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霞姑氣怒交加,憤然說道:「我是你撫養大的,最多把這條性命交回給你,絕不向你乞求解藥。」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讚道:「對,有志氣。石姑娘,不必怕她恫嚇,她下的奉,並不見得只有她才能解!」人還未曾露面,聲音已是傳了到來。石霞姑喜出望外,賀大娘卻是嚇得魄散魂飛。原來是金逐流來了!
賀大娘正要逃時,但見一條人影,倏地已到了她的面前。賀大娘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十指開伸,鳥爪般向金逐流抓下。她的十隻長指都是浸過毒藥的。
金逐流冷笑道:「你這妖婆死到臨頭,還要害人!」聲出劍出,這一劍真是削得妙到毫巔,賀大娘的十隻長指甲恰恰給他齊根削斷。
石霞姑慌忙叫道:「金大俠手下留情!」金逐流騰的飛起一腳,將賀大娘踢了一個筋斗,按劍斥道:「你這妖婦簡直比拿養女當作搖錢樹的老鴇婆還更可惡!如今看在石姑娘給你說情的份上,我只削了你的毒爪;你若不知悔改,還要向她糾纏,下次我就要斫斷你的狗頭了!嚇得大娘爬了起來,只恨爹孃少生兩條腿,慌慌忙忙的逃回六合幫總舵,哪裡還敢答話?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趕跑了賀大娘,身形一閃,立即又到了史白都的面前。史白都正自一掌向陳光照打下,忽見青光一晁,金逐流的長劍已橫削過來,劍勢變幻無萬,史白都慌忙縮手。
金逐流道:「陳大哥,請你和霞姑去照應丐幫的朋友,讓我鬥一鬥這位史大幫主。」陳光照與史白都苦鬥了二三十招,早已是累得筋疲力竭,自知幫不了金逐流的忙,只好聽他的話退下。
金逐流哈哈笑道:「史大幫主,你不是要找我一決雌雄的麼?怎麼還不來呀?來吧,我讓你三招!」
史白都暗暗吃驚,心裡想道:「這小子真是有點邪,他中了賀大娘的毒針,分明己是有了受傷的跡象,所以剛才不敢和我交手。何以才過了這一會兒,他竟似沒事人似的完全好了!」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雖然心內驚疑,卻也不甘在幫眾之前受金逐流的奚落,當下喝道:「豈有此理,你是我手下敗將,誰要你讓?」
金逐流笑道:「我這是體恤你,你已經和陳光照打了一場,我不能佔你的便宜,還是讓你三招的好。」
史白都勃然大怒,喝道:「好,你就讓吧!只怕你吃不了兜著走!」暗運玄功,把內力凝聚掌心,倏地一個盤旋,雙掌便向金逐流擊下。金逐流叫道:「哎呀,好狠!」他這一叫不打緊,倒把旁邊的陳光照嚇了一跳。
史白都這一掌打得沙飛石走,金逐流腳步歪斜,似是站立不穩,忽地一個筋斗從他側邊翻過。旁人看來,史白都那一掌似乎已經打到他的身上,其實卻是連他的衣裳都未沾著。
金逐流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嘻嘻笑道:「好厲害,幸虧沒有給我打著。」陳光照這才放下了心,「原來他是和史白都戲耍的。」此時兩幫人馬已是陷於大混戰之中,六合幫的人數比丐幫多上幾倍。丐幫只能結陣自保,形勢甚為不利。陳光照放下了心,喘息過後,遂與石霞姑上前助戰。
史白都一擊不中,第二掌第三掌連環續發,前一招是「龍門鼓浪」,後一招是「大漠飛沙」的一重掌力加上後一重掌力,當真是有如驚濤拍岸,狂沙撲面。但掌力雖猛,仍然是傷不了金逐流。
史白都正以為可以困著金逐流之際,陡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金逐流的影子。史白都吃了一驚,不知他要從何處襲來,急忙回掌自保。忽覺頸窩一涼,原來是金逐流繞到他的背後,吹了一口涼氣。史白都大怒喝道:「小賊膽敢戲我!」反手一個擒拿,人未回頭,背後就似長著眼睛似的,掌指按拍之處,全是向著金逐流的要害部位。雙方距離太近,饒是金逐流閃躲得快,「嗤」的一聲響過,衣襟亦已被他抓裂一幅。
金逐流連躲三招,雖沒受傷,亦已是汗流夾背,心裡想道:「我也該適可而止了。」當下拔劍出來,笑道:「史大幫主,我已經讓足三招,禮尚往來,恕我不再讓了!」
