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在廁所裡哐哐的叫,用腳刨門。
我把小雪送了人,過了幾天也就忘掉。我那時候還是小孩子嘛,那裡有這麼長的記性。
過了半年,我又去那個親戚家玩,突然就想起了小雪。進門就問,小雪在那裡。
親戚就笑我,你別惦記了,狗子沒得記性的,最多記七天。七天過了就忘了主人。
我說,管它記不記得,我逗它一會。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才進門說第二句話。
我就聽見廁所裡,傳出了非常焦急的狗叫,嗯嗯的聲音。就是狗很著急的聲音。廁所的門被狗爪子刨的格格響,刨了一會,我看見廁所的門下縫隙,那狗爪子正在拼命的往外伸。
「哈哈」我開心極了,「小雪還記得我呢,聽我聲音都知道是我!」
誰說狗只能記得主人七天的。小雪才聽到我說兩句話,就隔著門知道是我。
我開啟廁所門,小雪一下子就撲到我身上,它身體大多了,不再是半年前的滾啊滾的小狗子。
小雪把兩個爪子搭到我肩上,伸出舌頭就舔我的臉。我很癢,就呵呵的笑。
大人看見了,都說奇了怪了,這狗子的記性怎麼這麼好。
我的親戚更奇怪:「小雪很兇,喜歡咬人,才把它關起來的。就算是對我也沒這麼親熱,看來是養不家了。」
那幾年宜昌瘋狗病鬧的很厲害。
宜昌到處都成立了打狗隊,專門打野狗。就算是家養的狗,也不能放出來。
後來我再去我的那個親戚家玩的時候,就沒有看見小雪了。親戚說,小雪是自己跑的,出門放風的時候,就再沒回來。
我估計小雪肯定被打狗隊打死了。
過了一年,到了春天的時候,我在家附近玩,看見一個大黑狗在一個魚塘旁邊撈水面上的死豬肉,大人給我說過,狗吃了死豬肉肯定會變瘋狗的。其時正是油菜花開花的季節,那大黑狗我看著有點像小雪,因為它的腳是白色的。我忘了害怕,就盯著那個黑狗看,那黑狗發現我了,也看了我一眼,卻反身跑了,跑到油菜花田裡,這是個瘋狗無疑了。只有瘋狗才喜歡在油菜花田裡亂竄。
小雪已經死了,肯定被打狗隊打死。這隻瘋狗怎麼可能是小雪。小雪看見我,絕對會飛快跑向我,跟我親熱。而不是跑到油菜花田裡去。
那年的瘋狗鬧的很兇。我在一次放學的路上,被幾隻野狗給堵住了。那野狗看我個頭小,比大人好欺負。就把攔在路上。當時身邊沒有大人,我很怕,但我沒跑,我知道狗的習性,我若是反身跑,它們肯定會在我身後輕易把我追上。
我只是面對這幾隻野狗,慢慢的往後退,拖延時間。可那幾只野狗並不放過我,呲牙咧嘴,喉嚨裡嗚嗚的鳴著,一步一步的向我逼過來。而且越來越近。有一隻,已經躍躍欲試,離我很近了。
就在這幾隻野狗就要撲上來的時候,我曾經看到的那個大黑狗,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竄出來,一口就咬住了那個領頭野狗的脖子,兩隻狗就在地上翻滾。其它幾隻野狗,也顧不得來咬我了,一起撲到那個大黑狗身上,撕咬起來。
我趁機脫身,飛快的向家裡跑著。
心裡想著,那個黑色的瘋狗應該是小雪了。也許不是,瘋狗怎麼可能記得我呢。估計是湊巧那隻瘋狗碰到了野狗,才打架的。
——小鄧說道這裡,低著頭笑了笑,掩飾一下內心的激動。
我問道:「到底是不是你曾經養過的小雪呢?」
小鄧說:「我想它應該是小雪。雖然它成了瘋狗,但還記得我。因為——」
小鄧喝了口酒,繼續說道:
又隔了半個月,我在上課,就聽見教室外面很嘈雜,教務主任在走廊裡喊著:「大家都把門關上,別開門!」
我的教室在一樓,連忙貼到教室的窗子上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原來是打狗隊在打瘋狗。他們追一隻瘋狗,竟然追到學校裡來了。
我看見打狗隊的人有的拿著木棍,有的拿著長長的木叉子。把慢慢的逼著一隻黑色的瘋狗,那瘋狗已經遍體鱗傷,腿一瘸一瘸的往我們教師這邊退過來。
打狗隊後面的校長正在罵門衞,罵的很大聲,「怎麼能把狗放進來!」
門衞在解釋:「狗子被逼急了,硬是從柵欄門縫裡蹭進來的。」
黑色的瘋狗退到離我們教室十幾米遠的時候,沒有力氣再跑了。打狗隊的人,見到機會,兩三個拿木叉的人,飛快的上前,把黑色的瘋狗戳在地上,死死的摁著,拿木棍的人就上前,用木棍打。
那個黑狗在汪汪的尖叫。四腳朝上的拼命掙扎。
我看見了它腳上雪白的毛。
心裡一陣緊張,連忙跑出教室,想去看個究竟。
我走近了些,能夠確定就是小雪。我看見小雪被打的很慘,已經沒力氣反抗了。
「你們別打了,它不是瘋狗。」我喊道。
可是沒人聽得見我的聲音,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打狗的場景上面。
我老師把我一把揪住,往教室裡拖。罵我不該看熱鬧。
「它不是瘋狗!」我跟老師解釋,「你去給他們說。」
那個瘋狗——不,那是小雪,聽見我的聲音,身上又來了精神,猛的用力,掙脫了木叉,向我跑過來。打狗隊的以為已經完全制服了它,沒料到它會突然發力,讓它給掙脫了。
小雪向我跑過來,眼睛裡不是瘋狗那種兇惡呆滯的眼光。而是很熱切的神色。誰說狗是沒感情的。
可是小雪才跑了幾步,就又被木叉給釘在地下。它的身體扭曲,但頭始終朝著我。眼睛看著我,我能感覺到它的熱切,它還記得我是他的主人。它想我去救它。
那些木棍又在拼命的打它了。
我被老師也在往教室裡拖。
小雪嘴裡嗚嗚的狂叫著。我總覺得它在求我救它。
可我幫不到它。一直到它被打死,眼光都是朝著我看,那種無助的眼神。我到今天都忘不掉。
小鄧說道這裡,說不下去了,我看見他眼睛裡有點溼潤。
我什麼都不說了,端起酒杯,「為小雪。」
小鄧連忙把手裡的酒給幹了,嗆得的咳嗽起來。
我在那之後,再吃狗肉之前,總會想起小鄧說的故事。但我還是沒有拒吃狗肉,我想我的心腸比小鄧冷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