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國葬而頗顯冷落的年關一過,疲憊已極的李斯重新燃起了一片心火。
還在去冬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節,李斯已經開始籌劃來年開春後的皇帝大巡狩了。二世一胡一亥與始皇帝不可同日而語,李斯自不會對其巡狩天下抱有何等奢望。李斯只存一個心思:使二世一胡一亥的大巡狩,成為宣示新一代大政的開端,使自己重新整肅天下的政令能借勢鋪開。唯其如此,李斯謀劃的大巡狩路徑很簡單:沿始皇帝東巡的主要路徑東進,主要部署三個駐蹕宣政點,一則濱海碣石,一則越地會稽,一則遼東長城;如此三點所經地域,大體已將事端多發的要害郡縣包攬無餘了。
其所以主張二世開春立即東巡,是李斯已經從紛至沓來的郡縣文書中敏銳地嗅出了一絲異常氣息——天下已經開始生髮流播種種神秘流言了!有一則託名楚南公的流言,看得李斯心驚肉跳:「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顯然,天下人心已經如隱隱大潮四面動盪了。雖然,李斯不能確切地預知此等大潮將釀成何等風暴,也不能確切地預知自己的新政能否平息這隱藏在廣袤華夏的暗潮動盪。然則,李斯確切地直覺到:得立即實施新政,得立即整肅郡縣民治,將長城、始皇陵、直道馳道等大型工程儘快了結,將二世欲圖再度修建的龐大的阿房宮設法中止,使民力盡快回歸鄉里,使農耕漁獵商旅等諸般民生大計,儘早地正常流轉起來;諸多重大弊端若不盡快矯正,天下洶洶之勢便將很難收拾!
整肅此番大局,李斯倍感艱難。
最根本處,在於天下大勢已經發生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兩大潮流融合,時移也,勢易也。秦滅六國前後,天下始終激盪著四大潮流:期盼天下一統的潮流,擁戴大秦文明新政的潮流,天下庶民渴求結束戰亂而安居樂業的潮流,山東六國老世族的反秦復辟潮流。在一統六國的連綿大戰時期,在帝國大政創制初期,始終是前三大潮流始終緊密地融合一體,結成了浩浩蕩蕩的天下主流大勢。那時候,秦軍作戰如摧枯拉朽,秦政實施如一江一河行地,天下臣民「歡欣奉教,盡知法式」;其時所謂復辟暗潮,星星點點而已,幾乎被呼嘯而來的統一新政大潮淹沒得無影無蹤了。然則,隨著帝國大政全力以赴地傾注於盤整華夏河山消弭南北邊患,天下庶民的生計被忽視了。萬千黔首有了土地,有了家園,卻不能安居樂業;南海北國屯衛戍邊,種種工程連綿不斷,土地荒耕了,家園蕭疏了,商旅凋敝了,人民的怨聲也漸漸地生髮了,天下民心對帝國大政的熱切向往也不期生髮出一種冷漠。當此之時,山東老世族的復辟暗潮乘機湧動了,刺殺皇帝、散佈流言、兼併土地、鼓盪分封,攪亂天下而後從中漁利之圖謀昭然若揭。
至此,埋首於大力盤整華夏的始皇帝終於警覺了,終於看到了離散的民心被複闢暗潮裹挾的危險。依始皇帝后期的謀劃:幾次大巡狩嚴厲鎮撫山東復辟暗潮之後,土地兼併的惡流已經大體被遏制;緊接的大政方略,便該是長城、直道竣工,兩大工程之民力返鄉歸田;與此同時,懲治兼併世族與緩徵緩工的法令緊隨其後。以始皇帝之才具威權勤奮堅韌,以大秦廟堂之人才濟濟上下合力,果能以如此方略施政,天下大勢完全可一舉告定,從此進入大秦新政的穩定遠圖期。
