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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阿金的恐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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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年我二十出頭,在三峽一個商場裡當保安。半年前,我經歷了人生最詭異的一件事情。隨著時間的流逝,幾個月過去,我對那件事情的後怕,漸漸消磨。不再每天做噩夢,重複當時的恐怖場面。

我在當地也出了名,很多人都知道我曾經在墓地撞過邪。幸好他們不知道我後來的遭遇,不然,要比現在更迫切的詢問我,撞邪的經過。

開始的時候,我什麼都不肯說,但現在,我已經心平氣和,開始在旁人面前吹噓我當時的經歷。我是個喜歡吹牛皮的人,把當時在墓地上的場面,描述的無比誇張,說的天花亂墜,花團錦簇。說的遍數多了,我甚至會把握故事的情節,讓橋段跌宕起伏,引導聽眾的情緒。但我對在望家發生的事情,隻字不提。

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給那些好奇的人訴說經歷。有時候我會有意講的很慢,或者故意編造些無中生有的情節,拖到吃飯的時間。那些想聽我講完的人,就會大方的請我吃火鍋。

睡不著覺的時候,我還是會仔細回憶當時的場面。我並不是想靠這點回憶來尋求一點刺|激。而是我這麼長時間以來,總覺得這個事情並沒有完全了結,隱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還沒弄明白,可到底是什麼事情,我又想不起來。

我想去問那個通陰司的望德厚一個究竟,可我實在是不願意再見到他。我更不想去望家坪去找,我發誓,這輩子我拉尿都不朝著那個方向。

我一直隱隱覺得莫名擔憂的事情,還是被一個人給挑出來了。那個人就是阿金。

阿金不姓金,其實他姓陳,黑黑瘦瘦,長得醜,個子很挫。他在商場的大門附近,租了爿小地方,支了個桌子,幹打金銀首飾的營生。桌子前面的用牌子寫了四個字:「阿金首飾」,所以大家都叫他阿金。

阿金的生意不錯,這個行當全世界估計都不愁沒生計。阿金很少自己熔金打首飾,天天守生意的,是他的媳婦。

阿金每天沒事情做,到處打牌,每天他老婆還要在工作的間隙,做好飯,給他送到牌桌上。阿金還喜歡找小姐。一次嫖妓被派出所抓了,他老婆拿錢贖人的時候,阿金當著警察的面就打了他老婆一嘴巴——嫌他老婆送的遲了。

娶妻當娶惠安女。這句話,太正確了!

我不止一次的問阿金,能否給我介紹個跟他老婆一樣賢惠漂亮的惠安女。

阿金就嘻嘻的跟我說:「我們惠安女不是那麼好娶的。我們惠安女不嫁外人。」

阿金和他媳婦是福建人。

阿金有個女兒,四歲。阿金很不喜歡她。打罵是家常便飯。都是他老婆邊做生意,還帶著小孩,生意忙的時候,就免不了疏忽。有次她女兒在商場的樓梯上玩,不知怎麼的,把頭伸過鋁合金的欄杆縫隙,卻收不回來。就在樓梯上哇哇大哭。我和我的同事,想了好多辦法,都扯不出來。鋁合金沒有讓性,看到小女孩的頭被夾的厲害,我們就不敢再往回拔了。正在一籌莫展。阿金來了,他看見自己的女兒被夾住,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衝動,上去就踢他女兒的屁股。然後抓住女兒的肩膀,使勁往後一奪,女兒被拽出來了,可兩隻耳朵豁豁的流血。我看不下去,衝上去要揍阿金。阿金還沒捱揍,就給我求饒。

別看阿金對老婆女兒這麼兇,對外人卻怕的要命。

阿金看來是不喜歡女兒,福建人的重男輕女思想很嚴重。好像他老婆也不能再生育,於是他買了個小男孩。那個小男孩剛2歲,阿金從人販子那裡花兩萬塊錢買的。

其實以上的文字一句話就可以概括:「打首飾的阿金,福建人。」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花這麼多篇幅來慢慢交代阿金的身份。也許我故意把講故事的情節放緩,是我的習慣了吧。

不講廢話了。說正題。

那段時間,我喜歡講我見到鬼的故事。經常身邊圍一群人,我在人群裡手舞足蹈。或者對那個漂亮女孩有意思,就單獨約出來,吃了飯,晚上到壩區的公園裡看長江。夜深人靜了,就講鬼,事半功倍。

可阿金什麼時候才聽我講這個鬼事,我還真不記得,反正他聽了不止一次。每次講的時候,他還給我遞煙。

出事的那天,我不記得,是阿金第幾次聽。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阿金只在那次聽我講的時候,說過話。

我當時正講到,我看到一個胖子坐在椅子上望著我笑(我不敢說出望老太爺的名號,我答應過望德厚的)。忽然就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坎大豬……」

