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聽雪樓》小說信息

其它及番外 火焰鳶尾(第2頁,共2頁)

字體:

漸起的暮色中,走廊盡頭那一盞水晶繡球燈彷彿被風輕輕吹了一下,晃了晃。

鑰匙插了進去,纖細的手指緊握著,卻沒有轉動一下。女孩遲疑著,輕輕咬著嘴角,終於嘆了口氣:「還是算了吧……答應過的事,不能違反呢。」

她抽出了鑰匙,踮起了腳,從門縫中往裡面看。

好黑……好黑的房間阿……什麼都看不見……

那些幽幽的紅光,是什麼呢?到處都是,在黑暗中一處處閃動……

「小姐,火焰鳶尾。」在她往裡窺探的時候,身後忽然有聲音靜靜的傳來,帶著森然的氣息,千湄彷彿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回頭,看見一枝火一樣紅的鳶尾,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花執在昊天修長的手指間,他就這樣低著頭,深沉莫測的看著她,用漂亮的不可方物的眼睛:「你很幸運,小姐,你剛才挽回了你的生命。」

「那裡面到底有什麼!」千湄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對著昊天,她相對的鬆弛了很多,說出了內心的疑問,「裡面的東西那麼重要嗎?即使是我,也不能看?」

「是的。如果青崖少主知道你擅自進去過,你會得到懲罰……」昊天的聲音非常嚴肅,「少主從來都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他做的事情,不是別人能想象的。」

「懲罰?什麼樣的懲罰呢?」她抬頭,想從他的手裡接過鳶尾花,問眼前這個英俊的男子,「少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很嚴厲的懲罰……非常非常可怕的……懲罰……」

想起未來丈夫詭異的樣子和粗暴的行為,女孩眼睛裡不自禁的閃現出懼怕和厭惡的神色,瑟縮著問:「昊天……你,你會幫助我的,是吧?」

一個微笑忽然泛起在昊天的唇邊,拈花微笑的男子,霎時間充滿了謎一樣的魅力,看著十六歲新娘眼睛裡充溢的懼怕,驀然俯下身去,吻了女孩如同受驚小鹿般的臉。

「呀……」千湄只來得及輕輕驚呼了一聲,嘴唇就被堵上了。

夕陽把鮮豔的顏色塗上了深院所有建築,曲曲折折的廊道如同一個迷宮,通向不可知的彼端……那裡,那盞水晶繡球燈輕輕的晃動著。

「我會一直一直的在你身邊的……只要小姐願意,無論做什麼都可以……」

耳邊傳來男子輕聲的保證,抬頭就看見那雙迷離的眼睛,她忽然感覺有了依靠,心底一直積累的感情漫了出來……昊天,昊天好親切……好溫柔。喜歡昊天……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喜歡昊天的啊……

千湄在他又一次低下頭來的時候,閉上了眼睛,仰起頭迎了上去。

「啪」那朵火紅的鳶尾花輕輕掉到了地上。

紫色的窗欞後,一雙眼睛閃爍了一下,緩緩移開。

不見天日的房間,銀色的華麗的世界,沒日沒夜紅燭高燒,羧猊爐裡的冰麝龍延混著肌香,腐爛而甜豔非常。

千湄就坐在這一切之中,一領白狐皮褥子上,穿著月白小襖,,披散的頭髮鋪了滿座,把她整個人襯進了黑色,臉上脂粉不施,卻有任何脂粉也調合不出的奇異的容光,流轉的眼波,一直一瞬不瞬的看著水晶瓶中的鳶尾花。