史白都失了面子,暴怒如雷,連環進搏,猛如怒獅。豈知金逐流正是要他如此,對方逼他決戰,他卻偏偏採取如身遊斗的打法,使開了「天羅步法」,穿花蝴蝶般的在史白都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一口青鋼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劍光也是恍若穿梭,所指之處,盡是史白都的要害。
雙方再度交鋒,恰好是易位而處。剛才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是金逐流必須運功御毒,難與爭雄。現在則是史白都因為著了石霞姑的毒藥,難以持久了。但不同的是:金逐流剛才自知不敵,便即避戰;而現在的史白都卻是不自量力,強攻強拼。
掌風劍影之中,史白都忽地弓腰跳躍,形狀滑稽之極。原來石霞姑灑在他身上的藥粉,是可以侵蝕皮膚,令人發生奇癢的。史白都全力應付金逐流,元暇運功御毒,奇癢難熬,禁不著聳肩抖背,弓腰跳躍,明知不能把藥粉抖落,也覺好過一些。
金逐流笑道:「猛虎變作了猴兒啦,我可沒有耍猴兒的興趣,你還要再打下去嗎?」口裡說是不想再打,手中的劍卻是反守為攻,越發凌厲。
史白都手下的三個香主和文道莊還在西城逐屋搜尋,卻不知金逐流早已到了東門,和史白都交手了。
史白都等不見他們回來,暗暗悔恨自己安排的錯誤。金逐流一輪猛攻,攻得他狼狽之極。他只好忍住了氣,心裡想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若不及早回去;只怕還要吃這小子的大虧。」要知他中毒之後,到現在已是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他是必須回去向賀大娘討取解藥的了。
史白都奮力一掌,把金逐流逼退一步,喝道:「今晚暫且讓你,慢慢和你算帳,李舵主,你自己應該明白,打下去你們決不能佔得便宜。看在你我兩幫一向相安的份上,今晚之事,就此作罷,你意如何?」
此時形勢,史白都雖然打不過金逐流,但兩幫的混戰,卻還是六合幫的人多佔了上風。李茂見金逐流已經回來,他也不願幫眾有過多的傷亡,於是說道:「好吧,你既求饒,我就放你吧。以後如何,以後再說。你報復也好,不報復也好,任從你來,丐幫也絕不怕你。」
於是雙方各自收兵,史白都趕忙回去討取解藥,金逐流與陳光照等人,也隨著李茂,迴轉丐幫分舵。
金逐流講了在六合幫的遭遇之後,陳光照想起一事,問道:「金兄,你剛才奚落那個妖婆,說是她給霞姑所下的毒,未必只有她可解,這話是真是假?厲大哥可是還沒找著啊!」
金逐流笑道:「當然是真。這個能解天魔教秘傳的毒藥之人,如今就在這兒,李兄,請出來吧。」
金逐流替李敦和陳、石二人介紹之後,說道:「厲大哥雖沒找著,但有了這位李兄也是一樣,這位李兄熟讀天魔教的百毒真經,解毒的本領只有在那老妖婆之上。」
陳、石二人喜出望外,忙向李敦預先道謝。李敦診過了石霞姑的脈,給了她一包解藥,又仔細的傳授了陳光照解這種毒的推血過宮之法,就讓陳光照自己去給石霞姑解毒。好在這種推血過宮之法並不複雜,陳光照一聽就懂。
陳光照向李茂討了一間靜室,便與石霞姑進去依法治療。金、李二人則和李茂繼續商討今後的行止。
李敦說道:「金兄,我剛才還未曾告訴你,我在西昌,已經見過你的師兄江大俠了。」
金逐流喜道:「是麼,他可有什麼託你轉告我的?」
李敦笑道:「江大俠當然不會知道我會遇見你,不過,他們那邊卻是很需要人。看情形,經過了今晚這場大鬧,史白都必然更為戒備森嚴,六合幫的好手比我們多得多,暫時只怕是難以救出史姑娘了。依我之見,不如咱們到西昌去來個以逸待勞。」
李茂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以逸待勞?」金逐流聽了李敦的話,卻是一點即透,笑道:「不錯,鬧出了這場婚變,史白都趕走了厲大哥,和他的妹子也已經撕破了臉,看來他是一定會把史紅英送到西昌,逼她嫁給那個西昌將軍帥孟雄的了。咱們在這裡鬥不過他,到了西昌和他再鬥。」李敦接著說道:「西昌如今是在清軍手中,但在城外的大涼山就是義軍基地。義軍首領竺尚父是武林的老前輩、大宗師,江大俠又已到了那兒,史白都送他的妹妹到西昌,咱們正好聯絡義軍,奪城劫人,一舉兩得。」
