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客廳裡,我把屍體放到沙發上,扶著屍體躺下來。剛才給我們到招呼的小姐,給我們到了三杯熱茶。一個老闆娘模樣的婦女過來了,指著躺在沙發上的屍體,「這個弟娃兒……是不是病了?」
客廳很大,另一角就發出一陣嘰嘰喳喳的鬨笑,我這才仔細看過去。原來那邊坐了五六個年輕小姐,圍著火盆向火(宜昌方言:烤火),大冬天的,小姐們都穿的不多,身上雖然穿著羽絨服,卻不拉上拉鏈,裡面穿著露臍短小t恤,緊繃繃的,襯出大胸脯。穿著牛仔褲的算是怕冷的,有兩個還穿著超短裙,腿上穿著羊毛襪,看著耀眼。還好屋裡不算冷,那盆白炭很起作用。
小姐們在嘻嘻的笑:「欠欠的這麼餓癆,天氣這麼冷,病得爬不起來了,還要過癮。」
我一聽,差點把剛喝進去的一口茶給吐出來。王八尷尬的要死:「他可沒病,他只是喝醉了。」
老闆娘也正我把我們質疑的看著。
王八解釋:「我們是周家老屋的,到橋邊趕情,我們一個叔伯妹妹今天嫁過去了。我這個哥哥喝酒喝得太兇,在酒席上鬧,我們就提前回來,哪曉得他在中巴上發酒瘋,司機就把我們趕下來了……」
屍體正好哼哼了兩聲。
王八現在騙起人來,真是天衣無縫:「他現在醉得跟死了一樣,我們走不成了,就在你兒這裡吃頓飯……明早再走。」
老闆娘開心的很:「沒得問題。我現在就給你們做雞子火鍋去。」
王八連忙說:「吃飯不急。你先給我們找個房間。」
一個漂亮的小姐走過來了,「你們那個跟我去啊?」
王八急了,「不是……不是,我要把我哥哥弄個床,讓他睡……」
小姐遲疑的說,「你們不會要我和這個喝醉了的……」
其他的小姐就起鬨開玩笑:「莉莉,沒事,沒事,你死人都能搞的定,麻木算什麼?」
那個叫莉莉的小姐說道:「那走吧,到我房裡去,他會不會吐啊?」
王八無法解釋了。跟著莉莉去了她的房間,把屍體弄到床上,用被子蓋好,在額頭上加了兩個符貼,還是用毛巾蓋住。這個過程中,莉莉出去了,等王八安頓好,莉莉端了盆熱水進來。王八對莉莉說:「我哥哥喝醉了,別打擾他。你陪我們下去喝酒。他的錢,我明天會照付的。」
莉莉開心的跟著我們回到大廳。
我坐在沙發上,和小姐們說了些葷段子,心情舒暢多了。王八卻是滿腹心事,一言不發。
雞子火鍋上來了,老闆娘問我找那兩個小妹妹陪著喝花酒。這個好像就是規矩了,陪著喝酒的妹妹,估計就要晚上陪睡覺的。現在就是挑選的時候。這個事情在宜昌不是什麼秘密,只要是男人都知道。連王八都知道,所以王八不願意選。
我心裡想著:「我倒要看看王八今晚怎麼脫身。要是他把持不住,我就給同學說去,笑話死他。」
正在想著,嘴角就掛著微笑,王八卻和我想到一起了,壓低聲音說道:「你要是敢瞎來,我告訴婷婷,讓你好看。」
我故意裝傻,「亂來什麼啊,怎麼亂來啊。」
王八急切的說,仍舊壓低聲音:「我們這個事,本來就靠一口陽氣支撐,你要是和小姐那個了,陰氣更重。屍體發詐了,怎麼辦。還有,現在已經是土家族的範圍了,屍體好像比在宜昌更容易驅動。」