又是一天來臨了……還有三天。

三天。離青崖少主——自己的那個丈夫回來還有三天,離大婚還有三天。

那些詭異的老侍女已經被昊天用不知什麼的理由調開了,似乎沒有問半句多餘的話。這半個月來,他們偷偷的相會了許多次。那是她生命裡最燦爛盛開的日子。

每天夕陽西下的時候,她會登上二樓眺望,看著他從走廊那一端安然的過來,衣袖間纏繞著一朵火焰般的鳶尾花。然後,推開她的銀色的門。

現在,她知道了——那條長長的廊道的盡端,是一個小小的側門,通向後院一片荒蕪的山地。每次,昊天總會從那裡過來,帶一朵她喜歡的火焰鳶尾,敲響她的門。

她站在樓上,看著後園的荒地,和遠處的大海。

荒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什麼種類的灌木,一人多高,沒有葉子,長著蜷曲的枝幹,遮蓋住了地面,一直順著道路延伸到一片池沼旁邊。那個不見底的池沼邊上,東一叢西一叢的,盛開的正是火焰一般跳躍的鮮花。

這一天,是最後的一天。他來,用修長的手指把新摘來的花插在她長長的秀髮間,深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忽然說:「湄,少主很快就要回來了,我們怎麼辦?」

「我——」坐在軟榻上,她本能的瑟縮了一下,因為聽到那個不願意聽的名字,最後只是柔弱的回答,「為了聽雪樓,我、我還是要去嫁給那個人的,然後——」

「我——」坐在軟榻上,她本能的瑟縮了一下,因為聽到那個不願意聽的名字,最後只是柔弱的回答,「還能怎麼辦?為了聽雪樓,我、我還是要去嫁給那個人的,然後——」

黑暗中,她低下了頭,手指摳住了紫檀木床的邊緣,用力的刻進去。過了半天,才吸了一口氣,將方才那兩個字接了下去:「然後……我們就當不認識。」說完這句話,她只覺得手一痛,「啪」的輕輕一聲,指甲居然折斷在檀木中。

「真是聰明的女子。」他倏的笑了,輕吻了一下她無所適從張開的嘴唇,笑容裡有一種魔力,靜靜的絕不眩目的光華,就如拂過荷塘的月影。

然後他俯下身子,看定她:「當龍家的少奶奶實在是別人夢寐以求的事……如果不是因為有這張臉,我是怎麼也無法和少主比的——反正,我們沒有約定過什麼……」

「是啊——」千湄的口吻有幾分冷冷的嘲諷:「我去當少奶奶的時候,還要多靠總管大人操勞了……」

彷彿說這一句話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她虛弱的往後一靠,倚在帷幕上,半晌不動。漆黑的夜裡,寂靜如死。突然,千湄的肩膀一抽,急忙抬起手捂住臉,可哪裡來得及,只是轉眼間、就哭的說不出話來。

昊天在黑暗中看著她,目光中有灰暗的笑意。待得她哭了半晌,他才在床邊坐下,攬著她的肩,目光中說不出的奇怪的陰鬱,彷彿哄孩子一般的輕聲說:「傻丫頭,我騙你的,哭什麼呢?雖然我也知道我和少主是不能比的,可我哪裡肯輕易就放了你……」

才說了一半,她用力抱住他,再也不讓他說下去,啜泣著,在他懷裡斷斷續續的說:「才不是……才不是!……只要我喜歡的,就是好的——哪怕你長得和少主一個樣也沒關係,哪怕你是個魔鬼也沒關係……反正我就是喜歡昊天……」

「哪怕是個魔鬼也沒關係?」他怔了怔,莫名的重複一遍。一直不見底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晶瑩的亮光泛起——

「湄……」他突然將她從榻上攔腰抱起來,動作很粗魯,完全不像平日裡的溫柔文雅,他將她按在床上,瘋狂一樣的吻她。

就這樣糾纏著,忽然,她聽到他在耳邊輕輕喘息,說:「湄,我們殺了少主吧!……這樣,就能在一起,一生一世。」

「昊?……」她驀地驚慌起來,看著他在上方的眼睛,那樣深邃迷離,彷彿一個讓人陷進去就不願醒來的夢,「怎麼可以?……樓主想要我來和龍家結盟……」

「如果是我當了龍家的主人,一樣能和聽雪樓結成秦晉之好。」他一邊開始替她拉下衣衫,一邊在耳邊沉沉的說著,聲音忽然有些顫抖起來——「或者,你還是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去嫁給那個……那個怪物。」

