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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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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杭大吃一驚,身子往後猛然一退,退得那麼猛,以至於撞在一張小几上。他睜大眼睛看著她,完全不能相信的說:

「你要我把這兩張船票給他們,那麼,你和我呢?」

「我不能走,因為我離不開書晴……」

「我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我們帶書晴一起走!我早就知道你離不開她了!我並沒有要拆散你們母女呀!」

「我不能帶走書晴,」夢寒悲哀的說:「書晴是曾家最後的一條根了,我不能那麼殘忍,那麼自私!如果靖萱和秋陽的事沒有發生,說不定我會聽從你的安排,因為曾家好歹還有靖萱!但是,現在,靖萱的個性如此倔強,我看,她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和秋陽逃跑,一條就是死路了!如果靖萱走了,我和你再帶走書晴,曾家就只剩下三個老人了!你要讓這三個老人如何活下去呢?雨杭,我愛你,因為你是個如此熱情,如此善良,如此有深度,有涵養的人,假若你今天只要我跟你走,把曾家一門老幼,全都置之不顧,我會輕視你的!在我的人生裡,除了愛情,還有道義和責任!我真的沒有辦法!」他瞪著她,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夢寒,」他沙嗄的說:「你要我救靖萱,你卻要我去死嗎?」

「不!」她眼中充淚了:「你不會死,你是個好堅強的男子漢!」「不要再拿這些冠冕堂皇的句子往我頭上亂叩了!」他生起氣來:「我沒涵養,沒深度,不偉大,不是什麼堅強的男子漢,我只是個被你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病人,我脆弱,我受不了,我禁不起這樣的折騰了……如果你不跟我走,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來!」

「我……我……如果我跟你走了,靖萱怎麼辦?」夢寒顫抖的說:「她今天肯吃東西,是因為那麼信任你呀!」

雨杭沉思了幾秒鐘,忽然眼睛一亮。

「算了!豁出去了!我打電報給江神父,再買三張票,靖萱,秋陽,慈媽書晴統統都去!」

「你說七月十五日就要走,今天已經七月初八了!一共只剩下六天了!」雨杭心亂如麻,煩躁的看著夢寒。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夢寒,你不能這樣待我,我要你的心是如此強烈……你不可以對全世界都仁慈,獨獨對我殘忍……」雨杭的話沒有說完,慈媽再也忍不住,推開門進來了:

「你們兩個不能再說了,祠堂的燈火已經滅了,只怕奶奶隨時會來……雨杭少爺,你快走吧!」

她急得奔過來,不由分說的就把雨杭往門外推去。

「好了,夢寒,」雨杭回頭,帶著滿臉憔悴的熱情說:「我不逼你,還有幾天,你好好的想個清楚!我懂了,不解決靖萱的問題,你是沒辦法想清楚的!我先去解決靖萱的問題再說吧!或者,老天比你仁慈,可憐我這樣疲如奔命的奔波,會給我一條生路的!」說完,他倉卒的走了。

第二天,大家都聚在餐廳吃早餐,雨杭就選在這個全家在場的時機裡,提出了他的看法:「奶奶,乾爹,乾孃,你們必須聽我幾句話,靖萱的身體已經受到很大的傷害,如果不好好調養,她會弄出大病來的!我想,大家就是觀念不同,看法不同,每個人都還是愛靖萱的!並沒有人希望她有任何不幸!那麼,為什麼不成全她和秋陽呢?他們男未婚,女未嫁,彼此情投意合,不是一段人間佳話嗎?為什麼一定要拆散他們,弄得這樣天崩地裂,愁雲慘霧的呢?」全家都被他這篇話驚呆了,奶奶尤其震動,勃然變色。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曾家的女孩子,在外面和男人鬼混,私定終身,是我們家的奇恥大辱,我恨不得把那卓家一家子人全都趕出白沙鎮,永遠不要見到他們,我這樣恨之入骨,你居然還要我成全他們!」奶奶氣得發抖。

