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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十一章 瀾滄橫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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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驛道上沒有外人在旁,碧落便壓低了聲音,開口不無擔心地問:「停雲,你的身體撐得住嗎?」

「多謝幾位師父關心,我沒事。」蕭停雲咳嗽了幾聲,聲音虛弱而堅定,「咳咳……墨大夫說過我這些天恢復得很快,武功已經恢復了八成。」

四護法一起看向了舟中最後走出的麻衣老者,眼裡露出詢問之色。墨大夫看了蕭停雲一眼,咳嗽了一聲,道:「說是這麼說,但老朽覺得樓主你這樣也太過於勉強了。畢竟洛水遇伏,你受傷極重,前方尚有一場大戰,按照如今這樣日夜兼程,到達時恐怕已是強弩之末。」

蕭停雲對著老者恭謹地道:「所以此行才勞動了墨大夫您隨行啊。」

墨大夫沉默下去,無言地看著蕭停雲。

聽雪樓如今已經搖搖欲墜,他以古稀之身陪同退隱的四護法一起來到這裡,心知此番也是九死一生——行囊裡有藥瓶,裡面裝著暗紅色的藥丸,那是極·樂丹,出自西域的藥物,含有強烈的迷幻成分,可以在短時間內大幅度提升人的體能,本來是西域用來訓練死士之用,此刻只怕是要在滇南派上用場了。

碧落皺眉,岔開了話題:「蘇姑娘是真的在騰衝府嗎?」

「是的。冰潔說這段時間她派了好幾批人出去,卻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後來有一隻信鴿帶回了訊息,說在騰衝府上發現了蘇微的蹤跡,正在試圖勸其返回。」蕭停雲道,「那是他們發回來的唯一訊息……後來,無論是那一批人,還是後面再派過去的人,均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有人在暗中阻攔。」碧落微微沉吟,「說不定蘇姑娘如今也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心裡一沉。

是的,那些蟄伏在暗中的人,無論是來自天道盟還是拜月教,他們既然能將聽雪樓所有派出的人馬一網打盡,自然也有能力對付落單的蘇微——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如今她孤身一人,到底怎樣了?

這一點,卻是洛陽來的他們沒有一個知道的。

無論如何,總得去看個究竟!」紅塵傲然道,「既然我們來了,就算有再多人阻攔,少不得都要去騰衝府一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走吧。」眼看著前面嚮導已經安排完畢,返身朝著他們這邊走過來,碧落止住了話題,翻身上馬,「多說無益,儘快找到蘇姑娘最要緊!」

馬蹄聲嘚嘚響起,迴盪在這一條驛道上。

慘淡的月光照著路兩邊的蒼莽森林,沿路古木參天,深深的陰影裡佇立著一座座鎮魂碑——然而,沒有誰注意到,忽然間,其中一具石像的眼睛,居然轉了一下!

然後,一個接著一個,那些路兩邊的石像的眼睛都開始轉動,默默地看向那一行離開的人,目送到看不見為止——那景象極其詭異,卻沒有一個人看到。唯有月光冷冷傾瀉,灑落在這些翁仲造型的鎮魂碑上。

星空璀璨,有忘川從頭頂流過的聲音。

本以為這一路必然兇險萬分,然而,誰也沒料到,這數百里驛道居然走得如此順利——整整一天兩夜,他們變容易服,枕戈待旦,時刻準備著襲擊的到來,卻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就如同最普通的客商一樣,在日暮時分毫無懸念地抵達了騰衝。

「祝各位賭石全勝,發個大財!」嚮導把他們帶到了天光墟上,便興高采烈地領了賞金離開了,只剩下他們一行人,瞬間被商賈們包圍。

「客官,來看看這邊上好的石頭?都是孟康礦口的!」

「看,這裡的皮殼已經被擦開了,水好滿綠啊!一刀下去還不漲個十倍?」

「一塊石頭動不動就要幾百上千兩銀子,還讓不讓我們這些小商戶活了?」

「那看這邊!都是十兩銀子一塊的,全矇頭的賭料,就看您手氣了!」

站在天光墟入口,滿耳都是喧囂聲。數月前因為火山爆發而阻斷的道路重新通了,天光墟的生意恢復到了旺季該有的模樣,同一日抵達的客商有一兩百人,因此他們這一行人雜在其中也並不引人注目。

然而,看著眼前萬頭攢動的景象,一行人心裡都沉了一沉。

——人海茫茫,要怎樣才能找到蘇微?