淚水似乎是倒著灌進喉嚨的,她覺得嘴裡有些鹹,不知不覺啜泣起來:「我不要……我們逃吧,昊……我們,我們離開鶯歌嶼吧……」

「怎麼可能……多少人想過要逃,可被抓回來後比死都不如……」

她冰冷的肌膚貼在了他結實的胸膛上,昊天伸出手來,抽掉了她挽發的紫玉釵,漆黑的頭髮順著他的手跌下來,鋪了千湄一肩。他的手流進了她的髮際,柔柔地浸沒,她烏黑的髮絲彷彿在水中搖盪。

「湄,我們殺了他吧……殺了那個怪物……」

「殺了他吧……」

她的唇上有淡淡的血痕,很快又度到了他的唇上,臉上,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相濡以沫。

「昊……我喜歡昊……」她輕輕呻吟了一聲,抱住他,久久地,緊緊地,伴著悠長而緩慢的顫動和戰慄;漆黑的頭髮被汗水打溼了,貼住他的手臂、胸膛和脊背。

那才是她真正燦爛著綻放的生命,那才是她願意無悔賭上一生的感情!

「唉……」她彷彿承受不住似的嘆了口氣,他立刻迎上來,用滾燙的咀唇噙住,同時聽到了她吐出了兩個字:「好吧……」

他抱著她,眼睛裡忽然有了笑意。

「晚上在事情結束後,去後院的池塘邊找我……」穿好衣服,他對她說。

他走的時候,依然是還是半夜。

千湄從床上撐起身,看著他離去,看著他一襲白衣輕靈的飄在長長的廊道中,無聲的走著,最後拐一個彎,消失在飄搖的風燈下……她眼睛裡忽然有淚水。

桌子上的水晶瓶中,那朵火焰鳶尾散發出幽幽的熒光。

她頹然倒回榻上,手指間抓著他留給她的那包毒藥——用來在合巹酒中毒死她丈夫的毒藥——「藏一點在指甲裡,趁他不注意撒到你的酒杯裡,然後交杯的時候喂他喝下……」

昊天臨走的交代在耳邊響起,怔怔良久,千湄終於還是心力交瘁地沉沉睡去。

在半睡半醒的恍惚中,她看見牆壁上的畫活動了起來,先是眼睛,接著是臉……然後,那個美麗的龍家夫人,就從牆壁上輕盈盈的走了下來,來到她床前。

手指間也有一朵鳶尾花,搖曳著,淡淡的光線映著死去的人的臉。

龍夫人看著她,眼睛裡居然滿是悲哀和憐憫。

千湄心中駭極,但不知為何,身體卻向厴住一樣絲毫動彈不得,只是在床上眼睜睜的看著那個蒼白臉色的女子走近……

「要殺我的兒子嗎?……」龍夫人慢慢走過來,看著她,問,嘴角忽然有奇異的笑容,「可憐的女孩……哈哈!第十二朵鳶尾花……」

她來到床頭,手中的鳶尾花輕輕擦著千湄的臉,笑容慘淡——「知道火焰鳶尾為什麼會發光嗎?……因為裡面有磷火啊……」

「它是必須在屍體血肉上才能成長的花,吸取人的骨髓,以腐肉為泥土!」

「那是死人的靈魂……邪惡的花朵……」

「你看——」

紫衣的龍夫人忽然用空著的左手挽起了右手的垂地長袖!

那裡,整隻右手齊腕被砍斷,裡面的肌肉大片大片的腐爛著,有陣陣腐臭的氣息——然而,在那爛肉中,細細的根如同毒蛇般順著筋脈扎入,纏繞著,蜿蜒著,居然在盡端開出了一朵極其美麗的花朵!

「啊!!!!!!!………………」千湄再也忍不住地尖叫起來。閉上眼睛,極力扭動著身體,想讓僵化的身軀活動起來。

「唰!」她終於從床上驀然坐起!

然而……沒有人,什麼人都沒有。黎明前的微曦中,只有桌子上那一朵鳶尾花在燦爛開放。千湄抹了滿額的冷汗,長長出了一口氣……

然而,她忽然又呆住——沒有風吹進來,但是,但是……牆壁上那一幅畫,居然在微微的搖晃!

