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山坳,果然看見有三個人在山崗上,這三個人也是正如她的所料,是陽浩、龔平野兩師徒和厲南星。
陽浩本是點了厲南星的穴道的,但因此地離西昌已遠,山路又崎嶇難行,陽浩師徒不願揹著厲南星走路,是以陽浩才解了他的穴道,逼他自己步行。他料想厲南星已受了傷,解了他的穴道他也是無能為力,同時陽浩還想對厲南星有所利用,原來他這次俘虜厲南星,倒不是想獻給朝廷,而是想利用他作為傀儡,重組「天魔教」的。同走長途,自不能老是點了他的穴道。反正他跑不了,樂得向他示惠。
厲南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滿懷鬱悶,吹蕭自遣愁懷,不料卻把一個公孫燕引來了,厲南星見了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燕妹,你快回去!」
陽浩喝道:「不許你說話!」龔平野「嗖」地便拔出一柄匕首,指著厲南星的嘴巴,冷冷說道:「師父叫你閉上鳥嘴,你聽見沒有?你敢張口,我這柄匕首就插進去!」其實厲南星已無抵抗之力,龔平野大可不必如此做作,逕自點他啞穴,如此做作,只是做給公孫燕看的而已。他知道師父心意是想迫使公孫燕就範。
公孫燕果然又驚又怒,叫道:「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叫爹爹把你們全都殺了!」
陽浩哈哈大笑,說道:「你爹爹又怎麼樣,你用你爹爹的名頭就嚇得住我麼?再說,你爹爹的手也伸不得這麼長吧,即使當真如你所願,你爹爹將來可以殺了我們,但此刻我卻可以先把你的情郎殺掉,你爹爹又能奈我何哉?小妞兒,我看你還是別說大話,咱們好好的商量商量吧!」
公孫燕給他一嚇,不覺有幾分害怕,嘴裡雖然強硬,氣已餒了。說道:「和你們有什麼好商量的?」
陽浩說道:「老實對你說吧,我們對厲公子其實並無惡意,非但沒有惡意,我們還想捧他作天魔教的教主呢!無奈他不受抬舉,我們只好暫且委屈他了。公孫姑娘,你幫我們勸勸他好不好,勸得他做教主,你做教主娘娘,豈不美哉。」
厲南星叫道:「燕妹,別受他的甜言蜜語欺哄,聽我的話,趕快回去!」
龔平野一把揪著厲南星,噼噼啪啪,正手反手,摑了他兩記耳光,喝道:「不受抬舉的東西,你是敬酒不吃偏偏要吃罰酒是不是?閉上你的鳥嘴,否則,哼,哼!我說的話可是算數的!」匕首在他面前晃了兩晃。厲南星嘴角沁出鮮血,卻還是掛著輕蔑的冷笑。
陽浩說道:「平野,別忙打他!」公孫燕氣得渾身發抖,叫道:「你,你,你們竟敢這樣欺侮他!」
陽浩笑道:「我這徒兒粗魯得很,你別生氣。公孫姑娘,這樣好不好,我讓你跟著我們一同走,你不肯勸他我也不勉強,你卻可以在一路上照顧他了。」一面說話、一面向公孫燕走去,好像是在迎接她。
公孫燕稍一遲疑,忽地說道:「好!」唰的抽了一鞭,果然策馬跑上山崗。原來公孫燕尚未深知陽浩的厲害,她是想乘其不備,出其不意地突然捉住陽浩,迫他交換厲南星。豈知陽浩也正是在同樣的打算,要把公孫燕捉柱,好威脅她的父親。
厲南星驀地縱身一躍,從懸崖上跳下去,人在半空,兀自叫道:「燕妹,聽我的話,趕快回去!」
在厲南星的想法,以為自己一死之後,公孫燕縱然傷心之極,也是隻好回去的了,厲南星一來因為業已受了重傷,二來不甘受辱,三來他又深知公孫燕絕計鬥不過陽浩,不願意連累公孫燕也落敵人之手,因此決意一死了之。
龔平野奉命監視他,卻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自己輕生,待到聽得他的叫聲,要想伸手拉他,已是來不及了。
這剎那間,公孫燕與陽浩都驚得呆了!