他們在集市上隨便走了走,裝作是中原來的玉石商人,隨便問了一下價錢,毫無頭緒。蕭停雲微微咳嗽,道:「找個地方先休息下吧。」

已經有二十幾個時辰沒有休息,即便是身懷絕學的人也都已經覺得疲倦,他們穿過了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竹林邊的一個小酒館裡坐了下來,隨意點了一些酒菜。當壚的苗女笑靨如花,聲音清脆如銀鈴,碧落坐在角落裡抬眼看了一看,神色忽然有微微的觸動。

「滇南故地,想起故人了嗎?」紅塵意味深長地笑。

碧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搖了搖頭,飲盡了杯中的酒:「三十年了……紅顏成灰,白雲蒼狗啊。」

墨大夫坐下來後就忙著給蕭停雲看診,一搭脈,不由得憂慮地嘆了口氣:「樓主,你這身體,撐著走到這裡都已經是奇蹟了,如果不立刻休養一段日子,只怕立刻就要病倒。」

「墨大夫,您不是帶了極·樂丹嗎?實在不行,就用這個好了。」蕭停雲低聲咳嗽,提出了要求。墨大夫捻鬚沉吟,枯瘦的手指在桌子上下意識地叩著:「那可不成……這藥藥性猛烈,太容易上癮了。不到不得已……咦?」

忽然間,他語聲中止,詫異地看了下去——手指下的桌面上赫然有一處雕刻,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了一個美麗的女子,顯然功力非凡,不知為何卻刻在了這種酒桌上,還被刀劃得七零八落。

騰衝是翡翠之都,天下最好的玉雕師薈萃此處,自然臥虎藏龍。

蕭停雲只是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念頭,便將視線移開。旁邊的碧落低聲道:「現在已經到了騰衝了,這一路居然如此平安,令人反而覺得憂慮——不知蘇姑娘如今落腳何處?」

蕭停雲蹙眉:「飛鴿傳書裡也並未指出具體地址,只說她現下在騰衝郊外,只怕要花點時間去找。」

這邊他們剛開始低聲討論,集市裡卻騷動起來,許多人收拾了東西往回趕,窗外的喧囂聲頓時響了起來。

「奇怪。」紫陌一貫心思細密,見狀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頭,「現在才剛過未時,還沒到散墟時間,這些玉商怎麼就撤了攤子?莫非有什麼事情發生?」

剛說到這裡,便有幾個玉商在酒館窗外停下來寒暄。

其中一個站住了,驚喜萬分地道:「嘿嘿,李兄?好久不見!」

另一個連忙抱拳:「哎喲,這不是寶成銀樓的邱掌櫃嗎?一晃半年沒見了……幸會幸會,最近帝都那邊生意一定很紅火吧?」

「託您的福,上次買回去的石頭都切漲了。開了二十幾個帶翠鐲子,不到三個月就賣完了,小小賺了一筆。你看,這回不是又來這兒進貨了?不過為啥今兒這麼早就撤攤了?難道是天光墟的規矩改了不成?」

「哪裡。您有所不知,今天正好是七月初七,大家都沒心思做生意了,早早收了攤,要趕著去參加原大師的婚宴呢。」

聽到這裡,房間裡的一行人相互看了一眼,心裡疑團頓消。紫陌「哦」了一聲,心想不知道那個原大師是什麼來頭,竟在騰衝有如此大的面子。

苗女端了盤子上來,眼看菜都上齊了,墨大夫小心地拿起銀針逐一檢驗過,大家便一齊動了筷子。

菜色簡單,不過是菌菇炒麂子肉、野菜山藥之類的,但入口卻鮮香爽翠。一行人日夜兼程走了許久的路,此刻終於能夠坐下來好好吃一頓。然而一邊吃著,耳邊卻還繼續傳來外面的對話聲——

「原大師?」那人愕然,「難道是以前雕綺羅玉的那個原重樓?」

「邱掌櫃不愧是老商家,居然還記得他!」

「唉,怎麼會不記得?我以前還捧著銀子在他家門外候了三天三夜,只求一件他雕的翡翠……結果還是被人截胡了,空手而歸。」邱掌櫃道,「我記得原大師年少得意,名動天下,後來卻莫名其妙被人砍廢了一隻手,從此玉市上就再也沒見他的作品了。」

