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丟了!」父親焦急的問道。
母親沒了主意,明明捏在手上的,怎麼就沒了。
父親問:「是不是放在家裡沒拿出來?」
母親茫然的點點頭:「也許吧。」
父親不耽擱,馬上回家,去找那根本不在家裡的十塊錢。
母親卻記得,那錢,是帶出家了的。
母親一個人在菜場到處尋找,低著頭仔細搜尋。一個老同事看見她了,問她在幹嘛?
母親遲疑的問道:「能不能借十塊錢……有急用。」
老同事很無奈的把身上的錢掏出來給她看,只有一把毛票。
母親回到了肉攤子,賣肉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
「大姐,你到底買不買,我都剁好了。」
母親不說話。把已經放在塑膠袋的排骨看著。
「你兒買不起,就莫調戲(這是宜昌方言,不是流氓用語)老子撒!」
母親說:「我能不能……下次給錢。」
肉販子「哈——」的乾笑一聲。把菸頭扔遠,「算啦,算老子倒霉,你不買就算了,莫跟我開玩笑。我這排骨還怕賣不出去啊。」
來了兩三個人,在肉攤子前挑選。肉販子顧不上跟母親磨蹭了。堆著笑臉去招呼。
他今天生意不錯,同時幾個人,要買他的肉。他一時忙的暈頭轉向。
等把這幾個人打發走,發現剛才裝好的排骨,不在案板上了。
肉販子對著已經走了幾步的婦女大喊:「格老子站都!」
母親聽到聲音,本來急速行走的腳步,彷佛電視畫面暫停一般,靜止不動。
肉販子衝出攤子,一把將塑膠袋奪過來。順手打了她一嘴巴。
母親的頭髮有一縷遮下來。她渾身發抖,連捂住臉龐的動作都遲緩無比。
「媽的個巴子,還有人敢偷老子的肉,找死是吧?」
肉販子還想打,可是看見是個女的,下不了手了。
四周圍住了很多人,其中有很多是她認識的熟人,伍家崗並不大。
肉販子把她的肩膀一拉,「走跟老子去保衞室去……」
母親開始抽泣。但還是順從的跟著走。
一個人把肉販子攔住,「她真的沒錢,她不是小偷……」
肉販子把手一揮:「你替她說話,是不是一起的……」
來人是剛才無錢借給母親的同事,「她家裡很困難,還有老人在床上,今天星期六,他兒子今天回家吃飯……你就差這麼一斤排骨嗎……」
同事三言兩語,把她的情況說了。四周圍觀的人,都唏噓起來。同情她。
母親仍舊愣愣的站著,她只想給兒子做個蘿蔔燉排骨……兒子想吃肉……她想做個燉排骨……
又有一個人走上來了,指著肉販子,「這是十塊錢,你莫格老子的兇,你格老子拿著。」
這個人,母親並不認識,僅僅是個路人。
肉販子對著她,一聲大喊:
「你格老子怎麼這樣!你跟我說清楚不就行了嗎!你說了,難道我還真的不給你……」肉販子聲音低下來起來:「老子也是當爹的,也是給人當兒子的,你怎麼不早點說……」
肉販子很仗義的對打抱不平的人說道:「我還不至於要這個錢。」
肉販子回到案板,把一些顧客看不上的零碎骨頭,也收拾好,放進塑膠袋。那些骨頭本是打算搭給好肉一起賣的。
肉販子把骨頭遞給她,「對不起,對不起,這就當是我補償的……」
肉販子很不會說話:「你不該偷撒……」
母親慢慢的提著塑膠袋往回走。蹣跚而行。
丈夫在路上看見了她,問她找到錢沒有。母親把手上的塑膠袋舉起,無力的晃了晃。
母親在做燉排骨的時候,潸然落淚。
兒子吃的很香,開玩笑說:「要是少放點鹽就好了。」
兒子並不知道自己吃的不是鹽,不是肉。是母親的淚,是母親內心滴出的血。
星期一黎明,兒子很早就上學去了,沒有打擾另一個房間裡的父母。
走過客廳的時候,奶奶在哭,但不說話。孫子勸慰奶奶幾句,去趕早班車,他還要去早自習。
兒子得到噩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兒子拒絕回家。他打死也不跟著報信的鄰居回家。他在吐,他想把前兩天吃的排骨全部吐出來。
我的推測能力再高明,也想不出那個晚上夫婦兩在上弔前,說了什麼,或是為何最終決定這麼做。
我想的是,那個學習優異的兒子以後會怎麼生活。那個老人,怎麼辦。
我知道的這個事件,只到夫婦二人上弔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