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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嬛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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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身去靠在他胸前,明黃絲綢寢衣的衣結鬆散了,露出胸口一片清涼肌膚。我抬起手慢慢替他繫上,「皇上,臣妾害怕。」

他的口氣淡淡,「有朕在,你怕什麼?」

「皇上待臣妾這樣好。臣妾……」聲音漸次低下去,幾乎微不可聞,「皇上可聽過集寵與一身,亦是集怨於一身。」

玄凌的聲音微微透出凌厲:「怎麼?有人難為你了?」

「沒有人為難臣妾。」心中頗覺酸苦,可是這話不得不說,終於也一字一字吐了出來:「雨露均霑,六宮祥和,才能綿延皇家子嗣與福澤。臣妾不敢專寵。」

攬著我身體的手鬆開了幾分,目光輕漫,卻逼視著我,「若是朕不肯呢?」

我知道他會肯,六宮妃嬪與前朝多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會不肯。心下一陣黯然,如同殿外細雨綿綿的時氣,慢慢才輕聲啟齒:「皇上是明君。」

「明君?」他輕哼一聲,喉間有涼薄意味,像是他常用來清醒神志的薄荷油,那樣涼苦的氣味。

「已經八日了。皇上在前朝已經政務繁忙,六宮若成為怨氣所鍾之地,不啻於後院起火,只會讓皇上煩心。」他靜靜聽著,只是默然的神氣,我繼續說:「皇上若專寵於我而冷落了其他后妃,旁人不免會議論皇上男兒涼薄,喜新忘舊。」雙手蜷住他的衣襟,語中已有哽咽,「臣妾不能讓皇上因臣妾一人而煩心,臣妾不忍。」說到最後一句,語中已有哀懇之意。

或許是起風了,重重的鮫綃軟帳輕薄無比,風像只無形的大手,一路無聲穿簾而來,帳影輕動,紅燭亦微微搖曳,照得玄凌臉上的神情明滅不定。雙足裸露在錦被外,卻無意縮回,有涼意一點一點蔓延上來。

玄凌的手一分分加力,臉頰緊緊貼在他鎖骨上,有點硌的疼。他的足繞上我的足,有暖意襲來。他闔上雙目,良久才道:「知道了。」

我亦閉上雙目,再不說話。

是夜,玄凌果然沒有再翻我的牌子。小允子一早打聽了,皇帝去看已長久無寵的愨妃,應該也會在她那裡留宿了。雖然意外,但只要不是我,也就鬆了一口氣。

總有七八日沒在棠梨宮裡過夜了,感覺彷彿有些疏遠。換過了寢衣,仍是半分睡意也無。心裡宛如空缺了一塊什麼,總不是滋味。愨妃,長久不見君王面的愨妃會如何喜不自勝呢?又是怎樣在婉轉承恩?

悵悵的嘆了口氣,隨手撥弄青玉案上的一尾鳳梧琴,琴絃如絲,指尖一滑,長長的韻如溪水悠悠流淌,信手揮就的是一曲《怨歌行》(3)。

十五入漢宮,花顏笑春紅。君王選玉色,侍寢金屏中。薦枕嬌夕月,卷衣戀春風。寧知趙飛燕,奪寵恨無窮。沉憂能傷人,綠鬢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為空。鷫鸘換美酒,舞衣罷雕龍。寒苦不忍言,為君奏絲桐。腸斷絃亦絕,悲心夜忡忡。

未成曲調先有情,不過斷續兩三句,已覺大是不吉。預言一般的句子,古來宮中紅顏的薄命。彷彿是內心隱秘的驚悚被一枚細針銳利的挑破了,手指輕微一抖,調子已然亂了。

怨歌行,怨歌行,宮中女子的愛恨從來都不能太著痕跡,何況是怨,是女子大忌。又有什麼好怨,是我自己要他去的。不能不如此呵……

略靜一靜心神,換了一曲《山之高》(4):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巡巡幾遍,流朱不由得好奇道:「小姐,這曲子你怎麼翻來覆去只彈上半闋?」

心思付在琴音上,眉目不動,淡淡道:「我只喜歡這上半闋。」

流朱不敢多問,只得捧了一盞紗燈在案前,靜靜侍立一旁。彈了許久,寬大的衣袖滑落在肘下,月光隔著窗紗清冷落在手臂上,彷彿是在臂上開出無數雪白的梨花,泠然有微明的光澤。指端隱有痛楚,翻過一看原來早已紅了。

推開琴往外走。月白漩紋的寢衣下襬長長曳在地上,軟軟拂過地面寂然無聲。安靜揚頭看天,月上柳稍,今日已是十四了,月亮滿得如一輪銀盤,玉輝輕瀉,映得滿天星子也失了平日的顏色。其實,並不圓滿,只是看著如同圓滿了的而已。明日方是正經的月圓之夜,月圓之夜,皇帝按祖制會留宿皇后的昭陽殿。冷眼瞧了大半年,玄凌待皇后也不過如此——的確是相敬如賓。只是,太像賓了,流於彼此客氣與尊崇。每月的十五,應該是皇后最期盼的日子吧。如此一想,不免對皇后生了幾分同情與憐憫。

此時風露清綿,堂前兩株海棠開得極盛,枝條悠然出塵,淺綠英英簇簇,花色嬌紅綽約如處子,恍若曉天明霞,鋪陳如雪如霧。月色冷淡如白霜,只存了隱約迷濛的輪廓。

風乍起,花朵漱漱如雨,一朵一朵沾在衣間袖上,如凝了點點胭脂。微風拂起長髮,像紛飛在花間的柳絲,枝枝有情。我只是悄然站著不動,任風捲著輕薄的衣袖拂在腕骨上,若有似無的輕。偶爾有夜鶯滴瀝一聲,才啼破這清輝如水的夜色。