公孫燕呆了一呆之後,只覺眼前地轉天旋,腦中一片空白,好像連自己也消失了。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南哥!」也不知是傷心還是悲憤,本能的就衝上前去!
陽浩一呆之後,卻是動了殺機,他必須殺掉公孫燕滅口,以免日後公孫燕會把他迫死厲南星的訊息洩漏出去,惹來公孫宏和金逐流等強敵來向他尋仇。
兩人都是各自向對方奔去,陽浩力貫掌心,驀地便發出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
公孫燕的坐騎給這股劈空掌力一震,登時把公孫燕拋了起來。也幸而有此一拋,公孫燕的坐騎雖給陽浩的掌力擊斃,但公孫燕卻得以避開正面,只覺寒風從她腳底捲過,陽浩的修羅陰煞功卻尚未曾傷著了她。
一股奇寒之氣刺骨侵膚,使得公孫燕稍稍清醒了些,半空中一個翻身,立即便是一招「鷹擊長空」,頭下腳上的倒持劍柄向陽浩刺去。
修羅陰煞功頗為消耗真力,陽浩來不及凝聚真力續發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只見寒光一閃,公孫燕的劍尖已刺到了他的頂心。
陽浩這一驚非同小可,百忙中一招「舉火撩天」,揮袖一拂,袖中籠指彈出。只聽得「錚」的一聲輕響,陽浩的衣袖給削去了一幅,中指指尖也給劍鋒劃破,但公孫燕這一劍他卻也畢竟避開了。
陽浩手段何等狠辣,一個轉身,便即痛下殺手,五指如鉤,一拂一拿,公孫燕劍走輕靈,避開了他抓向琵琶骨的一拿,但虎口給他指尖拂著,亦是火辣辣的作痛。
陽浩獰笑道:「你想要報仇是報不了的,不如待我成全你們,讓你和厲南星做一對同命鴛鴦吧!」
公孫燕驀地想道:「不錯,我是應該看看南哥去了。」大叫道:「滾開!」唰唰涮連環三劍,每一招都是兩敗俱傷的劍法,陽浩也有點吃驚,連忙側身一閃。
公孫燕伊如水蛇遊走,「嗖」的就竄過去,龔平野大吃一驚,只道她是要跑來取自己的性命,急切間無暇運氣行功,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抵擋。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劍光一閃,公孫燕已是唰的一劍指到了他的面門。龔平野右掌斜勾,左掌從肘底穿出託她手腕,這一招本來是「空手入白刃」的高明手法,豈知公孫燕的劍來得太快,龔平野的招數未曾使足,肩頭已是著了一劍。公孫燕左掌一揮,又是一聲喝道:「滾開!」龔平野的面門登時起了五條紅印,給公孫燕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記耳光,「撲通」倒地。
龔平野心頭一驚,暗叫道:「我命休矣!」不料公孫燕竟不理他,將他擊倒之後,身形一縱,已是從他身上跨過,徑自奔到了懸崖的邊沿。
公孫燕俯身一看,只見下面雲封霧鎖,隱隱聞得撲鼻的花香,卻哪裡看得見厲南星的影子?雖然是看不見,但公孫燕的眼前卻幻出了一幅畫圖,好似下面就是世外桃源,厲南星在繁花如海之中笑得比花更美,張開了雙臂在迎接她。
公孫燕叫道:「南哥,你等等我。」就在此時,只聽得宮秉藩的聲音大叫道:「燕侄!不可!」可是已經遲了,公孫燕已經從懸崖上跳下去了。
宮秉藩一見蛇焰箭升起,立即飛騎趕來,不料仍是遲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公孫燕投巖自盡,無法挽救她的性命,不由得心頭大怒,「錚」的便似一枝離弦之箭,從馬背上射出,半空中劍已出鞘,閃電般地直奔陽浩刺去。
陽浩叫道:「宮香主,這可是你親眼看見的,公孫姑娘自己跳崖,可不關我的事!」
宮秉藩性烈如火,喝道:「放屁,不是你逼死了她,她怎會自己尋死?」一句話未曾說完,已是閃電般的疾刺了六六三十六劍!
