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子超道:「我喝一杯茶。你早點睡吧。」心道:「這丫頭當真是在提防著我,好,我已看她熬得幾時?」
封子超喝了茶,納頭便睡。過了一會,故意裝作已經熟睡的樣子,呼呼的發出鼾聲。
封妙嫦日間替厲南星用金針拔毒,心力交瘁,實在也是累得很了,聽得父親的鼾聲大作,這鼾聲是有感染的作用的,封妙嫦不知不覺精神鬆懈下來,不久也就酣然入夢。
封子超低聲喚道:「嫦兒!」聽不到她的回答,心中大喜,當下爬了起來,拿起了一樣東西,躡手躡腳的就走向前艙。
他手中拿的是個吹管出管裡裝的是「雞鳴五鼓返魂香。」原來封子超雖然不是使毒的行家,但這種迷香是江湖上最常用的,封子超出身黑道,還保留有「雞鳴五鼓返魂香」的全副用具。
這種迷香雖很普通,但在吸了這種迷香之後,不到天明,就不會醒,故此名為「雞鳴五鼓返魂香」。
封子超口中含了解藥,點了迷香,將吹管悄悄的插進門縫,把迷香吹進厲南昌的艙房。
他是打算在厲南星昏迷之後,便即暗施毒手,點他的死穴。這樣就可以絲毫不留痕跡,將厲南星置之死地。以他女兒的武學造詣,決計看不出來,第二天他可以裝作毫不知情,將厲南星的死因當做是餘毒未清,突然暴斃。「這丫頭即使有所懷疑,但拿不到憑證,她也不能說我。」
封子超的算盤打得如意,但他卻沒想到:厲南星是一個使毒的大行家。雖然他從來不用毒藥,但對於各種藥物卻是極有研究。這種普通的迷香,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小孩子手中的紙刀,害不了人的。
厲南星正在將睡未睡之際,朦朧中聞得這股香氣,反而清醒過來。當下好生詫異:「是什麼人偷上船來暗算我呢?」當然他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是封子超的。
厲南星恐怕一聲張這人就會跳水跑掉,他自己毒傷初愈,雖然精通水性,也是難以擒兇。於是絲毫不動聲色,裝作業已昏迷。
封子超吹了半天,把一筒迷香全都吹了進去,見裡面毫無動靜,心中大喜:「好,我這就進去,讓這小子做個糊塗鬼吧!」
封子超偷偷地摸進去,觸著了厲南星的身體,正要找尋死穴的部位,陡然間只覺脅下一麻,想叫都叫不出聲,就倒下去了。他未曾點著厲南星的死穴卻給厲南星先點了他的麻穴。
本來以封子超的本領厲南星不應這樣容易得手的。這都是封子超以為厲南星業已昏迷,是以毫無防備的緣故。假如他不用迷香,而用玄鐵寶劍的話,厲南星功力未復,一定會給他殺掉。但是封子超的算盤打得太如意了,他要殺厲南星,又要瞞過女兒,終於變成了害人不成反害己。
厲南星跳起來,冷笑道:「你這下三濫的小賊,居然敢用迷香害我。好,且待我慢慢的消遣你。」厲南星的點穴手法出自金世遺所傳,點了封子超的麻穴,封子超動彈不得,但神智還是清醒的,只覺體內如有無數利針,在刺他的五臟六腑,痛苦之極,想叫又叫不出來。
厲南星一面打燃火石,點亮油燈,一面叫道:「馮老爺子快來。我捉到一個小賊了,咦,你;你怎麼是你!」燈光一亮,厲南星看清楚了這個「小賊」正是他在叫著的「馮老爺子」,不覺呆了。
厲南星呆了一呆,失聲叫道:「馮老爺子,你既然救了我的性命、因何又要害我?」
封子超睜大了眼睛,喉頭咯咯作響,心裡已在想好辯辭、苦於說不出口。
厲南星驀地想起他是給自己用重手法點了穴道的,穴道未解,焉能說話?正要給封子超解開穴道,忽聽得有個顫抖的聲音尖叫:「厲公子,手下留情!」原來是封妙嫦給前艙的聲音驚醒,穿了睡衣就跑出來,恰好看見厲南星舉起手掌向她父親拍下,她只道厲南星是要取她父親的性命,卻不知厲南星在給她父親解穴。