這個口音,就是當時望老太爺的口音。好接近。而且我也驀然想起,我一直隱隱覺得不對勁的事情——就是望老太爺對我說出的那幾句聽不懂的語言。

望家的事情過後,我把這小細節早就忘得一乾二淨。我自己曾經無意識的說過這話,也忘得煙消雲散。但現在我一聽到這個詞語,我的記憶如洪水一樣湧進腦海。當時望老太爺說的詭異語言,我又清晰的想起來了。我心裡豁然開朗——原來一直隱藏在我心裡的小芥蒂,就是望老太爺說的語言。這個細微的蹊蹺,很隱蔽的潛藏在我的下意識裡。由於我本能的不想去把自己和望家坪的事情再加以聯絡,所以,我忘了。

我扭頭尋找著音節的來源。

是阿金,因為阿金又說了一句:「無半撇……」

阿金就說了這麼兩句話,我彷彿又看到了望老太爺對著我念叨那些語言。邊念邊開心的對我笑。我經過望家的事情後,心理有了點變化,幻想到望老太爺了,竟然沒有害怕的情緒。甚至望老太爺的笑也感染了我,我心裡莫名地覺得很開心,一開心,我也笑起來。

望老太爺唸的那些古怪語言,雖然我聽不懂,但我卻又無比熟悉,我不由自主地跟著望老太爺念起來:「比開么貴……出山代普……活跳跳無失……乍浦桃……因某比米米索寞……盡歸看目連……四散枝骨死綿……」

呵呵,念得我好開心,心情好愉快。

這時候,怪事發生了。阿金突然從屁股下面,抽出木凳子,舉起來,對我狂毆。我還沉浸在無來由的喜悅中,對阿金的暴力毫無防備,被阿金用木凳子砸了好幾下,頭都流出血了,自己都不知道。

平時懦弱孱瘦的阿金,此時完全變了個人,兩眼發紅,眼眶像是要滴出血來。拿著木凳子,瘋狂地打我。嘴裡喊著:「叫你咒,叫你咒,叫你咒……」

以上都是後來旁人說給我聽的。我當時也昏頭昏腦,估計比阿金好不了多少。

聽說阿金後來被人拉開,還在地上打滾,手腳抽搐,口吐白沫。衣服都被自己扯爛了,然後就躲到廁所裡,在廁所裡怪叫。像是哭,又像是笑。

原來他是個間歇性的精神分裂患者。

從頭至尾,他老婆都沒說話,只是把他守著,等他鬧夠了,替他收拾。

我知道阿金的突然瘋狂,必定和我學望老太爺的語言有必然的關聯。就不太介意阿金打我的事情。相反,我對阿金說的兩個詞有很大的興趣。因為是他說的這兩句詞,才引出我回憶起望老太爺說的詭異語言。

我找了個機會,沒人的時候,我把阿金請到我的值班室。阿金對當天的事很抱歉,說不好意思,他從小就有癲癇。就是我們宜昌人說的母豬瘋。

我沒單刀直入的問他。就故作輕鬆地跟他閒聊。問他,「坎大豬」是什麼意思。

阿金說,這是我們福建話,就是傻瓜的意思。

我呵呵的笑,「那你就是說我是傻瓜嘍。」

阿金也笑:「誰叫你講得那麼假。每次說的都不一樣。」

我又問:「無半撇呢?」

阿金說:「就是沒得用的意思,跟傻瓜差不多。」

我又說:「那我當天講的話,是不是也是福建話。而且是不好聽的福建話,你才打我。」

阿金沉默了,掏出煙來抽,手抖得很厲害。半天點不上火。阿金緩緩說:「其實我聽不懂。」

我看見他的眼睛又開始變紅。心想不好。連忙跟他扯別的:「你昨天看見你到百樂門去了,聽說裡面的小姐很漂亮哦。」

阿金一聽到我說這些,馬上就來了精神,兩眼放光,「那是那是,你想不想去看看。我給你好介紹,我請客。」

我打了個哈哈。找個由頭走了。

這事總是個疑問,老是憋在我心裡,想去問阿金,但又怕把他的母豬瘋搞發作了。那段時間,一直悶悶不樂。

剛好商場附近一家人的女兒吸毒死了。那家人覺得自己的姑娘死的很怪。請了望德厚來做法事。

我本來不想再跟望德厚有什麼來往。但我還是在望德厚路過商場的時候,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問他:「我當時中邪,嘴裡叫的那些話,你聽得懂嗎?」