宮秉藩是紅纓會中第一把劍術高手,比公孫燕強得多了。陽浩在他急攻之下,哪有空暇從容運功,只能見招拆招,見式拆式,勉強招架,但求暫且保著一條性命了。
陽浩的絕技「修羅陰煞功」使不出來,只覺涼意颶颶,白光耀眼,頭皮起栗。好像對方的劍尖就在他的面門劃來劃去,隨時都可取他性命。陽浩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叫道:「平野,快用修羅陰煞功!」
龔平野也嚇得慌了,但他知道師父若然死在宮秉藩劍下,自己決難逃命,當下勉強增懾心神,運氣貯力。躲在一邊,乘機偷襲。
宮秉藩利於速戰速決,劍招越展越快,猛地喝聲「著!」反手一劍刺出,陽浩霍地一個「鳳點頭」,只覺頭皮一片血涼,頭上的亂髮已給劍鋒削去了一大片!
宮秉藩這一劍未能殺掉陽浩,暗自叫聲:「可惜!」正待再施殺手,驀地只覺一股寒風襲到,原來是龔平野躲在一棵樹後,已是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偷偷向他發掌。
龔平野的修羅陰煞功不過練到第五重,未足以制宮秉藩的死命。但宮秉藩被這奇寒之氣一襲,也不由得微微發抖,劍招略緩,讓陽浩鬆了口氣,轉危為安。
宮秉藩運氣三轉,驅敬了體內寒毒,攻勢剛剛又要展開,偷在樹後的龔平野卻也凝聚了真氣,再次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向他偷襲。
陽浩本身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八重,徒弟用第五重修羅陰煞功所發的陰寒之氣,對他毫無影響,受到影響的只有宮秉藩。
宮秉藩連續受了兩次干擾,心頭火起,猛地喝道:「好小子,我先斃了你!」說到一個「斃」字,已是身移步換,撲到了龔平野的藏身之處。龔平野嚇得魂飛魄散,要想躲時,哪裡還來得及?只聽得一聲慘呼,劍光匹練似的捲來,已是把他攔腰斬為兩截。
宮秉藩雖然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斬了龔平野,但在這一進一退之間,卻給了陽浩運用修羅陰煞功的機會。
陽浩的修羅陰煞功當然遠非徒弟可比,宮秉藩剛一轉身,只覺寒風撲面,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已是向他湧來。
宮秉藩大喝道:「我與你拼了!」掌風劍影之中,陽浩大叫一聲,倒躍出數丈汗外,身上受了三處劍傷!
宮秉藩正要運劍再刺,手腕忽地一陣麻木,長劍幾乎掌握不牢。原來他受了第八重修羅明煞功之傷,血液幾乎為之冷凝,關節也都僵硬了。
陽浩倚著一塊大石,喘吁吁地叫道:「你過來!」他不知道宮秉藩傷得如何,不敢冒險進攻,但料想宮秉藩傷得不輕,勝負的關鍵在於誰能支援更久,故而他決定了以逸待勞的戰略。
幸而陽浩不敢冒險進攻,宮秉藩發覺不妙,心裡想道:「看來此仇今日是不能報了,我得留著一條性命,回去稟告舵主。」當下作勢前撲,卻突然一個轉身,和身滾下山坡,他那匹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見主人滾下來,立即就跑上去迎接他。宮秉藩強力支援,運一口氣,手掌按地,掙扎起來,跳上馬背。
陽浩這才知道宮秉藩確實是比他傷得更重,暗自悔恨剛才不敢下手除他,給他跑了。但隨即心想:「他受了我的修羅陰煞功之傷,無藥可治,諒他也跑得不遠,終必毒發而亡。」陽浩受了三處劍傷,傷得也很不輕,幸而不是內傷,敷上了金創藥,還能夠行走。他怕有義軍找來,只求走得越遠越好,自是不敢再走回頭路去追蹤宮秉藩。
宮秉藩上馬賓士,果然不出陽浩所料,跑了一程,只覺渾身發冷,越來越是難受,終於支待不住,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便即暈了過大。
且說金逐流與史紅英聯袂去找厲南星,這時正在路上行走,忽地有個農夫迎面前來,向他們打量一翻,便間金逐流道:「你們可是從西昌來的麼。」金逐流道:「不錯。」那農夫道:「義軍不知是否尚在西昌。」金逐流道:「你找義軍有什麼事?」那農夫道:「不是我要找義軍,是我們村子裡的張大伯託我帶個口信給義軍裡的一個人。」