厲南星心頭一動,想道:「對,待我問明真相,再給他解穴也還不遲,俗語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現在武功未曾恢復,總是小心為上。這老頭目前也還不知是友是敵,就讓他多吃一點苦頭,也不為過。」當下縮回手掌,說道:「馮姑娘,你來得好,我正要請教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封妙嫦忍住眼淚說道:「爹爹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我實在沒有顏面求你……」
厲南星吃了一驚,說道:「這麼說,你爹爹是存心要害我的了?馮姑娘,這又是為何呢?」
封妙嫦道:「我不姓馮,我姓封,封閉的封。我名叫封妙嫦,我爹爹名叫封子超。你聽過我們父女的名字嗎?」
厲南星曾聽得金逐流說過封妙嫦和秦元浩的事情,當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封姑娘。」不必封妙嫦解釋,心裡已是明白幾分,暗自想道:「封子超這廝本來是朝廷鷹大,怪不得他要害我。但這位封姑娘卻是秦元浩的未婿妻子,和她父親大不相同。我雖然不認識秦元浩,但秦元浩是金逐流的好朋友,這位封姑娘也就等於是我的弟妹一般了,我的性命也是多虧了她救的,看在她的份上,我倒是不能不手下留情了。」
當下厲南星給封子超解開了穴道,說道:「金逐流和我說過你的事情,他上次饒你,本是望你革面洗心的,誰知你還是不知悔改。你說,你為什麼要害我?」
封子超滿面通紅,強辯道:「厲相公,我並非想害你的性命,我只是想把你昏迷之後,將你拋棄岸上。因為,因為我怕六合幫找我的麻煩。」
厲南星世故不深,聽了封子超這麼說,倒是覺得情有可原。當下說道:「我本來不想連累你,但現在卻不能不借用你這條船了。你是不是還要害我?」
封子超道:「我很是後悔,為了一點私心,竟想把你拋棄。現在我已經想通了,救人應該救到底,就是擔當一點風險,那也算不了什麼。厲公子,讓你原諒我的一時糊塗吧。」
厲南星道:「你當真是想通了?若有我的仇家追到,你也不會暗算我麼?」
封子超雙膝跪下,對天發誓:「若有異心,教我不得好死。」
封妙嫦不願看父親的醜態,別轉了臉,說道:「爹,但願你真的悔悟,今後做個好人。否則多行不義必自斃,金大俠饒了你,厲公子饒了你,第三歡碰上俠義道,人家就不一定會饒你了。」封妙嫦心情甚為複雜,她明知父親言不由衷,但又不願當著厲南星的面揭破。只好委婉地說出這番話來,一面是勸諫她的父親,一面是暗中提醒厲南墾,對她父親的話,不可全信。
厲南星當然也不會完全相信封子超,但他既然決定了不殺封子超,當下也就不想令他太難堪了。厲南星心裡想道:「我的功力雖然未曾恢復,但也用不了幾天工夫。三天之內,至少可以恢復八成。封子超武功平庸,給我用重手法點了穴道,至少也得三天才能完全恢復元氣。即使他有異心,我也無須懼他。何況還有他的女兒掣肘他呢。」
這麼一想,厲南星倒是心平氣和的和封子超說道:「還有三天就可以到金陵了,一到金陵,我就會走,決不連累於你。此地離楊州已遠,萬一有六合幫的船道來,也絕不會是大幫的船隊。到時我一個人應付就行,不必你們父女出頭露面。」
封子超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說道:「厲公子這樣為我們著想,我實是感激不盡。但我多蒙你饒恕了我,我卻是一定要對得住你的,倘若有事,你不許我出來,我也絕不能袖手旁觀。」
當下一場風波就此揭過,封妙嫦與父親迴轉前艙,厲南星也就放心的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繼續開船,厲南星實踐他的諾言,與封子超輪流掌舶。對昨晚的事,彼此都避免再提。封子超的態度甚為恭順,這一天平安度過,並沒有事情發生。