「送入洞房~」黃昏,儐相唱禮的聲音悠揚的響起,漫長的如同幾百年的儀式終於到了尾聲,千湄在大紅的蓋頭下,幾不可聞的長長吸了一口氣——真正的行動要開始了……

她握著喜帕的右手輕輕握緊,長長的小指指甲觸到了手心。

毒藥……指甲裡暗藏的毒藥——用來在合巹酒裡毒死她丈夫的毒藥!

雖然如同魔鬼般醜陋,暴躁,但是卻是她丈夫的那個人!

蒙著蓋頭,她只能看見腳低下的一尺見方的地面,一隻手握著喜帕,一隻手執著紅綢的花球,被牽著走。

周圍人的腳步都是輕的奇怪,只有她的步伐,清楚的叩響在長長的木廊地板上。

「前面就是門檻……小心了。」耳邊,忽然傳來青崖少主嘶啞的聲音,同時她被攙了一下,跨了過去——對於丈夫忽然間不經意的關懷,千湄的身子陡然劇烈的一震!

門輕輕的在身後合上,關起——這裡應該就是紫色的房間了吧?

那個神秘的,只能在大婚之夜進入的地方!

「很好……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人了,我的新娘。」丈夫嘶啞的聲音在咫尺的地方響起,那冰冷,潮溼的手伸了過來,拉住她的手,讓她不自禁的顫抖了一下,「坐這裡,我們先來喝杯合歡酒……我的美麗的新娘子!」

順著一拉之勢,她跌坐在一個座椅上,然後,耳邊就聽到酒水汩汩倒出的聲音。

到最後了嗎?

為了能和昊在一起……必須殺了這個人!必須殺了這個人!

多少個銷魂的夜晚,多少次生死的盟約——一想起昊天,她的手就漸漸握緊。

想……想要和昊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那麼,就要殺了這個人!

但是……除了醜陋和暴躁,他有必須死的理由嗎?

他有做過什麼,讓她非要奪去他的性命嗎?

「喏,這杯給你……」一個白瓷酒杯放到了她手裡,她用右手接了,遲疑了一下,拿過來,在喜帕的遮擋下,手指伸到了酒杯上方。

「請。」粗啞的聲音說著,一杯酒送到了她唇邊,已經容不得再遲疑了!——千湄的手終於顫抖著抬起,把自己手裡那一杯酒交替著遞了過去。

輕啜了一口對方遞過來的酒,同時,她聽見自己手中那杯酒也被汩汩的咽入了對方的咽喉,她身子忽然無法控制的戰慄起來。

「夫人……」也許是因為完成了儀式,從此就是正式的夫妻,青崖少主對她的稱呼也變了,嘶啞的聲音儘量的帶了溫柔,「你喜歡鳶尾花,是嗎?——和我故去的母親一樣呢!」

「可是……你知道我漂亮的母親,她居然曾想背叛我的父親嗎?」

他的手伸過來,牽起了她的手,啞著嗓子說:「這個房間,是用來擺放插花的地方……是我親手插的鳶尾花,一共有十一瓶——你想象不到它有多漂亮!過來看看……你一定會非常,非常的喜歡的……」

原來……關著這裡的門不讓她看見,只是為了在新婚之夜給她一個驚喜嗎?

那樣粗野難看的男子,居然能細心的記得她喜歡鳶尾花的事情……

千湄的身體,忽然又是一陣顫抖。

蓋頭被輕柔的掀起,映入她眼簾的果然是一簇火焰般燃燒的鳶尾花,還有花下的——「啊!!!……啊啊啊啊啊!!!!」

千湄淒厲瘋狂的尖叫忽然響徹了整幢深院!

「第十二朵鳶尾。」遠遠等候在外院的僕人中,那個叫蕉綠的丫鬟,聽見慘叫後長長嘆息了一聲……「難道,她並不是與眾不同的?」

一瓶一瓶,都是開放的無比豔麗喧囂的火焰鳶尾……裝在水晶的花器中,散發著微微的詭異的熒光,點綴得洞房更加搖曳多姿。

然而,那不是折下供在瓶中的插花,每一朵,都是在生長著、怒放著的!

