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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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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杭的暫時離開,使曾家很多的人都鬆了口氣。牧白懷著有關雨杭身世和愛情的雙重秘密,已經不勝負荷,整天都提心吊膽,所以,這次是真的希望他早些走。奶奶自從知道雨杭可能是曾家的骨肉以後,對雨杭的感情就非常矛盾,一方面不自禁的要去喜愛他,一方面又不自禁的要去懷疑他。再加上那份隱隱的不安,生怕夢寒和他之間,發生不可告人之事,所以,也弄得整天精神緊張。現在,他走了,她才能定下心來仔細的想一想。夢寒雖然離愁百斛,無限相思,可是,他走了,她總算不必躲躲藏藏,到處避嫌了。也不必連視線眼光都受監視了。更不必害怕,他會從假山後面跳出來,或深更半夜一直吹笛子了。這才有機會喘一口氣。

這樣,兩個月過去了。曾家,不管私下裡怎樣暗潮洶湧,表面上,卻相當平靜。人人都藉此機會,休養著疲憊的身心。

靖萱好不容易,總算捱到放暑假了。這天下午,她又藉著學畫之便,和秋陽見面了。她和秋陽,從小,就有一個秘密的會面之處,他們稱它為「老地方」。那是在一個幽靜的小山坡上,有一片樹林,林子裡有很多的合抱的大樹。在其中一棵上面,秋陽十七歲那年,在上面刻下了一株萱草,一個太陽,對她說:「紅樓夢裡說,賈寶玉和林黛玉,前生一個是石頭,一個是仙草,仙草因石頭幫它遮風避雨,無以回報,便誓言轉世為人,將用一生的眼淚來還!」他指著大樹,笑著說:「現在你看,這太陽是我,萱草是你,咱們不像他們那麼苦,因為太陽是溫暖的,光明的,它會讓萱草茁壯成長,朝氣蓬勃!咱們之間,沒有恩,沒有債,沒有眼淚,只有愛和陽光!」

說得那麼好,怎麼可能沒有眼淚呢?沒多久,靖萱就發現,眼淚和愛情根本是個連體嬰,分都分不開的。在他們這些年的戀愛裡,她還真的流了不少的淚,因為,她好愛哭,歡樂的時候要哭,離別的時候要哭,害怕的時候要哭,等待的時候要哭,久別重逢時,又忍不住要哭。

現在,兩人在樹下相逢,靖萱當然又控制不住眼淚了。這年的秋陽,已經唸到大三了,再過一年,就要大學畢業了。他早已長成為一個身材挺拔,皮膚黝黑,健康明朗,英俊瀟灑的年輕人了。兩人在大樹下一見面,就忘形的擁抱在一起了。秋陽找到了她的唇,就給了她一個又熱烈又纏綿的吻。吻完,他才激動的,迫切的說:「我收到你的信,真是嚇得魂飛魄散,奶奶怎麼會那麼瘋狂,居然要把你和雨杭大哥送作堆!還好事情過去了,但是,我的危機意識也產生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遠在北京唸書,對你鞭長莫及,你家裡隨時會把你嫁掉,我們一定要想個長久之計才行!」「眼前這個難關度過了,我就放心不少,反正奶奶已經鑽了牛角尖,家裡只剩下我這個女兒,她一定會找個人來招贅的!平常的人奶奶還看不上!又要門當戶對,又要肯入贅,那有那麼容易找呢?所以,我想,拖到你大學畢業,大概不難,等你畢業了,或者,奶奶會對你這個學歷另眼相看,把我許給你也說不定!就像對雨杭大哥一樣!雨杭什麼都沒有,家世,財產,門第……統統談不上,就是有人才!」她抬頭熱烈的看著他:「好了!咱們不談這個了!你,在北京半年了,有那麼多女同學圍繞著你,你……有沒有……有沒有……」

「交女朋友嗎?」秋陽介面說:「當然有啊,大學裡的女學生,和咱們這鄉下地方是完全不同的,白沙鎮保守得可以放進歷史博物館裡去了!北大的女學生,都主動得很呢!有兩三個,對我確實不錯!」「兩三個嗎?」她憋著氣說:「她們很漂亮嗎?很有才氣嗎?書念得很好嗎?你跟她們到什麼程度呢?」

「不過是拉拉小手,散散小步什麼的……」

她的腳一跺,眼眶一紅,轉身就要走。秋陽一把抓住了她,把她牢牢的箍進自己的懷裡,他緊緊的,緊緊的擁著她,在她耳邊熱烈的,真摯的,一往情深的低喊著:

「傻瓜!我的心裡面,這樣裝滿了你,無數無數的你,常常讓我覺得,只要一不小心,你就會從我心裡面,滿溢到我的喉嚨口,然後,從我嘴巴里掉出來……所以,我必須小心翼翼,萬一你掉了出來,我還得把你抱牢,免得摔痛了你,再把你裝回心裡面去……」聽他說得如此希奇古怪,她不禁抬起頭來,驚奇的瞪著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整個臉都綻放著陽光。「我每天這樣忙碌的呵護著我心裡那無數個你,你認為我還有時間去交女朋友嗎?即使我交了,她們看到我這樣魂不守舍,張皇失措的,老是忙著照顧心裡的那個你,你認為,她們還會要我嗎?」她瞅著他,嘟起了嘴。

「你這人……學壞了!滿嘴的胡說八道!」

他正視著她,不開玩笑了。他的眼光真切而坦白。

「我並沒有胡說八道,我真的魂不守舍,每天算著回來的日子,簡直是度日如年。每晚捧著你的信,不是看一遍,是看無數無數遍,一直看到每封信都可以倒背如流。我的心裡,真的是塞滿了你,沒有任何空隙來容納別人了!別說拉拉小手,散散小步了,就是聊聊小天都沒有情緒……你的人雖然不在北京,你的音容笑貌,卻和空氣一樣,無所不在啊!」

她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扇動著,眼裡迅速的蓄滿了淚,她又想哭了。「不許掉眼淚啊!」他警告的說。「我受不了你掉眼淚啊!」

偏偏她的眼淚就落下去了。

他飛快的用他的唇去吻住她的眼睛,吻完了左邊,再吻右邊。接著,就把她的頭緊壓在他的胸前。她聽到了他的心跳聲,那麼沉重,快速而有力。感覺到這顆強而有力的心是屬於她的,她就激動得渾身都發抖了。

靖萱這天回到家裡,比平時晚了半小時,奶奶已經在那兒找人了。「怎麼學個畫學那麼久?」「是……今兒個上課比較晚,老師有點事……」靖萱支支吾吾的。幸好,全家沒有一個人再追問下去,只有夢寒,對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奶奶和文秀這天都很興奮,根本沒有懷疑她什麼。奶奶不住的對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笑吟吟的對文秀說:

「我就說嘛,這丫頭是紅鸞星動了,擋都擋不住!上次的事幸好沒成,要不然就錯失了這次的良機,是不是?」

「可不是嗎!」文秀應著,看著靖萱的眼光也是喜孜孜的。

「你們在說什麼?」靖萱聽不懂,但是,她的心已經猛烈的跳起來了。「靖萱,」奶奶微笑的介面:「今年就是逃不掉要給你辦喜事。真是天大的好訊息!去年來我們家提過親的顧家,上個月又派人來說媒,我隨便帶了句話給他們,問他們家肯不肯入贅?結果,今天下午,他們回話了,已經一口答應了呢!」

靖萱腦子裡,「轟」的一響,如聞青天霹靂。

「這個名叫顧正峰的孩子,跟你同年,」奶奶渾然不覺靖萱的不對勁,繼續的說著:「是顧家第五個兒子,人家人丁興旺,所以不介意入贅這回事!」

「這顧家就是南門的顧家,」文秀怕奶奶說得不清楚,又補充著說:「是好人家!家世,門第,都沒得挑!像這樣的體面人家,父母健在,卻肯入贅,真是咱們家的運氣,太理想了!所以,奶奶也爽快的答應了!」

靖萱臉上的血色,全體消失了。一陣暈眩,天搖地動的襲來,她雙腿一軟,整個人就搖搖欲墜。夢寒慌忙從後面撐住了她,急急的說:「天氣這麼熱,八成中了暑!」

「中了暑?」奶奶定睛一看:「可不是!臉色白得厲害!我就說嘛,大熱天的,去學什麼畫!夢寒,你快攙她回房歇一歇,反正親事已定,這些話有的是時間說!等一等,我這兒有十滴水,拿幾瓶去給她喝!」

夢寒拿了「十滴水」,扶著靖萱,匆匆的走了。

一回到靖萱房裡,夢寒立刻把房門關好,就轉身撲到靖萱身邊,緊張的握著她的雙臂,搖著她說:

「靖萱!你千萬不能露出痕跡來呀!如果給奶奶他們知道了,你會遭殃的!我看這婚事是逃不掉了!你和秋陽……就此斷了吧!」「我不能斷,我不能不能!」靖萱激烈的說:「我已經付出了整顆心,付出了所有的感情,除了秋陽,我誰也不嫁,奶奶如果逼我,我會寧死不屈的!」她攀住夢寒,哀懇的,求助的嚷著:「你幫幫我吧!你去告訴奶奶,我不能嫁到顧家去!如果現在嫁到顧家去,我已經有一顆不忠的心,我違背了所有的忠孝節義,因為,我叛離了秋陽!」

