個耳光,怒視著這個油嘴滑舌的人,滿臉已經飛紅。原重樓溫香軟玉滿懷,正準備上下其手,冷不丁捱了一巴掌,不由得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她憤怒的眼神,連忙脫口道:「別生氣!我……我一定會負責的!」

「誰要你負責了?!」她更加怒了,指著他的腦門,「不許再說了,給我閉嘴!」

「是是是……」他連忙道,「那請你對我負責任!好不好?」

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來,一時語塞,臉色更加緋紅,只是恨恨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沒臉沒皮的!」

「唉,這時候,哪裡還能顧得上臉啊!」看到她怒氣稍解,他連忙打蛇隨棍上,「我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臉皮算什麼?你要對我負責任,不能白白把我睡了一晚上就甩了。」

他的聲音低而魅惑,聽得蘇微面紅耳赤,竟是忘了推開他的手。原重樓將她攬在懷裡,看了又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忽地俯下身親了她一口:「真可愛,臉紅成這樣。」

她側過頭去,哼了一聲,低聲:「誰……誰像你這麼不要臉啊。」

「你不就是喜歡我的不要臉嗎?」他在耳邊輕聲地笑,「我又不會武功,若不是靠著‘不要臉’這一長處,哪裡能追得上這樣厲害的女俠?」

「哈哈……」蘇微被逗得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個人在藥室內你儂我儂,輕聲笑語,忽然聽到外面廊下的風鈴一連串地響了起來,蘇微連忙推開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有人來了!」

聲音未落,簾子外出現了一個綽約的影子,卻是朧月,她顯然看到了他們兩個尷尬的樣子,只是低垂著眼睛,站在簾子外輕聲道:「蘇姑娘,原大師,靈均大人讓我來問問兩位打算什麼時候啟程。」

「大……大概三天後吧。」蘇微臉上猶自發熱,澀聲回答。

朧月微笑:「好,這樣奴婢也可以準備一下。」

蘇微吸了口氣,將原重樓推到了一邊,聲音平靜了下來,道:「多謝你們費心,其實不用準備什麼,有兩匹馬做腳力也就夠了。」

「那怎麼行?」朧月盈盈地笑,「姑娘是聽雪樓的貴客,難得來月宮一趟。靈均大人特意吩咐了,要屬下好好地準備,送姑娘一程。」

當朧月離開後,他們兩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了片刻前的心情。蘇微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低聲道:「你說,那個靈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她抬起頭,看著靈鷲山上的白雲,「有時候,我覺得他內心似乎很不快樂……有時候又覺得他是個沒有感情的苦行僧侶。你說,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古怪?」

原重樓不知道如何搭話,只能苦笑:「我怎麼知道你們這些江湖人的事情?」

「別再說我是江湖人!」她頓時有些不快,「我已經退出江湖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已經很清楚她的脾氣了,知道在什麼時候應該立刻投降,否則會有什麼後果,「管他是什麼樣的人呢。我的傷差不多全好了,我們馬上就可以離開這裡了,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碰到。」

「說不定還能碰到的。」她看著天上離合聚散的白雲,心裡卻有一種奇特的預感,沉吟了一下,道,「拜月教在兩廣滇南勢力大,我們去了騰衝,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

原重樓沒有立即說話,沉默了一下才道:「也是。」

「怎麼?」她轉頭看著他,有些詫異。

她原本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轉頭就看到了他的側臉——這些日子的休養生息,令他蒼白消瘦的臉頰飽滿了一些,有了血色,竟有幾分丰神俊秀起來。

她竟然看得略微有一瞬的失神。

「我在想,迦陵頻伽,你是非常有本事的女子,所結交的也都是這些超凡脫俗的高人。如今……如今卻要跟著我去騰衝過平庸的日子?真的覺得有點像是在做夢……」他苦笑了一聲,「就像牛郎遇到了織女,耍了個賴偷了她的衣服,然後就討了個仙女老婆回來——回想起來,真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呢?」

他用調侃的語氣說著,說得委婉,卻依舊難以掩飾言語間的低落——織女最後還是回到了天庭,一道銀河,天人永隔。這個故事的結局她當然知道。

她心裡一沉,呵斥:「別亂用比喻!我不會走的。」

「嘿嘿,就算你想走也不行,我可是死活都纏上你了!」原重樓卻忽地笑了起來,出其不意地俯身親了她一下,眼眸微微閃亮,看定了她,「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要負責——你只能跟牛郎回騰衝,去放一輩子的牛了!」

在聽雪樓人一行離開的三日後,她和原重樓也離開了月宮。

走的時候,正是黎明破曉。整個月宮還在沉睡之中,靜悄悄的一片,乾涸見底的聖湖上籠罩著一片淡淡的薄霧。不知道為什麼,在眼角瞥過的剎那間,竟然會令人感覺到薄霧之中隱隱約約站著一個人形。

