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說,孩子已經失蹤了!」
「是的,孩子失蹤了,我也快發瘋了,我不相信吟翠可以狠心到帶著孩子一起去死。我跑遍了整個杭州市,找這個孩子,找來找去都找不著。後來,我就回家和文秀成了親,這件事更是不能提了。接下來的許許多多年,我每年去杭州,就每年在找這孩子。直到十五年後,我聽說在聖母院有個孤兒,年紀輕輕就能行醫,名叫雨杭,我真是嚇了一跳,立刻趕到聖母院,找到了江神父,才知道那個大風雨的晚上,吟翠把孩子放在聖母院的門口,人就不見了。在孩子的身上,留下了一塊金牌,這金牌是我送給吟翠的定情物,上面是用吟翠的手跡去刻下的兩個字;雨杭!」
奶奶睜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牧白,越來越相信這個故事了。「娘!你不知道我那時有多麼激動,本要和雨杭立刻相認,但是江神父阻止了我,說這孩子冰雪聰明,卻感情脆弱,非常敏感,容易受傷……對於自己是個棄兒的事實,早已成為他心中最大的隱痛,他恨透了遺棄他的生身父母,江神父希望我永遠不要認他,免得對他造成更大的傷害……我答應了江神父,這才見到雨杭……」牧白的聲音哽咽,淚,不禁奪眶而出了。「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我的兒子了,娘,難道這麼多年,您都不曾懷疑過……您不曾在他身上,找到我年輕時的影子嗎?」奶奶聽得痴了,傻了。此時才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許多以前不瞭解的事,現在都恍然了。怪不得牧白對這個乾兒子,簡直比親兒子還疼愛。怪不得有的時候,他對雨杭幾乎是低聲下氣的,怪不得他看雨杭的眼神,總是帶著歉意,怪不得他永遠有一顆包容的心,去面對雨杭的驕傲和彆扭,怪不得會把整個曾家的事業,毫無保留的交給他……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有那麼多的怪不得!奶奶心裡雖然已有八成的相信,但是,畢竟事出突然,一切都太意外了,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想了半天,才壓抑著心裡突然萌生的一種興奮,問:「你會不會太一廂情願了?你怎能憑一塊金牌,斷定這是你的兒子?」「那塊金牌是絕無僅有的呀!當然,還不止金牌,他襁褓時的衣服,包著他的小包被,還有那個盛著孩子的籃子,都是我和吟翠一起去置辦的呀!而且,在孩子身上,還留下了一張紙箋……」牧白急急的從腰間翻出一個小荷包:「我收著,我仔仔細細的貼身收著,我拿給您看,上面是吟翠的手跡啊!」他從荷包裡取出一張顏色泛黃的,折迭方整的紙箋來。雙手顫抖的遞給了奶奶。奶奶立刻開啟了紙箋,只見上面,有娟秀的字跡,寫著兩行字:「煙鎖重樓,恨也重重,怨也重重!
不如歸去,山也重重,水也重重!」
奶奶深深的抽了口氣,到了此時,竟有些承受不住,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真是假?該懷疑?該相信?是痛苦?是狂歡?各種複雜的情緒,排山倒海般的衝擊著她,使她雙腿發軟,整個人都搖搖欲墜,她不禁跌坐在椅子裡,用手扶著頭,呻吟似的說:「雨杭是曾家的骨肉?他是我們家碩果僅存的一條根?真的嗎?真的嗎?你不是編故事騙我嗎?哦!老天爺!我該相信還是不該相信呢?」「娘!」牧白悲切的喊著:「我怎麼可能在瞬息之間,編出這樣完整的故事來騙你呀!還有吟翠的紙箋,我怎麼可能連道具都準備好了來騙你呀!」
奶奶越來越相信了,忽然間,心裡竟然恐懼起來。
「你瞧……今兒個這樣一鬧,會不會把他氣跑了?雨杭……這孩子,脾氣一向就彆扭……你還是快去船上,把他先給我追回來再說!你去告訴他,招贅這事,我就絕口不提了!叫他快點回來,那條船上,現在又沒吃的,又沒喝的,怎麼能住人呢?」「是!」牧白用衣袖匆匆的擦了擦眼睛,往門外就走,走到門口,想起什麼,又折回到奶奶面前,取回那張紙箋,再珍貴的收回到荷包裡。抬眼看了看奶奶,他小心翼翼的又說:「他回來了,您可別跟他提這回事,這些年來,我試探過他多少次了,他確實無法原諒他的父母,所以,我不要失去他,我不要嚇走了他!相認不相認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身邊,就是我精神上最大的安慰了!」
奶奶點了點頭。「在沒有更多的證據以前,我也不敢認他呢!」她說著,卻又情不自禁的追了一句:「一定要把他叫回來!快去!」
「是!」牧白急急的去了。
奶奶看著牧白的背影消失,她像個洩氣的皮球似的,癱瘓了。倒在椅子裡,她無比震動的,喃喃的低語著:
「老天啊!咱們曾家沒有絕後,是嗎?是嗎?雨杭那孩子……天啊!我差一點把他們親兄妹給送作堆了!怎會有這種事呢?」她看著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晨霧正瀰漫在整個花園中,樓臺亭閣,全在一片蒼茫裡。她想起吟翠的紙箋:
「煙鎖重樓,恨也重重,怨也重重!