「奶奶!退一步想,那秋陽年輕有為,一表人材,又是北大的高材生,並不辱沒靖萱啊!至於私定終身,更不是罪不可赦,自古以來,私定終身而終成眷屬的例子實在太多太多了!婚姻自主,已經是歐美行之多年的事,只有咱們中國還這樣僵化……」奶奶的筷子「啪」的往桌上一拍。

「你的大道理我不想聽!原來你是用這種方式說服靖萱吃東西的!我就說呢,怎麼什麼人勸都沒用,你三兩句話她就屈服了!原來如此!我告訴你們,這事門都沒有!我決不允許靖萱嫁給卓秋陽,除非,你們讓我這個老奶奶先嚥了氣!我死了,你們要怎麼胡作非為,反正我看不見了!」她抬起頭來,眼光銳利的緊盯著雨杭,聲音冷峻如寒冰:「你不要以為在我家待久了,就可以為曾家做主!我看你渾身上下,就沒有一點兒曾家的影子,你非但完全不顧曾家的門風和清譽,你還要處心積慮的去破壞它!你真讓我痛心,讓我失望呀!」

牧白見奶奶如此生氣,急忙插進來阻止雨杭:

「好了好了,你就別說了!靖萱的婚事,奶奶已經做了決定,你就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可是,問題並沒有解決呀!」雨杭激動的說:「靖萱心裡,愛的是秋陽呀!這樣勉強靖萱嫁給顧正峰,就算她屈服了,以後的漫漫長日,你們要她怎麼過呢?」

「能過就過,不能過也要過,冰清玉潔的女子,就該有一顆冰清玉潔的心,和冰清玉潔的靈魂!中國多少的女人,就在這種潔身自愛的操守下過去了!相夫教子,勤奮持家,是一個女人的本分!談情說愛,那是下賤女人的行為!咱們曾家的驕傲,難道要在這一代徹底毀滅嗎?你們這些孩子,到底心中還有沒有是非善惡的觀念?怎可以用‘婚姻自由’幾個字,就把行為不檢,放浪形骸都視為理所當然呢?」奶奶說完,掉頭就走了。雨杭氣得臉色都發青了,他看了夢寒一眼,夢寒慌忙把眼光轉開,臉色也蒼白得厲害,奶奶的一篇話,已經棒打了好幾個人。雨杭又用了三天的時間,去向牧白和文秀做工夫,文秀的心早就軟了,但是,她絲毫都做不了主。牧白痛苦得簡直要死掉,又擔心靖萱,又擔心雨杭和夢寒,他根本六神無主,惶惶不可終日。對雨杭的話,他只是愛莫能助的聽著,一籌莫展。雨杭也去了卓家,看到被相思煎熬得不成人形的秋陽,就如同看到了自己。至於卓家一家子的悲憤,更讓人心中充滿了酸楚和無奈。距離預定的出發日期,只剩下三天了,雨杭心急如焚,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時間來耽誤了。他只好先做了再說,一方面打電報給江神父,託他再多買三張船票,另一方面就是準備逃亡時的車子。車子很簡單,他放棄了熟悉的水路,改走公路,因為曾家在水路上太多眼線了。他僱了一輛大貨車,足以裝下他們全體的人和簡單的行囊。至於行期,他把它延後到二十日出發,以免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說服夢寒。最後,萬事俱備,只剩下兩件事毫無把握,一件是不知道江神父能不能順利的買到三張船票,另一件是不知道夢寒肯不肯走。

這天晚上,夢寒和平常一樣,在靖萱房裡照料靖萱。靖萱的精神和體力都已恢復得差不多了,每日只是用焦灼的眼神,詢問的看著雨杭。雨杭見到靖萱房中,就剩下慈媽和綠珠在侍候,立刻給了靖萱一個暗示,靖萱馬上叫綠珠去休息了。慈媽也立刻機警的說:

「我還是去門外把風,我知道你們要商量大計!你們把握時間,有話快說!」她看了雨杭一眼:「我反正跟定咱們家小姐了,她怎麼決定,我就怎麼做!」說完,她就出房守衛去了。

房裡只有夢寒,靖萱,和雨杭了。雨杭走到桌子前面坐下,靖萱和夢寒都緊張的坐在他的對面。雨杭看著靖萱,低沉的說:「靖萱,我無法說服奶奶接受秋陽,這個家庭,已經到了有理說不清的地步,所以,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離開這個家,和秋陽去另打天下!」靖萱激動的點點頭。眼光熱烈的看著雨杭。「車子我已經安排好了,路線我也安排好了,我們先到杭州,讓江神父為我們主持婚禮,然後,我們直奔上海,坐船去英國。我們最晚的出發日期,是二十日,再晚,就趕不上船期了!」「我們?」靖萱迷糊的問:「你陪我們一起去嗎?」

「不止我去,還有夢寒,慈媽,和書晴!」雨杭堅定的介面,眼光落在夢寒臉上。夢寒臉色蒼白,眼神陰鬱,整個人神思恍惚,失魂落魄。靖萱看看雨杭,再看看夢寒,回頭又看看雨杭,又看看夢寒……雨杭的眼光,只是直勾勾的停在夢寒臉上,頭也不回的說:「靖萱,你想的沒錯!這個家庭裡,並不是只有你在戀愛,我請求夢寒跟我走,已經請求過許多許多次了!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說動她,所以,你要幫我!要走,咱們就一起走!」靖萱的呼吸急促,這個大發現使她那麼激動,臉孔上竟浮現了紅暈。她的眼睛閃閃發光,興奮的看著夢寒和雨杭,恍然大悟的低喊:「我真笨呀!居然到現在才明白了!雨杭,怪不得你不要我!」「我才笨呀!」雨杭說:「怪不得你不要我!」

靖萱撲了過去,一把就抓住了夢寒的手,熱切的說:

「你為什麼還要猶豫呢?有雨杭大哥這麼好的男人相愛相伴,你不走還要怎樣?真要在這曾家大院裡活埋一輩子嗎?走吧走吧!跟我們一起走!我不管是到英國還是美國,想到可以和自己相愛的人相守,我就恨不得插翅飛去了!你想想看,假如咱們一塊兒走了,有你,有雨杭,有書晴,有慈媽,有秋陽,咱們可以組成一個多麼親密和快樂的家庭啊!咱們不會孤獨,不會寂寞……在那個陌生的地方,不會有人指指點點,說那一個大小姐跟家裡長工的兒子私奔了,說那個大伯和弟婦畸戀了,沒人知道貞節牌坊是什麼東西,咱們可以自由自在的活著,大大方方的愛著咱們所愛的人,你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滋味嗎?我不知道,可我多麼多麼的嚮往啊,難道你不向往嗎?你不渴望去過一過那樣的日子?」

靖萱這樣熱烈的一大篇話,字字句句,說進夢寒的心坎裡。她不自覺的面泛潮紅,呼吸也急促了起來,那種嚮往跟渴盼,燃燒在她整個的臉龐上。雨杭重重的吸了口氣,也撲了過來,用掏自肺腑的聲音,懇求的說:

「聽著,你不是什麼罪人,你只是個需要愛,也有權利被愛的女人!給我機會來愛你吧!我保證你不會後悔!你就自私一次,讓我們為自己而活吧!我會用我整個的生命,來憐惜你,呵護你,照顧你!」

夢寒看看靖萱,靖萱含著眼淚,對她拚命點頭。她再看看雨杭,雨杭用雙手緊緊的握住她的雙手,握得她的骨頭都痛了,心都痛了,他的眼睛,渴求的盯著她,滿溢著澎湃的熱情。她投降了。猛的深呼吸了一下,她顫抖的,喘息的低喊出聲:「我投降了!我被你弄得筋疲力盡,再也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了!天涯海角,咱們一起去!」

雨杭握緊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將眼睛緊緊一閉,兩滴淚,竟奪眶而出,滴在她的手背上,燙痛了她的五臟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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