蘇微忍不住駐足看了片刻,直到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

從她到來直至離開,身為拜月教主的明河竟然從未出現過。率人來送行的是靈均,臉上還是戴著面具,說的話並不多,但語氣卻極客氣,饋贈的禮物非常豐盛,裝了滿滿一個馬車車廂,從絲絹布匹到金銀首飾,足以讓他們在騰衝衣食無憂地生活上十年——看來,朧月果然是好好地準備了送客的厚禮。

然而,蘇微卻客氣而堅決地謝絕,不肯接受分毫。

「我們兩人有手有腳,到了騰衝自會安家立業。」她的語氣不卑不亢,卻毫無商量餘地。靈均似是笑了笑,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擊掌,命下屬牽上來了兩匹駿馬,道:「這兩匹馬是從莫岡山谷裡帶回來的,原本就是你們的坐騎,總可以帶走吧。」

蘇微不能推辭,便點了點頭。原重樓上前一步,將兩匹馬牽住。靈均看了看他們兩人,又道:「另外,我已經派人去騰衝,對外說你們是拜月教的貴客,冒犯兩位就如同冒犯了我教——從此後不要說那些宵小,即便是尹家,也不敢來打擾你們的清淨了。」

尹家。這個名字讓蘇微心裡略微一動,卻隨即釋然,再也沒有以前那種芥蒂。她看了一眼原重樓,他卻只是在那兒摩挲著馬頭,壓根對這兩個字沒有什麼反應。

靈均沉吟了一下,繼續道:「至於追殺姑娘的那些人……」

「這個就不勞大人費心了。」蘇微知道他要說什麼,斷然道,「如今我的武功已經恢復了十成,無論他們是誰,我也未必就怕了。」

「我知道蘇姑娘劍技卓絕天下,但原大師畢竟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一定不能掉以輕心。」靈均慎重叮囑,「我會多派一些人去騰衝把守驛道,凡是出現了不對勁的外來客人,都攔截下來處理掉——若有什麼需要,蘇姑娘也可以傳信給我,在下一定會馬上派人前去。」

「多謝大人了。」這樣的盛情有些出乎意料,她微微有些愕然。

靈均微笑:「能遇到血薇的主人,也是在下的榮幸。」

「不,我已經不是血薇的主人了。」她卻糾正了他。

「是,人怎能因劍而名。」靈均點頭,語氣有些喜怒莫測,淡淡道,「從此後,蘇姑娘便再也不屬於江湖。恭喜。」

一邊說著,他一邊親自將他們送出了宮門,一直送了幾里路,直到山下的山門。

「不必送了。」眼見界碑在望,她站住身,回首行了一禮——那個戴著面具的代祭司也微微躬身,在界碑旁的拱門之下回禮:「那好,就送蘇姑娘到這裡吧。」

一語畢,兩人各自轉身。

不知道為什麼,在看著碧空下那襲一塵不染的白袍時,她心中猛然一震,竟然隱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是的,這一次相遇,從頭到尾,她都無緣得見這個人的真面目。是否這一輩子,她都看不到他面具後的模樣了?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駐足,回頭看了他一眼。然而,彷彿知道她心裡想的是什麼,那個人居然也站住身,回身笑了笑:「蘇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她被逮了個正著,頓時有些尷尬。

旁邊的原重樓看著這一幕,表情也略微有些奇怪起來。

「我想,迦陵頻伽……她只是很想看看大人的樣子吧。」他忽然開口,拉了她一把,「好了,不要叨擾靈均大人了,我們也該走了。」

「是嗎?」靈均卻在山門下站住了身,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既然都要告別了,那麼,在下就讓蘇姑娘完成這最後一個願望吧!」

一語未畢,他忽然抬起手,摘下了一直戴著的面具。

「啊?」蘇微忍不住一驚,脫口低呼了一聲。在微曦之中,她看到了他隱藏在精美木雕面具下的真容——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可一瞬間,她居然有一種奇特的恍惚,總覺得這張臉似是夢境裡見過。

靈均摘下面具,對著她微微笑了一笑。

「現在,除了我師父,你是這個世間第二個看過我相貌的人了。是否心安?」他輕聲微笑,重新將面具戴上臉龐,頷首告別,「血薇的主人,你自由了,去到那個你想要去的世界吧……不要回頭,不要再去看這個江湖的腥風血雨。」

「只有這樣,你才能得到長久的安寧。」

他轉身拂袖,凌空掠去,消失在月宮的穹門下。

蘇微牽著馬,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等回過神來,發現日光已經升起很高,而原重樓正靠在馬背上,一動也不動。剛剛那一瞬的出神,居然是過去了不下一個時辰那麼長的時間?!

「重樓?」她連忙扶起他,失聲道,「你沒事吧?」

「沒……沒事。」原重樓被她搖醒了,有些迷迷糊糊地回答著,「剛才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很困……太奇怪了……居然就在馬背上睡著了?」

蘇微探了探他的額頭,這才鬆了一口氣。

是的,在剛才摘下面具的那一瞬間,靈均應該是展開了一個結界,將在場所有人都控制在其中,只讓她一個人看到了自己的真容——沒有見他動手結印,一切卻已經悄然展開,連她都沒有反應過來,無聲無息就中了招!