不如歸去,山也重重,水也重重!」
她注視著窗外的輕煙輕霧,忽然間,心裡就湧上了一陣莫名的蒼涼。對那身世如謎的雨杭,竟生出一種難言的感情來。牧白追到碼頭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雨杭正坐在碼頭邊的一棵大樹下,望著面前的江水發呆。心裡千頭萬緒,煩惱重重。真想就此一走了之,永不歸來。但是,怎麼拋得下那孤獨的夢寒?尤其,在他已經和夢寒作了那番表白以後?夢寒的淚,夢寒的愁,夢寒的欲語還休……都牽引著他,不能走,不能走,他走了,她要怎麼辦?不走,自己又要怎麼辦?正在思潮澎湃,舉棋不定的時刻,牧白趕來了。「雨杭!雨杭!」牧白喘吁吁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到雨杭並沒有「消失」,就暗暗的鬆了口氣:「我跟你說,奶奶不會再要你入贅了,這件事過去了,你快跟我回家吧!」
雨杭站起身來,眉頭皺得緊緊的,身子往後一退。
「我不相信!你把我叫了回去,奶奶又會想出辦法來整我的,我現在不要回去,我要好好的想個清楚!」
「不會了!真的不會了!」牧白急急的說:「奶奶已經親口跟我說,招贅這回事,她絕口不提了!你就把它忘了吧!回去吧!」「乾爹!」雨杭痛苦的看著牧白那張憔悴的臉:「我告訴你,我總有一天會被你們曾家的人弄瘋掉!有的人拚命把我往外推,有的人又死命把我拉回去,這兩股力量,永遠像拔河一樣,在我心裡拉著扯著,我已經心力交瘁,覺得快要被這兩股力量,給撕成兩半了!」他煩惱的用手揉了揉額頭:「我怕了奶奶了,我服了奶奶了,她說什麼絕口不提的話,我根本無法相信,這只是一個緩兵之計,等我回去了,她又會想出新的花招來的!說不定會給我下藥!」
「沒有的事,絕沒有人會給你下藥,你相信我呀!」
「我相信你也沒有用,你拿奶奶也無可奈何!」「我保證她不會再為難你,真的真的,因為……因為……」他看著雨杭,突然,有一股熱血往腦袋裡衝去,在一個激動之下,他脫口而出的說:「因為我告訴她,你是我的兒子,不是乾兒子,是親兒子!是我三十二年以前,在杭州和一個女子所生的孩子!」雨杭猛的一怔,迅速的抬頭,目瞪口呆的看著牧白。
牧白也被自己這幾句話給嚇住了,膽戰心驚的迎視著雨杭。雨杭愣了幾秒鐘,接著,就啼笑皆非的大笑起來。
「哈哈!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會編出這樣的故事來騙奶奶!怎麼?難道奶奶竟然上當了?」
牧白臉上的期待,頓時變成了失望。
「可是,你這個故事根本說不通呀!我是你在杭州生的兒子,怎麼會住到聖母堂去了呢?怎麼會變成孤兒的呢?」
「就是弄丟了嘛!或者,」牧白神色一正:「你也試著來聽聽這個故事,說不定你也會覺得這故事有幾分可信……」
雨杭臉色一變,眼神中立刻充滿了戒備,收起了玩笑的態度,他嚴肅的說:「你可以騙奶奶,但是,絕不要來對我說故事,我不喜歡拿我的身世來作文章!昨天晚上的事,已經證明奶奶失去了理智,在這種情況下,她會被你騙了,我也毫不驚訝,反正她想一個繼承人快想瘋了。可我沒有瘋,你別試圖用同一個故事來說服我,我聞到誘餌的味道,說穿了,就是招贅不成,乾脆叫我入宗,對吧?你們這是換湯不換藥,至於我,還是一個‘不’字,請你打消各種讓我改姓的辦法吧!」「其實,你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牧白勉強的說:「而我們卻這樣有緣,你就不能假定我是你的親爹嗎?」
「這種事怎能假定?」雨杭有些生氣了:「我是被父母遺棄的啊,不管我的父母有什麼苦衷,養不起或是無法養,我都沒辦法原諒他們!如果你是我的親爹,你這十幾年為我付出的一切,會因為前面那十五年的孤兒歲月,而一筆勾消的!」