金逐流道:「我們正是義軍,不知那位張大伯要我的是誰,你說給我聽聽,或許我會知道:「
那衣夫喜出望外,說道:「我猜你們是義軍中人,果然猜得不錯。張大伯託我帶的口信,是帶給一個名叫金逐流的好漢,不知你可認得?」
金逐流大為詫異,說道:「你說的這個金逐流正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要帶什麼口信給他,告訴我吧,我給你轉達,也省得你跑一趟。」心想:「那個什麼張大伯何以會知道我呢?」
那農夫道:「這就最好不過了。張大伯前日救了一個人,這人受了重傷,不能移動。他說他在義軍中有個好朋友名叫金逐流、請張大伯帶話給金逐流,叫金逐流馬上來看他。張大伯家裡只有一個幼孫,他自己跑不開,因此又轉託我。」
金逐流又驚又喜,只道這個人是厲南星,連忙說道:「既然是義軍的朋友在張大伯家裡養傷,我們應該先去看看此人,設法替他治傷。」
那農夫道:「不錯,是該如此。請兩位隨我來。」當下在前領路,把金、史二人帶到了一家農家。
金逐流進去一看,只見炕上躺著一個人,卻原來是宮秉藩。金逐流大吃一驚,叫道:「宮兄,你怎麼啦?」那姓張的老農夫黯然說道:「你這位朋友恐怕是不成了,今天一早就昏迷過去,現在手腳都僵硬了。」
金逐流試探他的脈息,只覺觸體生寒,其冷如冰,但脈息尚未斷絕。史紅英悄聲問道:「還有得救麼。」金逐流道:「他是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寒毒已侵入臟腑,只怕他這一身武功是難以完全復原了。」史紅英喜道:「這麼說性命是可保無虞了,那你就趕快施救吧。」
金逐流默運玄功,以本身真力替宮秉藩推血過官。過了半個時辰,只見金逐流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汗如而下;宮秉藩本來像是一張白紙的臉上,漸漸有了幾分血色,終於緩緩張開了眼睛,那老農夫又驚又喜,叫道:「活過來啦!活過來啦!」
宮秉藩認出了金逐流,臉上綻出一朵笑容,嘴唇微微開合,金逐流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只聽得他說道:「你來啦,我有一事懇求……」金逐流道:「宮兄,你歇歇,好了再說。」宮秉藩臉上的笑容消失,黯然說道:「好不了啦,除非你有起死回生的靈藥。這,這只是徒耗你的功力而已。你聽我說……」金逐流笑道:「我正是有起死回生的靈藥,你不要擔憂,天大的事情都暫且擱在後頭,保養你的身體要緊。」
史紅英把金逐流拉過一邊,輕聲問道:「你哪裡來的靈藥?」要知修羅陰煞功的寒毒侵入了臟腑,即使金逐流的內功多好,也決不能驅除淨盡,只能替病人苟延殘喘而已。故此史紅英半信半疑,只道金逐流的說話是說來安慰病人的。
金逐流笑道:「一點不假。這靈藥還是你家的東西,你怎麼忘了。」史紅英怔了一怔,道:「我家的東西。」金逐流笑道:「你忘記你哥哥送給薩福鼎的壽禮了麼?」史紅英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那支千年何首烏!」
原來史白都在去年給薩福鼎祝壽之時,壽禮曾經三次更換,由於夜明珠和玄鐵先後被李敦與金逐流盜去,他千方百計,最後又找到了一支業已成形的千年何首烏當作壽札,不料這支何首烏在群雄大劫壽堂之時,又落入了金逐流之手。
金逐流道:「這支何首烏我本來是準備留給你用的,一直帶在身邊。這次幸虧你沒受傷,用不著它,正好給宮大哥救命。」
金逐流取出那支何營烏,切成片狀,請那老農夫幫忙,煎成藥茶,給宮乘藩喝下。一支何首烏可供三次服用。金逐流道:「若無意外的變化,三日之後,他應當可以起床了。」
情況比金逐流預料的還要好些,宮秉藩服了一劑之後,第二天一早已是氣爽神清,說話也不用怎樣費力了。於是他迫不及待的便將他要央求金逐流的事情說出來。正是:
鴛鴦患難甘同命,知己相逢說此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