花朵下,掩映著絕世美女蒼白的臉頰,雪白的頸子齊根斷去,盛放在水晶瓶中。在頸部的斷口中,密密麻麻的花根如蛇一般蜿蜒探入,在腐肉中生根,汲取著死人的養分。

顯然是經過精心的養護,雖然花的長勢正茂,人臉的外觀卻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十一個美麗的女子,帶著出嫁時裝束的滿頭珠翠,就這樣在花間微笑著。

「那些都是在你之前嫁到龍家來的女子,我的十一個新娘……很美麗吧?」

燈光下,青崖少主詭異的臉上充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著嚇的幾乎癱倒在地的新娘,湊過臉來——「那些人,都是想背叛我的女人!該死的女人,永遠都是為了背叛而生的……」

「嫌醜愛美,為了自己的歡愉和慾望,就可以背叛一切!」

「不能饒恕,絕對不能饒恕……」

「我會讓她慢慢,慢慢的死……哪怕是我的妻子母親,也絕對不能饒恕!」

「想要用毒藥來毒死我的你,也一樣!」

千湄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來,手伸了伸,想扶住什麼,但是身邊忽然有人攙住了她——「可憐的,美麗的第十二朵鳶尾花啊……」忽然有女子的聲音在旁邊嘆息,一朵鳶尾花升了起來,在她臉上擦了擦,千湄回過頭去,就看見了那個紫衣的女人……

龍夫人。

那在畫上的,死去多年的龍夫人,就這樣從牆壁上暗藏的密格里走出來,來到她身邊,用憂鬱而飄忽的眼神看著她。

「啊!」她終於明白了過來,驚叫出聲,「你……你原來沒有死?!」

「我看見的不是幻覺……你!是你告密的!是不是?!」

龍夫人慘淡的笑了:「是的,我沒有死……但是我只是一堆活動的腐肉而已!」

千湄低頭,再次看見她右手腕上那可怖腐爛的肉,和肉裡蜿蜒而出的花根——「你看見了嗎?在他父親死後,我曾經愛上了另一個人而想改嫁,青崖,青崖這個孩子就……」龍夫人看著醜陋無比的兒子,眼睛裡卻有極其複雜的光,「他不殺我——因為這孩子也愛我,所以就用這個來懲罰我!我就在這裡,承受著腐骨的痛苦,伴著這些人頭插花,渡過了整整十五年!」

「我不死……不死。我知道兒子那一家族的性格——我要留在這裡,提醒那些和我一樣嫁到這個地方的女孩……我半夜出來提醒過她們……但是,沒有人相信。」

「我說過,不能欺騙……不然,會變成鳶尾花——」

「但是,沒有人相信!沒有人拒絕得了昊天的誘惑!」

「一個又一個的女孩犯了罪……那些撒下毒藥的手都僵硬了,一瓶又一瓶美麗的插花,被擺放在了這個紫色的房間裡——陪伴著我……」

龍夫人眼睛裡忽然有淚光,定定的看著千湄,目光裡又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絕望:「第十二朵鳶尾花……我本來以為你會和她們不一樣,本來以為你可以成為我的媳婦的……

「母親……」對面,那個人的嘴角也歪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居然流下了一行淚水,「你看,我對你多好。知道你喜歡鳶尾,我就給你房間裡放上了那麼多……你不高興嗎?」

「其實我有多愛你——你難道不知道嗎?」

他的軟弱只是一剎那,但是目光落在千湄身上的時候,忽然重新變得森冷而可怕!

「你以為你能夠毒的死我嗎?笨女人!——你以為你和昊天合謀我會不知道?」

「你以為我會真的喝你敬上來的酒嗎?……只有有罪的人才該死——其實在我餵給你喝的酒裡面,才是下了鶴頂紅的!」

「可笑的女人——還準備著去池沼邊告訴他好訊息吧?哈哈哈哈!」

「你和昊天,這些背叛我的混蛋,全部都該去做花泥!」

「昊天……昊天!你這個混蛋!」

「只是有著那樣的一張臉,就指使一個又一個的妻子謀殺了她的丈夫!」

他仰天大笑,不知道為何,在笑中竟然淚水縱橫,拳頭握的咔咔作響。

他居然什麼都知道!那個人居然早就知道!那麼,昊天現在豈不是——昊天!