第三天繼續前行,中午時分,進入內河航道,封子超正在掌舵,忽地看見岸上有人騎馬經過,封妙嫦未曾留神,他的眼尖,已經看見,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文道莊的兒子文勝中。封子超曾經一度有過意思,想把女兒嫁給他的。
封子超喜出望外,卻不露聲色地說道:「厲相公,麻煩你替我掌一掌舵。」本來是封子超接手未久,不應又輪到厲南星掌舵的,但厲南星卻沒疑心,只道他年老體衰,故此要自己替換,當下就坦然的過去接手把舵。
封子超把舵一推,忽地駢指如戟,向厲南星腰間一戳。厲南星剛剛接過了舵,做夢也想不到言猶在耳,封子超又會對他暗算!冷不及防,只覺脅下一麻,玄鐵寶劍已是給他奪去。不過,封子超想要點厲南星的穴道,卻也未能得手。
封子超搶了寶劍,立即高聲叫道:「文世兄,快來,快來!」文勝中正是奉了史白都之命,一路溯江而上,搜查厲南星的下落的。聽得封子超叫喚,飛馬趕回,一眼看見封妙嫦和厲南星都在船上,不由得心花怒放,連忙叫道:「封老前輩,你快把船靠岸,我才好幫你的手呀!」
厲南星大怒,拿起了一枝槳,喝道:「豈有此理,你還算是人嗎?快快把劍交回,否則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封子超笑道:「有本領你就拿去!」說時遲,那時快,劍已出鞘,劃了一道圓弧,先下手為強,便向厲南星削去。
厲南星舉起了槳,當作小花槍使,一招「神龍入海」,刺向對方小腹,是一技木頭做的槳,卻怎敵得住玄鐵寶劍,只聽得「咋嚓」一聲,槳給削了一截。
厲南星身形一晃,不退反進,半枝斷槳恍似靈蛇遊走,伸縮不定,似左似右似中,遍襲封子超身上的七處穴道,這是從追風劍式化出來的一招,封子超幾曾見過,只好攀劍防身。這一次厲南星一擊不中,即把斷槳收回,沒有給他削著。
厲南星看見文勝中已經策馬來到岸邊,心裡想道:「想不到這老賊倒世頗有幾分硬份,說不得我只好冒點風險了。」
原來厲南星因為那晚制伏封子超太過容易,是以並不怎樣把他放在心上。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厲南星在遭受他一次暗算之後,還敢坦然與他同處一船。殊不知封子超的本領雖然比不上他,卻也並非泛泛之輩。如今他有玄鐵寶劍在手,而厲南星的功力又未恢復,此消彼長,形勢反而是對厲南星大大的不利了。
但封子超給他幾記精妙的招數,攻得也是有點心慌。當下他一面舞劍防身,一面把船搖向對岸。
封妙嫦見兩人動起手來,更是嚇得呆了,半晌方始叫得出來:「爹,你怎麼可以這樣?」
封子超冷一笑道:「女生外嚮,這話當真說得不錯。好啊,你若是看不順眼,你就和這小子並肩兒上,對付你的老子吧!」
封妙嫦氣惱之極,可是她又怎能和自己的親生父親動手,氣急之下,不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厲南星欺身進招,封子超劍光一合,「咋嚓」一響,半枝斷槳,又再削去了一半,剩下來的已不到兩尺長了。
眼看厲南星就要喪命寶劍之下,封妙嫦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爹爹,你要殺他,連我也殺了吧!」奮不顧身的就撲上去,想用自己的身體替厲南星擋這一劍,好叫封子超有所顧忌,未必敢下殺手。
哪知封妙嫦的動作雖快,卻仍是慢了一步,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見劍光人影,已是糾纏在一起了,封妙嫦心頭一驚,方自暗叫:「糟糕!」忽聽得封子超突然一聲尖叫,玄鐵寶劍脫手飛出!