我明白了王八的意思,容易驅動,就意味著,相對應的,屍體也容易詐屍。湘西的主要民族是苗族,但也混雜著土家族,趕屍也跟土家族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雞子火鍋五十塊錢,陪著喝花酒的每個妹妹一人七十。這點錢,在王八看來,算不了什麼。我一直羨慕那些在我面前吹牛的人,說起喝花酒的經歷。沒想到跟著王八打秋風碰上,卻又實現不了願望。
不知道是鬱悶還是開心。
王八連酒都不讓我喝。
老闆娘忙前忙後的給我麼上配菜,熱情的很,估計是天氣太冷,她的生意不好。
喝完酒,王八堅持要睡到放屍體的房間裡去。這下三個小姐就不樂意了。她們都覺得這樣很過分。
王八在房間裡不停的勸她們出去,說我們只想睡覺。該給的錢照給。
小姐們卻來了興趣。嘻嘻哈哈的賴在房間裡不出去。莉莉還毛手毛腳的去逗弄王八。我和其他的小姐看著呵呵的笑。我都忘了這屋裡還有個死人了。
王八生氣了,「出去,你們都出去。」拿出三張一百的鈔票,「要錢的,現在就出去。」
「神經病……」小姐們這才嘻嘻哈哈的走了。
我還有點不甘心,「要麼,我去另外的房間……」
「睡覺、睡覺」王八態度堅決,「少扯皮。」
房間裡只有兩張床,我和王八擠在一張床上。我躺在床上,看見王八已經睡著。可自己一點睡意都沒有。於是靠在床上抽菸,聽者窗外的寒風呼嘯,還有那些隱隱約約傳來的男歡女愛的聲音。我滅了菸頭,把王八往裡面推了推,也蓋上被子睡了。
我又在做夢了,在夢裡我知道自己在做夢,可就是醒不了。
我夢見自己成了一個道士,可是面對眼前無數的鬼魂,束手無策。厲鬼都狠狠的向我撲過來。我渾身不能動彈,焦急萬分。
我被壓床了。
我被壓了好久,才漸漸醒了過來。想著屋裡還有個屍體。心裡害怕,就拉開了燈。下意識的往旁邊的床看去,一看,就愣住了。
一個小姐正抱著屍體在睡覺。
這個小姐的膽子也忒大了吧。
我連忙把王八叫醒,王八醒了,也把旁邊的床看著。看了一會,大喊道:「不好!」
王八的話音剛落。隔壁的房間就發出了一聲慘叫。接著就是鬧鬨鬨的,很多人嘈雜的聲音。我和王八面面相覷,「怎麼啦」
這時候,旁邊床上的小姐站起來了,看著我們笑著。我不認識她,睡前沒有看見過這個小姐。屍體也坐起來了,可是他是個活人,不是我們趕的屍體。
那個男人瘦得跟猴似的。絕不是那個屍體。
王八從床上一躍而起,「出大事了!」,王八穿上鞋子就拉開門跑出去。把留在房間。
那個瘦男人也醒了,揉著眼睛對我說:「你……是誰,跑到我屋裡來幹嘛?」
我沒法解釋,只能向他攤了攤手。
那個小姐突然狂笑起來。那個手男人見了,也指著她說道:「你是誰?我沒見過你啊……」
我忽然發現我自己身體不受我控制了,我現在沒來由的情慾高漲,向小姐走過去,把小姐拉到我的床上,把她壓倒床上。我心裡還有點意識:不對啊,不對啊,我怎麼會這樣。
可是身體不聽我的指揮。我開始撕扯那個小姐的衣服。
小姐仍然在狂笑。
那個男人嚇傻了,愣愣的看著我的動作。
狂笑中的小姐,忽然緊緊的把我給抱住,但不僅是抱住,而是伸出無數的手臂把我給箍住。小姐嫵媚的臉在變化,表情變得越來越生硬,狂笑的聲音漸漸沒了。但張著的大口還在我面前。
小姐的臉龐是一張紙,五官都是畫上去的。臉頰上兩坨紅嘟嘟的圓巴巴,顯眼的很。
我他媽的怎麼壓了個紙紮的人在身下!