然則,不合始皇帝驟然病逝,一切都因廟堂之變而突兀地扭曲變形了!原本已經根基潰決而陷於山海流竄的六國世族,驟然沒有了強大的威懾,又悄悄地重新聚攏了,死灰復燃了。原本已經一精一疲力竭的民眾,將最後的一絲希望寄託在了新皇帝身上,或者說,也隱隱約約地寄託在了老丞相李斯身上。孰料大大不然,渴盼歸鄉的百餘萬長城直道徭役,被李斯下令暫緩歸鄉,轉至直道未完路段搶工並同時屯衛北邊長城;已經歸鄉的部分民力,又被各郡縣重新徵發,匆忙應對龐大的驪山陵工程,還要啟動更大型的阿房宮工程。大秦廟堂陷入了湍流飛轉的權變漩渦,顧不得民生大計了。倏忽大半年,懲治兼併、緩徵緩工等於民有利的政令,竟一樣都沒有頒行。……凡此等等,天下庶民豈能不大失所望,豈能不與復辟暗潮憤然合流?李斯很清楚,民心之勢一旦向反秦倒秦的復辟暗潮靠攏,天下大格局便行將翻轉了,大秦便危機四伏了,再不認真整飭,只怕是始皇帝在世也來不及了。
應該說,大半年來每一項政令的為害後果,李斯都是清楚的。然則,每一道政令,李斯都不得不頒行郡縣。李斯認定,當此情勢,只能如此,遺留之後患,只有轉過身來彌補了。國喪期間,長城不加固屯衛行麼?直道不盡快完工行麼?始皇帝陵減小鋪排行麼?不行,都不行。更根本的是,李斯若不秉承始皇帝強力為政的傳統,李斯便自覺會陷入被自己攻訐的扶蘇蒙恬一一黨一之於民休息泥沼。為此,李斯必須彰顯自己是秦政秦法之正宗,否則,李斯便不能在與趙高一胡一亥的較量中佔據上風!也就是說,此時的李斯,已經無暇將天下民生作第一位謀劃了。李斯目下能做的,只是說動了二世一胡一亥稍緩阿房宮工程。若此工程不緩,當真是要雪上加霜了。
艱難之次,舉國重臣零落。目下的李斯,已經沒有一個可與之並肩攜手的幹才操持大政了。姚賈自是才具之士,可大半年來驟然猛增的刑徒逃亡、民眾逃田、兼併田土,以及鹹陽廟堂接踵而來的罷黜大臣,罪案接踵不斷,廷尉府上下焦頭爛額連軸轉,姚賈根本不可能與李斯會商任何大謀。右丞相馮去疾,承攬著各方大工程的善後事宜,一樣地連軸轉;更兼馮去疾節操過於才具,厚重過於靈動,一介好人而已,很難與之同心默契共謀大事。除去姚賈,除去馮去疾,三公九卿之中,已經沒有人可以默契共事了。三公之中,最具威懾力的王賁早死了,最具膽魄的馮劫下獄了,新擢升的御史大夫嬴德虛位庸才不堪與謀;李斯一公獨大,卻無人可與會商。九卿重臣同樣零落:一胡一毋敬、鄭國、嬴騰三人太老了,幾乎不能動了;楊端和、章邯、馬興三人一大將出身,奉命施為可也,謀國謀政不足道也;頓弱心有怏怏,稱病不出;最能事的蒙毅又是政敵,下獄了;新擢升的郎中令趙高,能指望他與李斯同心謀政麼?……當此之時,臨渴掘井簡拔大員,李斯縱然有權,人選卻談何容易!為此,李斯對大巡狩尚有著另一個期望:在郡守縣令中物色幹員,以為日後新政臂膀。
「大巡狩事,朕悉聽丞相謀劃。」