我曉得他來了,熟悉的龍涎香隱約浮在花香中,什麼香也遮不住他的。他不出聲,我亦只是站著仿若無人之境。

他終於說話,「你要這樣站多久?」卻不轉身,聽得他走得近了,靴子踏在滿地落花之上猶有輕淺的聲響。嘴角揚起一抹淺笑,他果然來了。倏忽把笑意隱了下去。緩緩的轉身,像是乍然見了他,遲疑著喚:「皇上。」

還隔著半丈遠他已展開了雙臂,雙足一動撲入他懷裡。他的金冠上有稀薄的露水,在月下折出一星明晃晃的光。手輕輕撫著我的肩膀,「這樣讓朕心疼,叫朕怎麼放得下你?」

像是想起什麼,掙開他的懷抱,輕聲疑道:「皇上不是去看愨妃了麼?怎麼來了棠梨?」

他一笑:「看過她了。走過來見今兒的月色好,想來瞧瞧你在做什麼。」他的唇輕貼在我的額頭,「朕若不來,豈不是白白辜負了你的《山之高》。這樣好的琴聲,幸好朕沒有錯過。」

別過頭「噗嗤」一笑,頰上如飲了酒般熱:「皇上這樣說,臣妾無地自容。」以指頑皮刮他的臉,「堂堂君王至尊,竟學人家‘聽壁角’?」

他握住我的手指,佯裝薄怒,「越發大膽了!罰你再去彈一首來折罪。」

攜手進了瑩心堂,槿汐等人已沏好一壺新茶,擺了時新瓜果恭候,又有隨身的內監替玄凌更了衣裳。見眾人退下掩上了門,我微微蹙眉道:「皇上這一走,愨妃許會難過的。」

食指抬起我的下巴,長目微睞,有重重笑意:「你捨得推朕去旁人那裡?」

推他一推,退開兩步,極力正色道:「臣妾說了,皇上是聖明的君主。」

玄凌無聲而笑,在我耳邊輕輕道:「昏君自有昏君的好處——朕明日再做回明君罷。」

再忍耐不住笑:「那臣妾亦明日再做賢妃罷,去向愨妃姐姐負荊請罪。」側一側頭,「四郎,你想聽我彈什麼曲子?」

他怔了一怔,彷彿是沒聽清楚我的話,片刻方道:「你方才喚朕什麼?」

方察覺自己說錯了話,腦中一凜似有冰雪濺上,順勢屈膝下去,「臣妾失儀……」

他的手已經擋住了我的跪勢,彎腰半抱在懷中抱了起來,眼中有一閃奇異的我從未見過的明耀的光芒,「很好。這樣喚朕,朕喜歡的很。」他把我抱在膝上,語氣溫軟如四月春陽煦煦:「你的閨名是甄嬛,小字是什麼?」

「臣妾沒有小字,都叫臣妾‘嬛兒’。」

「唔。朕叫你‘嬛嬛’好不好?」

低垂臻首,瞥眼看見椒泥牆上燭光掩映著我與玄凌的身影,心如海棠花般胭脂色的紅,輕輕的「恩」了一聲。

懶懶的靠在玄凌身上,他的聲音似飲了酒樣沉醉,吻細細碎碎落在頸中,「朕方才瞧了你許久。嬛嬛,你站在那海棠樹下,恍若九天謫仙。嬛嬛,彈一曲《天仙子》罷。」

依言起身,試了試調子,朝他嫵然一笑:「其實嬛嬛彈得不算精妙,眉莊姐姐琴技遠在我之上,還需她時時點撥。」

他展目道:「惠嬪麼?改日再聽她好好彈奏一曲吧。」

琴聲淙淙,只覺得燈馨月明,滿室風光旖旎。

才要睡下,門上「篤篤」兩下響。內侍尖細的嗓音在門外恭聲喚道:「皇上。」

玄凌有些不耐煩:「什麼要緊事?明日再來回。」

那內侍遲疑著答了「是」,卻不聽得退下去。

我勸道:「皇上不妨聽聽吧,許是要事。」

玄凌披衣起身,對我道:「你不必起來。」方朝外淡然揚聲:「進來。」

因有嬪妃在內,進來回話的是芳若。素來宮人御前應對聲色不得溢於言表,芳若只不疾不徐道:「啟稟皇上,惠嬪小主溺水了。」

我猛地一驚,一把掀開帳簾失聲道:「四郎,眉姐姐是不懂水性的!」

註釋:

(1)《女論語》:又名《宋若昭女論語》,唐代宋若莘所著,宋若昭作解,是《女四書》之一種。依古代《論語》思想和體制而作,在思想和行為上對古代女子提出了嚴格要求和應遵循的基本禮節,在當時看來,是淑女賢婦的一部行為規範和準則。

(2)、管夫人和趙子兒:漢高祖妃子,曾得寵。兩人與高祖妃薄姬交好,三人更曾約定:「先貴毋相忘」,後管、趙二夫人皆得君王寵幸,獨薄姬遭到冷遇。二人念及舊約,提攜薄姬使其得高祖寵幸,誕育代王劉恆即後來的漢文帝,薄姬亦成太后。

(3)、李白作,詩寫一個宮女由得寵到失寵的悲劇命運,與詩題的「怨」字緊相關合。

(4)、《山之高》:選自《蘭雪集》。宋代女詩人張玉娘作。全文如下:「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採苦採苦,于山之南。忡忡憂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堅,我操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來去,千里相思共明月。」上半闋表達相思之情,情志不渝,下半闋寫離別變故,相逢難期,憂思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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