原來厲南星在那枝槳給削成了短短的一截之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拿這一截槳當作判官筆使用,倏地欺身進招,削尖了的槳正好可當筆尖,一點就點著了封子超的手腕。
此時小船已經靠攏岸邊,封子超的寶劍脫手飛出,卻是向岸上飛去的。文勝中側身一閃,抓著劍柄,把玄鐵寶劍接到手中,哈哈大笑。封子超身形一起,使出「一鶴沖天」的輕功,跟著也跳了上去。
厲南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原來地是準備在奪劍之後,接著就要抓碎封子超的琵琶骨的,但由於封妙嫦已經撲到,遮在他的身前,封妙嫦的原意是要掩護他的,形勢一變,反而變成了替她父親掩護,以致厲南星計劃落空,寶劍奪不成,人也沒抓到。
厲南星失了玄鐵寶劍,焉肯罷休,封子超前腳著地,他跟著後腳追上岸來。文勝中道:「封老伯,你這柄劍借我一用。請你勸勸令媛,至於這小子就交給我好啦!」寶劍已經落入文勝中之手,封子超自是不便討回,明知這是「劉備借荊州」,卻也不能不「借」。「女兒嫁不成史白都嫁給文勝中也很不錯,但求他殺了這姓厲的小子,玄鐵寶劍就當作我給女兒的陪嫁吧。」封子超心想。
封妙嫦此時亦已上了岸,解下佩劍,遞給厲海星道:「厲公子,我這把劍借給你。」父女各自把劍「借」給一方,正好是唱上了對臺戲。
文勝中吃上了無名醋,不由得殺機陡起,冷笑說道:「封姑娘,原來你已經拋開了秦元浩那小子嗎?下一次應該輪到我了吧!」封妙嫦氣得破口大罵:「狗嘴裡不長象牙,放你的屁!」
文勝中惱怒之極,但卻淡淡說道:「不錯,姓厲這小子還活在這兒,當然輪不到我。沒法子,我只好替閻王發請帖了。」口中說話,一步一步的向厲南星逼近。
厲南星情知敵強己弱,必須冷靜對付,是以他雙目注視文勝中的動作,絲毫也不動。待到文勝中走得近了,厲南星陡地喝聲:「住嘴!」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文勝中橫劍一封,迅即一招「推窗閉月」徑削出去,嘴裡冷笑道:「臭小子,你找死!哎呀!」話聲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文勝中的衣襟已是給劍尖挑破。
封子超叫道:「文世兄不可輕敵,這小子是金逐流的把兄!」文勝中「哼」了一聲,沉住了氣,反手劍一揮,青筋暴漲,使的是「玉帶圍腰」的招數,寶劍光芒好像一圈銀環,護住自身,反擊敵人。
厲南星手中拿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青鋼劍,遞不進劍招,只好撤回。文勝中得理不饒人,唰唰涮連環三劍,厲南星展開了「巧氣羅步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雖然不能攻進對方的防禦圈內,卻也極盡聲東擊西的能事。文勝中這連環三劍,連他的衣角也沒沾上。
文勝中逼退了厲南星一步,「哼」了一聲,說道:「是金逐流的把兄又怎麼樣?」話雖如此,心裡卻也不無怯意,自忖:虧在我奪了這把寶劍,否則只怕當真不是他的對手。」厲南星毒傷初愈,功力未復,加以在船上又和封子超打了一場,氣力自是是難以持久。文勝中的家傳劍法雖然不及他的精妙,但也是自成一家的上乘劍法,仗著玄鐵寶劍之利,三十招過後,厲南星已是不知不覺額頭見汗,劍招使出,每每力不從心。虧了他的「天羅步法」輕靈迅捷,還足以自保。
封子超走到女兒面前,柔聲說道:「阿嫦,你不要生氣,爹爹是為了你好。」封妙嫦冷冷說道:「你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封子超道:「如今我不要你往揚州見史白都了,還能說我不順從你的意思嗎?秦元浩這小子有什麼好,這小子是和朝廷叛逆做一路的,我說,你若是嫁給他才真是往火坑裡跳呢!這位文世兄與你早已相識,他是武學名家之子,對你又是這麼好……」
封妙嫦掩耳道:「你這些話汙了我的耳朵,我不要聽!」封子超大為惱怒,但為了想要女兒依順,卻還不敢馬上發作。封妙嫦又道:「我知道你要罵我是不孝的女兒,好吧,你就當這個女兒早已死了,你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女兒!」封子超怒道:「豈有此理,你、你、你這丫頭竟敢頂撞父親了麼?」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有個清脆的聲音格格笑道:「有人打架又有人吵架,這裡可真是熱鬧得緊啊!爹,不要走了,停下來瞧瞧熱鬧吧!」封子超抬頭一看,卻原來是來了兩父女。父親大約有五十多歲年紀,身穿藍布大褂,腳登六耳麻鞋,手中拿著一支碗口般粗大的旱菸袋,十足像是個士老兒的模樣。女兒卻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女,穿得樸素大方,明豔動人。父女站在一起,殊不相稱,若不是她叫這一聲「爹」,別人真想不到他們是父女倆,正是:
千里姻緣牽一線,消災脫困會佳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