李茂笑道:「只須一個江大俠,就是再多幾個史白都,也不是他的對手。好,就這麼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金逐流正自擔憂他們走了之後,史白都來向丐幫報復,李茂可是不易抵擋,聽了李茂這樣說,笑道:「對,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史白都是揚州的地頭蛇,黑白兩道全都是和他有勾結的,你們暫且讓他一讓,到了西昌,再和他算總帳。」
計議已定,待到天明,便即動身,石霞姑所中的毒,早已由陳光照按照李敦所授的「金針拔毒」之法替她拔清。陳、石二人也隨大夥同往西昌。
金逐流這次大鬧六合幫,救人雖沒成功,也總算是破了史白都的陰謀。史紅英目前暫時受困,但料想決無生命之憂。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厲南星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技。金逐流等人前往西昌,暫且按下不表,且說說厲南星的遭遇。
且說厲南星那晚遭賀大娘的暗算,中了一口毒針,為了擺脫賀大娘的糾纏,也為了恐怕史白都趕到,厲南昌迫不得已,只好跳下江中。
這一段江面水流湍急,好在厲南星精通水性、湍急的水流正好為他所用,省卻他划水的氣力。他暗運內功,閉了中毒之處的附近穴道,隨著波濤,順流而下,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把玄鐵寶劍,水是有浮力的,只要是精通水性的人,在水中攜帶重物,比在岸上省力得多,厲南星雖是受傷,也還支援得住。水流湍急,不消半個時辰,已把他衝到下游,揚州城已是遠遠地拋在後面。
但厲南星畢竟是經過了一晚的激戰,如今在波濤中飄蕩了一個多時辰,手中又是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寶劍到了江流平緩之處,必須他划水前進,漸漸也感到了氣力不支,難以為繼了。
厲南星捨不得放棄寶劍,遠遠的看見江面似有漁火,心裡想到:「我只須支援片刻,或許還能夠游到那兒。」哪知氣力減弱之後,穴道封閉不住,毒性便即發作。
厲南星正在水中潛泳,忽覺腦袋暈眩,心知不妙,想要躍出水面叫嚷,哪知不用力還好,一個用力,反而沉下去了。這是因為他帶著玄鐵寶劍的緣故,帶著這柄寶劍,等於身上縛著百多斤重的石頭,一旦氣力消失,哪裡還能浮得起來?
本來厲南星應該在緊要的關頭拋開寶劍的,只因毒發得快,出乎他意料之外,一覺不妙,轉瞬便已神智迷糊。在神智迷糊中,厲南星本能的仍然握牢這柄寶劍。
此時剛是黎明時分,也是厲南墾命不該絕,碰上了一艘一早出來打魚的漁船。
船上是父子三人,老漁夫撒下了網,恰好網著了厲南星。他用力一拉,厲南量翻了個身,幾乎把他拖了下去。
老漁夫又驚又喜,連忙叫道:「有一尾大魚入網了,你們快來幫忙!」
他的兩個兒子年輕力壯,三人合力,才把魚網緩緩拉起。大兒子道:「不對,哪有這樣重的大魚?」話猶未了,小兒子已在叫道:「呀,原來是一個人!」大兒子嘀咕道:「是人也不該這麼重!」
老漁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把他拖上來吧。」拉了上來,解開魚網,兩個兒子嘖嘖稱異,一個說道:「這人並不粗壯,看來倒像是個清秀文弱的書生,怎的卻會這麼重呢?我看最少也有兩百斤,莫非他的身上帶有金銀珠寶?」
一個說道:「哪有人帶著一百幾十斤重的金銀跳水的?我敢斷定他沒有。不過,劍倒是有一把。哎呀,敢情他是海盜?強盜也有根貌斯文的啊!」說罷,伸手在厲南星身上一摸,笑道:「不出所料,身上連一個錢都沒有。哼,穿的衣服倒是漂亮。」原來厲南星還是穿著昨日做新郎的那身衣服,他並沒想到要從洞房中逃出來,身上哪會帶得有錢?