牧白的胸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的撞擊了,他困難的嘆口氣,額上,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雨杭看了他一眼,忽然把聲音放柔和了:「乾爹,你回去睡覺吧!這兩天,被奶奶折騰得人翻馬仰,我看,你也不曾休息,你去休息吧,別管我了!」
「我怎能不管你呢?」牧白急了:「我已經跟你說了,什麼危機都沒有了,你為什麼還不肯回家呢?你到底要怎樣呢?」
「我……我想回聖母院去!」
「什麼意思?」牧白惶恐的問。
「我真的想回聖母院去,」雨杭的語氣,幾乎是痛苦的:「我好思念以前在聖母院的時光,那時的我,雖然窮困,卻活得比現在快樂。我幫著江神父照料那些孤兒,感覺上,比幫你料理事業,似乎更有意義和成就感!我在曾家,其實是很拘束又很孤獨的。我真的好渴望自由,想過一些海闊天空的日子,我不要……被曾家這古老的房子,古老的教條,古老的牌坊,古老的觀念……給重重包圍,我真的真的不能呼吸,不能生存了!」「不不不!」牧白緊張了起來:「我不放你走!江神父有好多好多的孤兒,我現在只有你一個!你說我自私也好,你說我是失去了靖南而移情也好,我反正就是離不開你!在我內心深處,你就是我的親兒子!我已經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失去一個兒子!」「我離開曾家,你也不會失去我啊!你要做的,只是趕快找一個人來接替我的工作……」
「怎麼越說越嚴重了呢?」牧白悲哀的說:「難道這個家裡,就沒有絲毫的地方,值得你留戀了?」
「這……」雨杭才說出一個字,就忽然嚥住了話,眼光直直的看著前方,怔怔的呆住了。牧白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驚訝的看到,夢寒牽著小書晴,正向這兒走了過來。
「夢寒,」牧白急切的問:「你怎麼來了?家裡又出什麼狀況了嗎?」「沒有沒有!」夢寒急忙說:「我帶書晴出來走走,順便看看你們談得怎樣?」她的眼光直射向雨杭,眼裡盛滿了掩飾不住的哀懇。「家裡已經風平浪靜了,奶奶剛剛到了靖萱的房裡,特地來告訴靖萱,招贅的事再也不提了,所以,靖萱好高興,你不要擔心回去以後,見到靖萱會彆扭,不會的!靖萱一直把你當大哥!你還是她的大哥!奶奶看樣子滿後悔做了這件事,要我過來看看你們,怎麼還不回家?」
「哦!」雨杭輕聲的說:「原來,你又是‘奉奶奶之命’,前來說服我的!」雨杭這幾句話,如同一記悶棍,狠狠的打向了夢寒。她心裡一痛,臉色一僵,盯著雨杭的眼光立刻從哀懇轉為了悲憤。她痛苦的咬了咬嘴唇,有口難言,胸口就劇烈的起伏著。雨杭話一齣口,立刻就後悔了,見到夢寒這種樣子,知道自己冤枉了她,心裡就翻江搗海般的痛楚起來。一時之間,有千言萬語想要說,但,上有牧白,下有書晴在場,他什麼都不能說。牧白陷在自己的焦灼中,渾然不覺兩人間的微妙。看到夢寒,像看到救兵似的,著急的說:
「夢寒,你快幫我勸勸他,我已經說了一車子的話,他就是聽不進去,執意要走,一會兒說我們在拔河,一會兒說他會窒息,一會兒又是要自由,一會兒又是不能呼吸不能生存的……好像咱們家,是個人間地獄一樣,其實,並沒有這麼嚴重,是不是?」夢寒的眼光,依舊直勾勾的看著雨杭,她微仰著頭,不讓眼眶裡的霧氣凝聚。但,兩個眸子已像是浸在水霧裡的星星,閃亮的,水汪汪的。「我想,」她嚥著氣說:「我說任何話也沒有用的,如果他根本不要聽,或者根本聽不見的話!」
他迎視著她的眼光,臉上閃過了一種萬劫不復的痛楚,咬著牙說:「地獄也好,不能呼吸也好,生也好,死也好……這場拔河你們贏了,我跟你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