望德厚說:「我聽不懂。」

「你沒騙我?」

「我還有甚麼道理騙你呢?」

我把阿金的事情說了。

望德厚抽了一口冷氣。說:「你帶我看看他。」

可我們找不到阿金,不知道他到那裡風流去了。

不過望德厚看見了阿金的媳婦,隔著很遠看了一眼,就拉著我走開。望德厚對我說:「不用看他本人了。」望德厚臉陰得很重,「光看他媳婦就夠了,這兩口子,你離他們遠點。」

我好奇心大增,忙問望德厚怎麼回事。

望德厚說:「他媳婦身上有股黑氣,蠻濃。」望德厚想了想:「估計你說的阿金,身上的黑氣更兇。」

我把望德厚看著,很疑惑,我看阿金的老婆一點問題都沒有麼。

望德厚說:「黑氣在頭頂,這種邪好治,我整的好。可是這個女的,黑氣就圍在腰間,不上不下,不是一般的邪,蠻兇。」

我還要問望德厚,望德厚擺擺手,「你莫問我了,你命很硬,自己去打聽去,不要拖上我,我沒幾年好活了,不想多事。」

我見這事情連望德厚都不敢摻和,心裡的擔憂就瀰漫起來,惴惴不安,畢竟阿金髮瘋和我講的那些古怪的話,還是有點聯絡。

我不強求望德厚了,我們這種人,最好是不要在一起,這個我們都明白。看著望德厚輕飄飄的走了,這麼大太陽,連個影子都看不清楚。

這個事情,又悶在我心裡半年,鬱悶的很。平時看見阿金了,總覺得怪怪的,也許是聽了望德厚的衷告,先入為主了吧。

這時候,我讀書時候的同學王八因為一件事情,專門從市內過來找我。要我跟他去市內,幫點忙。(這個忙不好幫,我以後再講。)

王八讀書比我強些,懂得很多,以前在一起的時候,都是我跟個學生一樣的向他學習。我們好久不見,我就把自己說鬼話的事情對他說了,也把阿金的事情說了。

王八聽了,大罵我:「你這個暴比!怎麼不早點跟我說,這麼淺顯的事情,都想不清楚,當年上學時,不好好讀書。跟個苕一樣,沒得文化。」

「你狗日的當年學習好,學習好怎麼每個學期還要跟我一樣掛科啊。」我回罵他:「再說這個事情,跟學習有什麼關係,跟文化有什麼關係?」

王八說:「你個二球還犟,這個事情還不明白嗎,那裡什麼邪事,你狗日的,叫你讀書,你非要去放牛。」

我喊道:「你再跟老子打馬虎眼,老子就不跟你回去幫你忙噠。」

王八說:「你所說的阿金兩句話,坎大豬和無半撇是福建話是不是?」

「是啊」

「那好,我告訴你,你講的那些鬼話,的確不是福建話,但和福建話有關係。」

「你聽得懂啊!」我真的有些後悔沒早點問王八了。

「聽不懂。」

「媽比的你聽不懂,在老子面前拽個什麼!」

「我是聽不懂,但我知道,你說的話,肯定是跟福建話差不多,福建話也分很多種類,你說的那個福建人也許是真的聽不懂你說的話。」

「那他媽的聽了打我幹嘛。」

「我都說了有可能你說的不是福建話,但和福建話有點關係,你在聽什麼,你耳朵長著出氣的啊。」

「你在逗老子玩是不是,什麼又是又不是的。」我暈了,被王八說的二黃八調。

「福建話是漢語最古老的語言,」王八頓了頓,「我們現在講的是變化了千百年之後的漢語。雖然都是漢語,但發音已經完全迥異。」

我身上一陣冷氣冒起:「你是說,我聽鬼講的語言,是古漢語。從福建傳過來的古漢語?」

「不是。」王八皺著眉頭說:「正好相反,福建的古漢語是從我們這邊傳過去的。」

「而且很古老了。」

「應該是的。」

「比福建話還要古老,所以阿金聽不懂……」

「你變聰明了嘛。」王八雖然在笑,但氣氛卻變得更陰鬱,「古漢語在福建也會演變。」

「古老的語言,只能一種人會講……」

「不是人會講。」王八糾正我:「是鬼會講,而且是存在了很長時間的鬼。」

「鬼講出來的話……」

「肯定不是好話。」王八幫我接上。

「所以阿金也聽不懂,但他知道不是好話。」

「因為,他曾經聽過。」王八接著說:「我想,他以前聽到的時候,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他犯病了,才打你。」

「也就是說,」我說道:「那些話,是……」

「邪咒!」我和王八同時想到。

這種對話,我當年和王八經常發生。我們兩個常常就在某個晚自習,在圖書室裡,坐在桌子上討論一些古怪問題。旁人都聽不懂,把我兩個當瘋子,在胡言亂語。

跟從前一樣,兩個人對這件事情慢慢地梳理。

「漢語的文字兩千年來,從小篆之後,沒怎麼改變。」王八這方面的確很強,他接著說:「可是古漢語的發音,肯定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是現在的新漢語發音變得面目全非才對。」我抓住了王八說話的漏洞,總算找到機會日噘他:「你個苕」

「古漢語的發音,現代的人,誰也沒聽到過,所以也無法推測古時候究竟是什麼發音,有的學者根據文字上變革的蛛絲馬跡,推斷古漢語的發音,也只能推測到唐宋,更往前,就很難了。」

「推測到唐宋的語言發音,也不見得正確。反正那些教授有人發工資給他們胡謅,說什麼是什麼,一廂情願以為我們都會相信。」

「的確,聲音資訊能被記錄下來的歷史太短,只有百把年,可文字和影像卻一直能夠儲存,資訊基本不會丟失。古漢語真的是怎麼說的,誰也不知道,除非坐時間機器回到過去,去親身聽一聽。」

「可讓我聽到了。」我忍不住逞能:「而且我還會講——丟普……扣波……」

「停。」王八打斷我:「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丟普……扣波……歹狗……」

王八做了個手勢,我停了。

「扣波……扣波……」王八沉著聲音說:「我聽過這個話,前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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