在他大笑的時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嚇的幾乎癱倒的她忽然一躍而起!

提著衣襟,她用盡了全力在廊道上奔跑著,沿著長長的走廊一直往下跑——那裡,走廊的盡頭,那盞水晶繡球燈寂寞的飄搖著,似乎在召喚著什麼。

她奔跑,奔跑……很奇怪,居然沒有一個侍女隨從上來阻攔。

門開著,那扇救命的門開著!

她的眼睛裡閃出了喜悅的光,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推開了門,衝入了外面茫茫夜色中的荒野。

「你看,她果然還是從那扇門裡跑出去了……」看著院子裡的一幕,服侍過千湄的老侍女輕輕對另一個僕人說。

「是啊……該結束了。這一出去,就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夕陽剛剛從海天的交界處落下,整個島嶼被淡淡的薄霧籠罩著,瀰漫著說不清的詭異氣息。

「呼,呼,呼……!」四周靜的出奇,沿著後院裡那條荒涼的小徑奔跑著,只有她的喘息劇烈的迴盪在空氣裡。

胃裡漸漸有忍受不住的劇痛……鶴頂紅,她知道是鶴頂紅髮作了!

昊天,昊天!你在哪裡?

她的視覺漸漸模糊了,順著小徑跑著,感覺前面的路越來越窄,那些光禿禿的灌木不時的鉤住她的衣衫。不行……不行了……但是,就算是死,也要先去告訴他,讓他快點逃離……

「砰」額頭上忽然撞上了什麼吊在半空的東西,她下意識的抬頭——一雙腐爛的繡花鞋就在她鼻尖不足一尺的地方……

順勢抬起目光,她的尖叫聲再次響徹在這片荒涼的灌木林中!

死人……沒有頭的,死去的女子屍體……

一具一具,懸掛的林中到處都是,在海風的吹拂下,彷佛要活動起來的飄蕩著。

十一具……十一具無頭的屍體!

千湄忽然想起了那些比她早來到這裡的新娘的遭遇,眼睛裡有近乎瘋狂的恐懼,大聲嘶喊著,跌跌撞撞的往湖邊跑去——「昊天,昊天!」

胃裡的絞痛終於讓她在走近池沼時摔倒在地,然而,意識和視線都漸漸模糊的她,嘴裡還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呼喚著。

她的身體重重跌下,撲倒在盛開著火焰鳶尾的湖邊,震的花朵紛紛顫動,彷彿一群被驚起的蝴蝶。很好……自己最後居然會死在鳶尾花叢裡呢!

那麼,她的屍體上,將來也會開滿了美麗的花朵吧?

這裡……這裡池沼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鳶尾花?

是因為……是因為這裡掩埋了很多很多的屍體吧?是無數女子的靈魂的彙集吧?

「湄……」忽然間,她聽見有人走過來,停住,呼喚她的名字——熟悉的,溫柔的聲音——昊天,昊天!

「快跑!少主知道了!他馬上就要來……就要來殺你了!」掙扎著,她用微弱的聲音急切的回答,想回頭看他最後一眼,卻沒有半分的力氣,而且,視線也漸漸模糊成了一片,看不見任何成形的東西……

「你怎麼了?」他關切的問,從背後抱起了她。

「我,我……中毒了……你自己快走吧……不然,來不及了……」她的眼睛模糊成了一片,但是卻急切的說,用力推開他的手。

「帶你一起走。」他在她背後說,然後,卻從衣袖裡抽出了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緩緩伸向她修長美麗的頸部!刀刃上,映出了那極端醜陋的面孔——青崖少主?!