老漁夫道:「我們是安份守己的漁人,但求積點陰德,豈能希罕人家的錢財?不管他是什麼人,先救了再說。」
停泊在岸邊的一艘商船似是已給驚動,正在向這邊划來。老漁夫救人要緊,也不放在心上。
老漁夫指揮兩個兒子把厲南星肚子裡的水壓榨出來,這樣就先要拿開厲南星手中的劍,他的大兒子學過幾天把式,心想:「這柄劍我當然不能要他的,但拿來玩玩也好。」當下扳開了厲南星的手指,把玄鐵寶劍一提。
他哪裡想得到這柄寶劍竟有百多斤重,豈是他一隻手提得起來?只聽得「哎唷」一聲,玄鐵寶劍從厲南星身邊移開,可是這個粗壯的小夥子也閃了腰骨,重重地摔了一跤。玄鐵寶劍「咚」的一聲跌了下來,壓裂了一塊船板。
老漁夫吃了一驚,慌忙拉起兒子,說道:「你怎的這樣不小心,跌著哪兒了?」老大站了起來,說道:「沒事,現在我知道了,原來不是人重,是這柄劍重。」老二好奇心起,小心翼翼的過去試了一試,果然提不起來,詫道:「我可以拿起一百斤重的東西,這柄劍不過三尺長吧,我竟然動也動不了它,一柄劍有這麼重,真是古怪!」
父子三人正在嘖嘖稱異,那艘商船已經靠在漁舟之旁,一個短髯如朝的黑衣漢子忽地跳過船來。
老漁夫嚇了一跳,不知此人是何路道,心想:「我救人總沒犯法。」問道:「這位先生,有何貴幹?」
那黑衣漢子道:「我看見你們救人,特地過來看看,或許你們要人幫忙?哎呀,這不是小王嗎?小王,小王!」
老漁夫又驚又喜,問道:「你和他是朋友?」黑衣漢子道:「數日前我還和他在揚州一同遊玩的,怎的他卻會在江中給你們撈起來?唉,我知道他有點事情煩惱,但那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難道他一時看不開就自尋短見了!唉,他是失足落水的呢,還是自尋短見的呢?」
這漢子相貌粗豪,卻似個老婆婆似的嘮嘮叨叨說個不休,顯然是對這位老朋友關心之極。大兒子忍不著說道:「這個我怎麼知道,你待他醒了親自問他吧。」老漁夫擔憂道:「我們已經把他肚子裡的積水榨出來了,奇怪,怎的現在還未醒來?」
黑衣漢子道:「我不想我的朋友給你們再添麻煩,多謝你們將他救了起來,以後的事由我料理吧。他的這柄劍我也一併拿了。」說罷掏出一錠元寶遞給那老漁夫,道:「一點小小意思,請你收下。」
老漁夫正自害怕救不活這個人,連忙說道:「我們救人是應該的,哪能要你的錢。我給你背過去吧,嗯,但這柄劍可怎麼辦呢?阿大阿二,你們兩人扛它,小心一點兒跳過去。」
黑衣雙子笑道:「不用費神。」一隻手挾著厲南星,一隻手提起玄鐵寶劍,「嗖」的就跳回了原來的船。
漁舟三父子驚得呆了,不約而同地想道:「想不到這漢子這麼大的氣力,他和這個小王恐怕多半是同一夥的強盜。」
黑衣漢子跳上了船,船頭晃了一晃。有個少女早已在船頭等他,好奇問道:「這人是誰?他這把劍……」這少女是從小練武的,雖然不是武學的大行家,也看得出玄鐵寶劍決非凡物,要不然不會那樣沉重。但更今她奇怪的是她爹爹向來不做好事,這次卻會救人。
黑衣漢子道:「你先別管,把這人搬進艙去,關好窗戶。」言下之意,自是不想人看見的了。少女滿臉疑惑,但心想救人要緊,只好依言行事。這漢子吩咐女兒完畢,立即喝道:「開船!」自己也拿過一支槳,幫舟子劃。舟子心裡想道:「這傢伙平時架子很大,我還以為他是當官的呢,誰知他卻也會撐船。」
少女把厲海星搬進艙房,探了探他的鼻息,知道還有呼吸,放下了心,想道:「他一定是在水裡凍得僵了,我且讓他喝點酒暖和暖和。」當下把父親喝的一壺桂花酒取來,撬開牙關,灌給厲南星喝下。她哪知厲南星身上中毒,酒一下肚,毒發作得更快。
過了一會,厲南星仍然暈迷不醒,少女仔細一看,只見他眉心隱隱泛有黑氣。摸摸他的額頭,熱得炙手。少女嚇得慌了,心想:「怎的還不醒呢?不知是中了毒還是給點了穴道?」
幸虧厲南星曾得金世遺所授內功心法,內息綿綿不息,雖在昏迷之中,也會發揮抗毒的本能,不過不如著意運功之有效力罷了。迷迷糊糊中,歷南星感到腹痛如絞,不覺呻吟出聲,叫道:「逐流,逐流!」
少女喜道:「醒醒,醒醒!咦,你在叫誰?」厲南星叫了兩聲「逐流」,痛得厲害,又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