「這個叫作風水輪流轉!誰想到做了十年爛酒鬼,有朝一日還能翻身?」商家笑了起來,「在玉石這一行做多了,一夜暴富、一夜破家的事情也屢見不鮮,但原大師這樣的卻還是開天闢地第一次——你不知道,他的手最近居然被治好了!而且運氣好得驚人,居然又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一塊綺羅玉!」

邱掌櫃驚得跳了起來:「不會吧?這世上居然還有第二塊綺羅玉?那他這一下子發大了啊,可以把整個騰衝府買下還綽綽有餘!」

他的聲音太大,讓酒館裡的客人都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玉商咳嗽了一聲,道:「是啊,這次婚宴,大家也都是衝著綺羅玉去的。邱掌櫃不如晚上跟我一起去喝個喜酒?原大師出手大方,開了整整一百桌的流水席!無論本地外地、認不認識,來者有份!」

「不會太冒昧吧?在下可是啥賀禮都沒帶。」說到這裡,邱掌櫃又有些動搖,「不過綺羅玉重新出世,就算買不起,能有幸看上一眼也好。」

玉商慫恿:「去吧去吧,原大師沒要來客備賀禮,你隨便去就行了。」

「那怎麼行!君子比德於玉,我們這一行的禮數卻是缺不得!」

那兩個人在外面絮絮叨叨地說著,跑題越來越遠,酒館裡的一行人再也沒興趣聽,紛紛只顧著飲酒吃菜。蕭停雲進了一些飲食,氣色好了許多,多日來強行壓住的睏倦便湧了起來。他想著危在旦夕的局面,想著茫茫未知何處的人,不由得嘆了口氣。

外面的嘈雜聲還在繼續。

「不知道原大師娶的是誰?他以前的相好不是尹家的大小姐嗎?」

「噓……這事兒可別大聲說。如今尹家小姐是鎮南王妃了,這次的婚事尹家大公子還幫忙出了力呢。」玉商立刻壓低了聲音,然後岔開了話題,「唉,你不知道,原大師新娶的那個婆娘是個外地來的,人看起來標緻清秀,卻是兇悍得很!」

「啊?怎麼個兇悍法?」邱掌櫃不由得笑了起來,「原大師嘛,本來就挺風流的,以前是騰衝一枝花,有錢了以後可就更搶手了!娶個兇悍點的老婆看著倒也好。」

「何止兇悍!那女人是外鄉人,力氣比男人還大,一天能劈幾百斤柴,輕輕鬆鬆把一頭掉在溝裡的牛單手提了上來——前幾天還提著明晃晃的劍衝到了集市上,大喊大叫,可把來往的客人嚇得不輕!」

聽到這裡,酒館裡其他人還都不在意,從洛陽來的一行人卻眼神一亮:外鄉來的女人,武藝高強,用劍,還和拜月教有關。

——這一切,莫不和他們所找的人吻合!

蕭停雲和四位護法交換了一下眼神,手情不自禁地握緊了袖子裡的血薇,臉色有些複雜,心下也是惴惴,五味雜陳。他當然希望那個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可如果那個女的真的是阿微,她……難道今天真的要嫁給一個玉雕師?

她是自願的,還是被迫?她……還好嗎?

在遠離洛陽的這幾個月裡,又發生過什麼?

窗外的寒暄還在繼續,玉商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個外鄉女人的兇悍潑辣,到最後嘆了口氣:「唉,我都擔心原大師是被逼著成婚的,否則怎麼會娶這麼一個母老虎過門?」

另一個玉商接過了話題,咳嗽了一聲:「我估計是奉子成婚。那天去他家下定金,看到他們家還有個小女孩,估計是外面生的私生子,如今孩子大了,不得不給個名分唄……」

一時間旁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可惜了。原大師可是個萬里挑一的美男子啊。何況如今還富可敵國,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偏偏碰上一個女羅剎!」

外面的人說得熱絡,忽然聽到有人在旁輕輕柔柔地開口,打斷了他們:「不好意思,請教兩位爺,那個原大師新娶的夫人,究竟是叫什麼名字呢?」

兩人愕然轉頭,看到問話的卻是一個紫衣女人。那個女人看起來二十多歲,眼瞼眉梢風情頗盛,正靠著酒館的視窗看著他們,笑容親切,應該是江南人氏,語音柔軟,令人一聽之下如飲醇酒,竟是心甘情願地什麼事都順著她。