聽到他的回答,她笑了,眼淚一連串的順著臉龐落下,打在他手上:「不成了……不能連累你……昊,我真的好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啊,可是、可是——」

她喘息著,攤開了右手,微微苦笑:「我、我真是個沒有用的人……我下、下不了狠心投毒呢!他、他雖然難看,但是……難看並不是罪——」

由於鶴頂紅,她纖弱的手指都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然而,在右手長指甲中,那藥粉完好的保留在那裡,一絲未動。

嚴嚴密密的填滿了指甲的縫隙,一絲未動的完好保留著。

漸漸死去的女子臉上,忽然有無奈而淒涼的笑意——「昊,原諒我……要我為了自己的幸福……而要別人去死……我實在、實在是做不到……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是你呢?如果……如果是昊長成這樣子,或者,或者有那樣的脾氣……我都無所謂……無所謂……」

「但是我不愛那個人……昊,你快走吧……快走……他、他就要來了!」

她用了最後一絲力氣,去推他,但是手伸到一半,就頹然的滑落了下去。

「啪」——剛悄悄貼上了她脖子的刀,忽然間就跌落在枯草上。

聽到那樣的話,藍黑色的眼睛裡有震驚而不可思議的神色,醜陋的臉上帶著近似於崩潰的表情,看著這個垂死的女子,他忽然伸出了手,用所有力氣擁抱住了她,痛哭。

「——湄,湄啊!」

他抱起了她,折下無數的鳶尾花插在她烏黑的髮間,讓火紅的花朵映著她慘白一片的臉。她已經陷入了彌留前的昏死中,蒼白的臉上殘留著痛苦的表情,但是嘴角卻含著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他抱著她走過盛開著鳶尾花的池沼邊,腳下踩著累累的白骨和腐屍——那是歷代龍家新娘的墳冢,上面喧囂的開著絕色美麗的花朵。

她穿著長長的紅色嫁衣,衣裾拂著地面,輕觸著一朵朵跳舞的花。

走過開滿花朵的墳場,穿過懸掛著屍體的灌木林,他橫抱著她,從那扇小小的側門進去,來到廊道下,點燃了那一盞搖曳的水晶繡球燈。

瞬間,整個廊道里的所有吊著的宮燈,都一齊亮了起來!

那些不知從何處出現的僕人侍女,整齊的排列在長長的走廊上,恭謹的低著頭,跪著等待,其中,那個老侍女手裡託著一個精美絕倫的水晶瓶子,靜靜等待著什麼被放入。

「這個,再也用不著了……」瞥了一眼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花器,他淡淡揮手,然後,摘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俊美的容顏。他抱起她,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對著跪滿了走廊和庭院的族人和僕從,一字一句的宣佈:「她,以後就是你們的女主人!」

看見他手裡橫抱著的,雖然昏迷但是明顯還生存著的新娘,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議的——雖然沒有聲音,但是低低的震動和神色的變換還是在人群中風一樣的掠過……相互交換著喜悅震驚的眼神,所有人狂喜的俯身下去:「恭喜少主!賀喜少主!」

輝煌的燈火隨著主人的離去而漸漸遠離,那些各自回房的僕人中,忽然有人忍不住的低低叫了起來:「哎呀!櫻紅姐姐,我說的沒錯吧?——她,她真的是和以前那些女的不一樣的!她是不一樣的!」

「看把你高興的……」旁邊穿著杏紅衫子的侍女白了那個雀躍的綠衣丫鬟一眼,但是目光中卻有如釋重負的神色:「真是沒想到——少主居然被她打動了……以後,鶯歌嶼應該會平靜一些了吧?」

「你知道龍家歷代男子都是猜忌心特別強烈,動不動就懷疑自己的妻子不忠,後院的荒地裡,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女孩的屍體!特別夫人又偏偏曾經做出對不住老爺的事情——所以少主自小的脾氣才那麼奇怪。」

「總是對於嫁過來的新娘不放心,想出許多奇奇怪怪的法子來試探……」

「怕對方天性的不貞或者貪婪,才總是向外宣揚龍家嫡子醜陋的謠言——然後,在那些女孩子遠嫁過來後,又以總管的身份引誘那些的女子犯下殺夫的罪行……已經有十一個女孩子在下毒的時候被少主殺了呢!」