「你和秋陽,有沒有……有沒有……」夢寒瞠目結舌的問:「有沒有做出過分的事情來?你們已經……」

「如果你問的是我有沒有把身子給他,那是還沒有,可我並不在乎給他,因為我的心早就給他了……」

「還好還好,」夢寒急忙說:「就此打住吧!靖萱,我不能去幫你說任何話,我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去幫你啊!你心裡的苦,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瞭解你是多麼的痛不欲生,更瞭解你是多麼的割捨不下!但是,生為曾家人,是命定的悲劇,你一定掙扎不開的!如果你拚命掙扎,你會弄得鮮血淋漓的!聽我,聽我!」

「如果秋陽肯入贅呢?」靖萱急迫的問:「我馬上去找秋陽,讓他也找人來提親,秋陽的條件不會輸給那個顧某某的!對了!」她積極起來:「就這麼辦,到時候,你和雨杭都幫我們打邊鼓……爹最聽雨杭的話,咱們快發個電報,把雨杭找回來幫忙!」「雨杭?」夢寒悲哀的,低聲的,自語似的說:「他連自己都救不了啊,怎麼救你呢?」摔了摔頭,把雨杭硬生生的摔了開去,她振作了一下,緊盯著靖萱,誠摯的輕喊著:「靖萱!這條路太辛苦,太遙遠了!秋桐的事,你忘了嗎?醒來吧!真的醒來吧!我多希望看到你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婚姻,多麼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可是啊,我怎麼這麼害怕呢?我真的怕你和秋陽,會陷入絕境,會生不如死!不行不行,這種悲劇,不能在你身上發生,你醒醒吧!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不好!」靖萱激烈的說:「你不幫我,我也要想辦法幫我自己!唯一不讓我變成第二個你的辦法,就是不向命運低頭!看看你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把你害得多慘,你還要讓我重蹈覆轍嗎?我不要!我一定一定不要!我要想辦法,我非想出辦法來不可!」

夢寒看著她那張堅定的,熱烈的臉,看著她那種毅然決然的表情,和她那對灼亮灼亮的眸子,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靖萱捱到了第二個星期,還是借學畫之便,才見到了秋陽。「什麼?」秋陽如遭雷擊。「顧家願意入贅?月底就要訂婚?」

「是啊,我都快要急死了,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現在我要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入贅?」

「我?」秋陽嚇了一跳。

「咱們只剩下這條路了!如果你真的愛我,要我,那就說服你爹孃,讓他們來跟奶奶提親,好歹和顧家競爭一下,只要趕在月底訂婚以前,一切都還有希望!」

秋陽皺緊了眉頭,似乎覺得靖萱的話說得不可思議。他激動的說:「有希望?怎麼可能有希望?第一個,我家裡就不會答應入贊,你想想看,我爹我娘,我哥哥,包括死去的秋桐姐,大家付出一切的來栽培我,他們眼巴巴的,就希望看到一個出人頭地,光耀門楣的卓秋陽,如果我變成了‘曾秋陽’,不是讓他們每個人都要氣死?他們怎麼可能同意呢?」

「那……」靖萱咬著牙問:「你的意思是不肯了?是不是?」

「我……」秋陽為難極了:「這不是我肯不肯的問題,是我家裡肯不肯的問題,靖萱,你家是赫赫有名的大戶人家,對姓氏宗室看得很重,我家雖然卑微,對姓氏宗室是看得同樣重要的啊!」「總之你不願意就對了!」靖萱又急又氣:「嘴裡說得那麼好聽,什麼可以為我生,可以為我死的,結果,連一個姓氏都捨不得放棄!我看清你了,算了,我就嫁給那個顧正峰去,沒感情就沒感情,至少,人家不介意做曾正峰!」說完,她轉身就跑。秋陽飛快的抓住了她,著急的喊:

「你不要意氣用事,你聽我說!就算我肯入贅,你以為奶奶會點頭嗎?你不要太天真了!秋桐只要當個小星,人都死了,木頭牌位都進不了祠堂!這種記憶,我一生難忘!靖萱,」他正色看她,眼神真切而熱烈:「以前和你談戀愛,談得糊里糊塗,一切只是身不由主,心不由主!自從唸了大學,我就常常在想,我們以後要怎麼辦?等到發生了雨杭大哥的事以後,我更是想破了頭,上次見面,我就跟你說過,我們一定要有長久之計!沒料到我們這麼快就要面對這個問題!我認為……」他加強了語氣:「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我們私奔吧!」

「私奔?」靖萱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呼吸急促。

「是的!私奔!」秋陽有力的說:「你千萬別露出破綻,我也不告訴家裡,事情必須非常機密,然後,等我籌備成熟,咱們說走就走!」「可是……」靖萱猶豫的問:「我們要走到那裡去呢?北京嗎?」「北京去不得!你家發現你和我跑了,第一個要找的地方就是北京!」「那你……你念了一半的書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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