「那……那可不清楚。」玉商訥訥道,「只聽原大師叫她‘迦陵頻伽’。」

「迦陵頻伽?那不是妙音鳥的意思嗎?只怕不是真名吧。」紫陌沉吟,頓了一下,又笑道,「那麼,那位新夫人大概多大的年齡,是使劍的嗎?」

「好像是二十五六歲吧?那天在集市裡,的確是手裡提著劍,好幾百人都看到了!」玉商道,又補充,「不過也不止那一次,平時也老看到她拿著柴刀啊斧頭啊什麼的。」

「柴……柴刀?」饒是機靈如紫陌,也不由得愕然。

房間內幾個人面面相覷,怎麼都想象不出蘇微劈柴的樣子。

話說到這裡,又有玉商散墟歸來,路過酒館,和前頭兩人打了個招呼,便兩撥人合作一處,一起去赴了喜宴。紫陌本想再問一些,可覺得大庭廣眾之下強行留幾個陌生人問話也實在不妥,微微猶豫了一下,便放那兩人走了。

「是啊,他那位新夫人,可厲害著呢!」耳邊忽然又有一人插嘴,聲音爽脆潑辣,卻是端菜上來的苗女,顯然是聽到了前面的對話,沒好氣地道,「用劍用得爽利,我親眼看到的。也不見她怎麼動,我家阿爸和阿哥都差點被割了喉嚨呢!」

「什麼?」一桌人齊齊一驚,轉頭看著她。

「喏。」阿蕉回過頭,招手讓一旁的壯漢過來,「你們看看我哥的脖子!」

那個漢子走過來,古銅色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傷疤,從天突穴起,至廉泉穴止,繞頸而過,只要再進得一分,眼前這條壯漢便保不住命。蕭停雲不作聲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瞬間站起,情不自禁地握緊了血薇。

這樣的身手,這樣的劍鋒,除了阿微還會有誰?

「她為何要攻擊你們?」碧落畢竟老成,沉聲追問。

「啊?這個……」阿蕉的表情頓時有些窘迫,「唉,還不是她吃霸王餐,付不起酒錢,我們就想留下她那對綺羅玉墜子抵債。誰知道碰到個……哎,不說了不說了。丟死人了!」

她說得心有餘悸,然而聽的人卻是內心激動難抑,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綺羅玉的耳墜?這已經確定無疑便是她了!

酒館裡的人重新坐了下來,面面相覷,眼神各異。萬里而來,找到了要找的人,當然是件喜事,但一找到的時候,血薇的主人卻居然要嫁人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四位護法都看著蕭停雲,而蕭停雲看著桌面上的茶盞,臉色微微有些蒼白,沉默了許久,才道:「眼見為實,無論別人說什麼,都要親眼看到了再說。」

「小蕭說的是。」紫陌柔聲道,「說不定是故意散佈出來的謠言呢?誰知道現在蘇姑娘的處境如何,是不是身不由己?說不定是被逼的。」

「哪裡是身不由己?」阿蕉收拾了空盤子,插嘴,「她和原大師可恩愛得很呢!天天出雙入對,看得人眼睛都起膩了!」

她語氣很酸,難掩失落。她的哥哥不由得笑了起來,敲了敲她的腦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裡惦記原大師很久了……可你沒人家漂亮,也沒人家能打,還能怎麼辦?在這裡拈酸吃醋有啥意思,苗家女兒還怕找不到如意郎君?」

「哼!」阿蕉鼻子裡哼了一聲,收拾了空碗下去了。

「那……那今晚的婚宴,是在何處舉辦?」蕭停雲沉默了一下,終於開口。雖然極力壓抑,聲音還是有微微的顫抖。

「怎麼,你們想去?」阿蕉把碗放回廚房,指了指北邊,脆生生地回答,「就在山那邊的壩頭上啊!要開一百席呢,除了那兒,哪裡放得下?你們出門左轉,走那條……」

她七七八八左指右指,說了一通,聽得人有些暈。

紫陌攔住了她,笑眯眯地從身上摸出了一錠銀子,在阿蕉面前晃了一下,柔聲:「小妹妹,我們外地來的,不大認路,你帶我們去一趟好不?」

阿蕉抓過那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心中歡喜,嘴裡卻道:「我才不去參加他的婚宴呢!想著就夠窩心了,難道還去看著?除非——」

她眼睛一轉,笑道:「除非你給我二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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