「是啊,幸虧……千湄小姐沒有成為第十二朵鳶尾花啊……」

「湄……」這已經是他這一個時辰內第二十七次呼喚她了,然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她還是很柔和的應了一聲:「嗯?」

看著她喝藥,他的一隻手卻一直一直的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在他看著她的眼睛裡,隱藏著說不出的,近似於痴迷的愛戀。

「身體好一些了嗎?那些毒還讓你覺得難受嗎?」他萬般憐惜的看著她病弱的臉,伸手,輕輕撫摩她水一樣的烏黑的長髮,「都是我害的……都是我不好……」

「昊是最好的。」陡然間,她微笑著,截斷了他的話,抬手撫摩他額環正中的寶石,看著他深藍色眼睛裡映出來的自己的影子,重複著以前的話,「我喜歡昊!……只要是我喜歡的,就是最好的……哪怕是醜八怪也好,是魔鬼也好——我喜歡的就是最好的……」

「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嗎?」

「是的,直到永遠……」千湄微微地笑著,用手撫摸著他的咀唇,輕聲喚:「夫君……」

他一顫,緩緩抬起眼,看定了,忽然輕微的嘆息了一聲:「一直以來,我就知道那花是長在在我的心裡了,在那邊順著血肉長進去,腐爛掉……我以為我的一生就這樣完了,不明不白不死不活不人不鬼,可是,可是……到底還是叫我等到你了。」

她也看定他,覺不著眼神深處是什麼,問他自己,怕也說不明白——只知道,他們,誰也逃不過誰了。

「把那些花燒掉,好麼?」她忽然微微的嘆息,手指插入他頸後漆黑的頭髮中。

「好……」他吻上了她的櫻紅的咀唇,把那一聲承諾送入她的舌間。

「請一定要永遠愛昊兒……」夕陽下,海浪無休止的拍打著礁石,那染了暮色的浪帶了些微的緋紅,如雪一般的四散開來。

站在船頭,紫衣的龍夫人看著來送行的千湄,握緊了她的手,「他非常的脆弱,也非常容易走極端……他一旦愛上一個人,那真的是愛到了骨髓裡,但如果你有一天背叛他的話——!」

「不會有那一天的。放心。」千湄微笑著,打斷了她的話,堅定的回答,「我很愛很愛他……母親。」她的眼睛裡,有純潔的,深邃的愛戀和堅貞。

「啊……那就好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長長吐了一口氣,龍夫人嘴角終於有了笑意,「謝謝你,如果不是聽了你的話,昊兒是不會放過我的……」

千湄笑了,她笑的時候,彷彿有千億的星辰掉落在她眼睛裡:「因為……昊,他一直也是很愛你的呀!——不過,以後,還是請母親一個人保重了。手腕上的傷疤,應該也會很快的平復……」

「是的,真是謝謝你,千湄。」看著包紮好的手腕,龍夫人真摯的握住了兒媳婦的手,但神色黯然,「昊兒是不會原諒我的……雖然放過了我,卻永遠不願意再見到‘背叛’他父親的我了……你們,你們兩個人,請一定要白頭到老。」

「是的,母親。」

「還站在這裡看嗎?船已經走遠了……」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嘆息,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圍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身後,輕輕的說。

海風吹的他的衣衫獵獵飛舞,但是他的神色卻沉靜不動,眉宇間,有極度的寂寞:「她走了……母親已經不要她的兒子了……」

「但是我會在的,我永遠都會在這裡。」柔軟的手抱緊了他,把承諾送到了他耳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依偎著,看著崖下在暮色中燃燒的野火。

火紅火紅的一片,翻騰著,漫卷著,圍繞著那一片荒涼的池沼烈烈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有惡靈在烈火中哀嚎……

「……都燒掉了。」看著在火中搖曳的鳶尾花,他忽然低聲若有所失的說了一句。

她立刻再次抱緊了他,彷佛他也會忽然消失在烈火中,喃喃重複:「是的……都過去了——但是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我愛你。」

【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