幸虧他並沒有對重樓下手,也沒有攻擊自己。然而這樣神出鬼沒的出手,卻令天下劍術第一的她都心生冷意——如果和他對決,在無所提防的前提下,自己又有幾分勝算?萬一他真的起了異心,要對聽雪樓下手……

剛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是的,都已經是說過要退出江湖的人了,為何還記掛著這些你爭我奪?就算這個靈均再厲害,可停雲和趙總管,哪一個又是好對付的了?有他們兩人坐鎮樓中,也沒有誰能撼動聽雪樓吧?

「我們走吧。」她翻身上馬,對原重樓道,「回騰衝去!」

他們兩個人一先一後,策馬從山上衝了下去。然而剛奔到山腳下,忽然眼前一花,竟是有個人影從路邊草叢裡躥了出來。

蘇微騎術高超,瞬間整個人俯身下壓,牢牢控住了韁繩,將疾馳的奔馬硬生生勒住。駿馬驚嘶著人立而起,才堪堪避過那個忽然闖出來的人。

「蜜丹意?!」後面傳來了原重樓的驚呼,「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個小女孩躲在草叢裡,差點撞上駿馬,也被嚇得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然而一看到原重樓,卻立刻眉開眼笑起來,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蜜丹意。」蘇微也翻身下馬,看了這個孩子一眼,「你太胡鬧了。」

她語氣有些不悅,臉色也頗為嚴厲,然而蜜丹意卻嘟起了嘴,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壞人……居然,居然想扔下我走掉!壞人!」

她抱住了原重樓的脖子,哭得眼淚鼻涕一臉,死死不肯放開手。

「乖,你留在這裡,拜月教裡的叔叔阿姨會好好照顧你的。」原重樓柔聲勸告,試圖把那一雙小手掰開,把她放下地,「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要走好幾百里路呢。而且去的地方也不是你的故鄉。」

「多遠……多遠都不能扔掉我!」蜜丹意哭得更兇了,「我不要留在這裡……我要跟你們去!我不喜歡這裡的人……我喜歡你!」

原重樓沒有辦法,嘆了口氣,有些心軟,抬起眼看了下蘇微。蘇微也正站在一邊看著他們,眉梢微微挑起。

「怎麼辦?」他有些猶豫,「要不,帶她一起走?」

「你養得起兩個人嗎?」她看著蜜丹意,心裡已經軟了,轉頭對他道,「好了,快把這個哭哭啼啼的小傢伙抱上去,我們今天可要跑上一百五十里才能趕到下一個落腳的村子呢。」

「好!」原重樓大喜,連忙將蜜丹意抱到了馬背上。

兩人策馬,沿著山路飛馳,奔向騰衝。

這一路風景如畫,美不勝收。蘇微不由得看得心曠神怡。

幾個月前她路過此處時,不是自己重病垂危,便是擔心著原重樓,一路行色匆匆,壓根沒有心思欣賞沿路美景。此刻兩人並轡而歸,心滿意足,這些風景才一時間都鮮活了起來,歷歷到了眼前,一路行來,如痴如醉。

「能在這樣的景色裡活到死,也是幾世修來的福氣。」她在水邊策馬而行,脫口而出,「總比在江湖裡打打殺殺,不知哪一日死在別人刀劍之下強得多了。」

「呸呸,什麼死死活活的。」原重樓卻皺眉,「你已經不是江湖人了好不好?」

蘇微回過頭看著他,哧地一笑,朗聲道:「是!你說得對,我已經不是江湖人了,再也不提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啦!」

「那是。」他策馬追了上來,抬手攬住她的腰,笑,「你是我的人了。」

「別。」她急忙一躲,抬手推開他,「蜜丹意在呢!」

「哎喲。」他被她一推幾乎閃了腰,失聲痛撥出來。蜜丹意笑眯眯地看著他,吐了吐舌頭,伸出小手在臉上比了一下:「羞羞!」

蘇微看著眼前的一切,在駿馬上微微而笑,耳邊的綺羅玉盈翠欲滴。

是的,當一切都風平浪靜、雲開霧散之後,她並沒有選擇回到中原,回到聽雪樓,回到那個人的身邊——她選擇了留在這裡,斬斷一切血腥的過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將來。全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寧靜美好,宛如這苗疆的蔥蘢綠意,到處都欣欣向榮,充滿了希望。

然而,沒有人看到,在月宮之門緩緩關閉的瞬間,門後卻浮出了一雙充滿了冷意的眼睛,正在凝視著疾馳的馬車,嘴角緩緩揚起,彷彿發出了一個無聲的詛咒。

「洛陽那邊,應該已經都安排好了吧?」

「三日之後,世上,再無聽雪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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