當李斯將奏疏捧到熟悉的東偏殿書房時,二世一胡一亥很是直率,未看奏疏便欣然認可了。及至李斯說罷諸般事宜謀劃,一胡一亥一臉誠懇謙恭道:「朕在年少之時,又初即大位,天下黔首之心尚未集附於朕也。先帝巡行郡縣,示天下以強勢,方能威服海內。今日,我若晏然不巡行,實則形同示弱。朕意,不得以臣下畜天下,朕得親為方可。丞相以為如何?」
「陛下欲親為天下,老臣年邁,求之不得也。」
李斯不得不如此對答,心下卻大感異常。李斯全權領政,這原本是三人合謀時不言自明的權力分割,如何大政尚未開始,二世一胡一亥便有了「不得以臣下畜天下」之說?若無趙高之謀,如此說辭一胡一亥想得出來麼?儘管趙高這番說辭已經是老舊的「天子秉鞭作牧以畜臣民」的夏商周說法,然其中蘊含的君王親政法則,卻是難以撼動的。一胡一亥既為二世皇帝,他要親自治理天下,李斯縱然身為丞相,能公然諫阻麼?原先三人合謀,也並未有李斯攝政的明確約定,一切的一切,都在默契之中而已。如今的一胡一亥,眼看已經開始抹煞曾經的默契了,已經從大巡狩的名義開始做文章了,李斯當如何應對?一時間,李斯脊樑骨發涼,大有屈辱受騙之感。然則,李斯還是忍耐了。李斯明白,這等涉及為政根本法則的大道說辭,無論你如何辯駁都是無濟於事的,只能暫時隱忍,以觀其後續施為。若一胡一亥趙高果欲實際掌控丞相府出令之權,李斯便得設法反制了;若僅是一胡一亥說說而已,則李斯全然可以視若無聞,且又有了一個「曾還政於天子」的美名,何樂而不為哉!
列位看官留意,李斯直到此時,對於趙高的權力野心還處於朦朧而未曾警覺的狀態。也就是說,李斯固然厭惡趙高,然卻從來沒有想到一個素未參政的宦官有攫取天下大政權力的野心;至於這種權力野心實現的可能,李斯則更沒有想過。李斯對權力大局的評判依舊是常態的:一胡一亥是年青皇帝,即位年歲恰恰同於始皇帝加冠親政之時,一胡一亥的親政想法是天經地義的,也是該當防範的。因為,一胡一亥不知天下政道為何物,聽任其親為,天下必將大亂。而身為宦官的趙高,做到郎中令位列九卿,已經是史無前例的奇聞了,要做領政天下的丞相,縱鬼神不能信也,況乎人哉!李斯畢竟正才大器,縱陷私慾泥坑,亦不能擺脫其主流根基所形成的種種特質。非獨李斯,一切先明後暗半明半暗的雄傑人物,都永遠無法逃脫這一悲劇性歸宿。洞察陰暗之能,李斯遠遠遜色於師弟韓非。然則韓非如何?同樣深陷於韓國的陰暗廟堂,同樣無可奈何地做了韓國王族的犧牲……正是這種正才陷於泥汙而必然不能擺脫的致命的迂闊懵懂,使李斯在人生暮年的權謀生涯中一次又一次地失卻了補救機會,最終徹底地身敗名裂了。
舉國惶惶之中,春日來臨了,大巡狩行營上路了。
這是西元前209年,史稱二世元年的春二月。
除了沒有以往皇帝出巡的人海觀瞻,大氣象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有李斯明白,大巡狩行營已經遠非昨日了。郎中令趙高成了總司皇帝行營的主事大臣,趙高的女婿閻樂與族弟趙成,做了統領五千鐵騎護軍的主將;李斯仍然是大巡狩總事大臣,事實上卻只有督導郡縣官員晉見皇帝之權了;隨行的其餘重臣只有兩位:右丞相馮去疾,御史大夫嬴德;留鎮鹹陽的重臣,竟只有衛尉楊端和、老奉常一胡一毋敬與少府章邯領銜了。
對於鎮國重任,李斯原本舉薦了九卿首席大臣之廷尉姚賈。可二世一胡一亥卻在李斯奏疏上批了一句:「制曰:廷尉國事繁劇,免其勞頓,加俸千石。」李斯哭笑不得,帶著詔書去見姚賈,叮囑其多多留心鹹陽政事。姚賈卻一臉陰沉,良久無言。李斯頗覺不解,再三詢問。姚賈方才長嘆了一聲:「大秦廟堂劫難將臨,丞相何其迂闊,竟至依舊如此謀國謀政哉!」李斯大驚,連連問其緣由。姚賈卻良久默然了。李斯反覆地勸慰了姚賈一番,叮囑其不必多心,說他定然會在大巡狩途中力行新政安撫郡縣。至於廟堂人事,李斯只慨然說了一句話:「二世疑忌之臣盡去,縱然擢升幾個親信,何撼我等根基乎!」姚賈驀然淡淡一笑,打量怪物一般靜靜審視了李斯好一陣,最終離席站起,深深一躬,喟然嘆道:「姚賈本大梁監門子也,布衣入秦,得秦王知遇簡拔,得丞相協力舉薦,終為大秦九卿之首,姚賈足矣!自去韓非起,姚賈追隨丞相多年,一交一誼可謂深厚。姚賈能於甘泉宮與丞相深謀,唯信丞相乾坤大才也!……然屢經事端,姚賈終歸明白:大道之行,非唯才具可也,人心也,秉性也,天數也!……國政之變盡於此,丞相尚在夢中,姚賈夫復何言哉!」
說罷,姚賈一拱手徑自去了。
姚賈的感嘆,在李斯心頭畫下了重重一筆,卻也沒能動搖李斯。
出得鹹陽,每過一縣,李斯必召來縣令向二世一胡一亥備細稟報民治情形。一胡一亥聽過內史郡幾縣,便經趙高之手下了一道詔書:「朕不會郡縣,民治悉一交一丞相。」李斯喜憂參半頗多困惑,遂問:「陛下曾雲要親為天下,不會郡縣,焉得決斷大政?」趙高搖頭喟嘆道:「丞相明察,陛下已將國事重任悉一交一丞相,丞相正當大展政才矣,何疑之有乎!」李斯心中大石頓時落地,慨然一拱手道:「如此,敢請郎中令稟報陛下:老臣自當盡心竭力安定郡縣,陛下可毋憂天下也!」趙高一臉殷殷地將李斯稱頌了一番,便告辭去了。
自此,李斯分外上心,每遇易生事端之郡縣,必帶新任御史大夫嬴德與一班一精一干吏員趕赴官署,查勘督導政務,一一矯正錯失。即或皇帝行營已徑自前行,李斯人馬已經拖後一兩日路程,李斯依舊不放過一個多事之地。如此一齣函谷關,李斯便忙得不可開一交一了。
第一個三川郡,李斯便滯留忙碌了三日三夜。
對於李斯而言,三川郡之特異,在於郡守李由恰恰是自己的長子。這三川郡,原本是周室洛陽的王畿之地。自呂不韋主政滅周,三川郡便是秦滅六國一精一心經營的東出根基之地。直到始皇帝最後一次大巡狩,三川郡都是力行秦法最有效、民治最整肅的老秦本土的門戶大郡。而三川郡郡守李由,也一直是被始皇帝多次褒獎的大治郡之楷模郡守。然則,短短大半年之間,這三川郡竟不可思議地亂象叢生了。自山東刑徒數十萬與各式徭役數十萬大批大批地進入關中造陵,毗鄰關中的三川郡便成了積難積險的「善後」之地。難以計數的無法勞作的傷病殘刑徒,都被清理出來,滯留關外三川郡;追隨探望刑徒與徭役民力的婦孺老少們,絡繹不絕地從東北南三方而來,多以三川郡為歇腳探聽之地,同樣大量滯留在三川郡;洛陽郊野的道道河谷,都聚集著遊蕩的人群,乞討、搶劫、殺戮罪案層出不窮;洛陽城內城外動盪一片,三川郡守李由叫苦不迭,連番上書丞相府,卻是泥牛入海般沒有訊息。
「如此亂象,如何不緊急稟報?」一進官署,李斯便沉下了臉。
「父親!由曾九次上書丞相府……」李由憤憤然。
「呈給右丞相了?」李斯大皺眉頭。
「這是父親立定的法度,三川郡事報右丞相府,不能呈報父親……」
「好,不說此事。只說三川郡如何靖亂!」李斯很是嚴厲。
「父親,只要派來萬餘甲士,三川郡平亂不難!」
「如何不難?你能殺光了傷殘刑徒與婦孺老幼?」
「至少,將滯留人等驅趕出三川郡。」
「豈有此理!別郡不是大秦天下麼?一派一胡一言!」
「如此,聽父親示下。」
「妥善安置,就地化民。八個字,明白麼!」
「父親是說,出郡縣之財力安置滯留人口?」李由大為驚訝。
「當此之時,唯有此法,不能再行激盪民亂!」
「父親,秦法不救災……」
「此非救災,是救亂,是定大局!」
「父親,李由明白!」
之後,李斯巡視了三川郡府庫,給三川郡守李由寫下了一道丞相手令:「特許三川郡以府庫財貨糧秣並官府佔地安置民力,迅即平盜。」精明的李由從與父親的斷續一交一談中,已經覺察出父親處境的艱難,自感穩定三川郡對於父親的重要,接令之後立即全力實施。李斯臨走之時,李由的郡守官文已經到處張掛,四野流民已經有了欣喜之色。李斯料定,大巡狩回程之時,三川郡必將有大的改觀。畢竟,李由是自己的兒子,不會輕慢大事。屆時,三川郡民治將成為天下平定的楷模,李由也可擢升於廟堂,成為李斯的左右臂膀。
三川郡之後,李斯馬不停蹄地進入了陳郡。
這陳郡正當舊楚要地,北與舊韓之潁川郡毗鄰,正是當年扶蘇秘密查勘土地兼併黑潮的重點地域之一,也是歷來的事端多發地,李斯不得不分外留心。當日住進陳城,李斯立即快馬出令,召來了潁川郡守,將兩郡政事一併處置。兩郡守稟報說:目下土地兼併黑潮確有迴流,然尚在掌控之中;原因是徭役民力未歸鄉里,秘密遊蕩的老世族想買土地也很難找到當家男人。目下兩郡之難,是無法落實李斯早已經發出的徵發令,徵不齊閭左之民的千人徭役之數。李斯下令隨行書吏認真查閱了兩郡民籍,逐縣逐鄉做了統計,倒也是明明白白地呈現著各縣各鄉出動的徭役民力,閭左可徵發者至多數百人而已。
「敢問丞相,漁陽戍邊……非,非這千人之數麼?」陳郡郡守雖小心翼翼,然心中憤懣卻也是顯然的,「長城竣工之後,本說民力歸鄉……今非但不歸,還要再行徵發……」
「田無男丁,家無一精一壯,亙古未聞也!」潁川郡守卻是不遮不掩。
「目下非常之時,郡守何能如此頹喪?」李斯板著臉,「新君即位,主少國疑,屯戍北邊正當急務。若匈一奴一趁機南下,天下重陷戰亂之中,孰輕孰重?」
「但有蒙公在,何有此憂也!」潁川郡守嘆息一聲。
「大膽!」李斯厲聲一喝,「先帝詔書,豈是私議之事!」
兩郡守一齊默然了。若依秦法,李斯身為丞相,是完全可以立即問罪兩位郡守的,更兼御史大夫嬴德在場,緝拿兩郡守下獄是順理成章的。但李斯沒有問罪,更沒有下令緝拿,而是憂心忡忡地長嘆了一聲:「國家艱危之時,政事難免左右支絀也!老夫體察郡縣之難,縱有權力亦不願任意施為……然則,身為大臣,足下等寧坐觀成敗而不思盡力乎?」
「願奉丞相令!」兩郡守終歸不再執拗了。
「老夫之見,」李斯第一次將政令變成了商榷口吻,「先行確認兩名屯長,郡尉縣尉護持,逐縣逐鄉物色閭左民力,能成得八九百之數便可發出。兩位以為如何?」
「閭左屯長最難選,得後定。」潁川郡守面色難堪。
「也好,先定人數。」
「潁川郡,至多四五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