可我還是掙不脫,紙紮的小姐,不知道用什麼東西把我給死死的纏住了。
瘦男人啊喊起來。
王八又從門外衝進來,「瘋子,不得了啦……你……怎麼啦……」
我嗚嗚的叫著,嘴裡被塞了一把黃裱紙。
王八急了,嘴裡唸唸有詞,手一指,我身上的束縛突然鬆了。
我跳下床,一看,那個紙紮的小姐,突然散架。紙屑飛的漫屋。
王八把我往門外拉去。
「詐屍啦,詐屍啦」
屋外的小姐和幾個嫖客都在樓道里跟無頭蒼蠅似的亂竄。
王八把我拉著,掀開那些沒了魂的眾人,向樓下跑去。跑到樓梯口,我一看,心裡緊張無比。
我和王八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那個叫根伢子的屍體,現在詐屍了。
那個叫莉莉的小姐,正在手腳並用的順著樓梯往上爬,嚇得花容失色,嘴裡對著我和王八喊著:「救命啊……救命啊……」
屍體正把她的小腿給抱住,把她往下拖。
王八連忙跑下樓梯,往屍體的腦門上貼了張符。可是屍體仍舊把莉莉給狠狠抱著。我看著莉莉的大腿上的羊毛絲|襪都被扯破,光潔的大腿,顏色漸漸變紅,又變紫,看樣子要變黑。再這樣下去,她的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我和王八拼命的扳開屍體的手臂。莉莉尖叫著,拖著那條還能動的腿,往樓梯上爬去。我這個人怎麼總是喜歡走神,這當口了,還看見莉莉的內褲是粉紅色的。
屍體的符貼沒粘牢,掉了下來,我還在的眼神還在看著莉莉的內褲。沒留神,屍體把我給摟住了,我大赫,連忙用頭去撞屍體的鼻樑,這是我讀書時候打架常用的招數。可是我慌亂間,忘了,這是屍體,不是活人。屍體是沒感覺的。
屍體把我一摟住,我就覺得換不過來氣。眼冒金星,渾身徹骨的寒冷。屍氣從我四肢百骸往身體裡滲透。我血管裡的血液彷彿都凍僵了,無法流動。
王八舉起一個長長的銀針,狠狠的向屍體的頭頂百會穴刺下去。銀針還露了一截在外面,王八用手掌碾壓針尾,把銀針全部壓入屍體的頭頂。這動作生猛的很。
我才勉強換出了一口氣來。王八趁著屍體不動了,才有掏出個符貼,咬破中指,用鮮血畫了個符在上面,再次貼在屍體腦門,屍體才又僵住了。
樓上樓下依然亂成一鍋粥。幾個小姐還在大喊:「詐屍啦詐屍啦……」
王八喊道:「你們不用怕,已經好了。沒事了。」王八把屍體牽引到大廳的門旁邊,屍體面朝著牆,穩穩地站著,離牆很近,鼻子都要貼在牆壁上了。王八把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的寒風呼的吹進來,吹的我渾身發冷。王八旋即把門給關上。
我發現,剛才屍體是跟著王八在走,屍體腿伸得直直的,走路的模樣古怪。但的確是在走路。王八看來真的是學會了趕屍的方法。那本書,看來真有用。王八已經不是那個沒頭腦地業餘愛好者了,王八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點都不生疏。
回想起他,騙人的時候,一點都不遲疑。
他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王鯤鵬。
隔了好久,眾人才慢慢露出頭來,打頭的就是老闆娘。王八向眾人走過去,對著他們一一說道:「沒事,沒事,剛才只是我哥哥喝醉了發酒瘋……其他的人呢?」
王八說話的時候,我聽見了他身上的鈴鐺在有節奏的叮鈴作響。
老闆娘大怒的罵道:「你們把這個酒鬼看好!別搗亂。再在我店裡亂搞,我給你們好看,我男人的兄弟是鎮上派出所的,給我小心點……」
「好好……絕對不給你添麻煩了……其他的人呢?」王八的聲音柔和,鈴鐺響得更急切。
一個小姐喊道:「沒事了,沒事了……你們都出來。」
王八拉住老闆娘,輕柔的說道:「帶我去找他們……」
老闆娘帶著王八在房間裡走動,邊走邊喊:「沒事了,都出來……」
我看著王八的舉動,嚇得一動不動。王八的舉動,比剛才詐屍,更讓我驚赫。王八會催眠,這個我知道,但我沒想到,他催眠的本事竟然有這麼厲害了。
我呆在客廳,心裡慌亂,胡亂的想著,我到底被王八催眠沒有。我努力想著自己從火葬場開始的所有細節,但是我想不出王八對我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
我是真心想幫王八趕屍的,這點我絕對相信自己。可是王八……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的想著。冷汗直流。直到窗外漸漸開始泛白,我還站在客廳裡胡思亂想。
王八回來了。屋子裡全部安靜。王八現在了不得了,所有的人都被他搞定。
可我的心,一點都沒落下來,仍舊懸著。
王八慢慢走到我跟前,我不想去聽他身上的任何動靜。王八越走越近,在我身前突然身體一軟。向我撲倒。手臂把我抓住,「快把我和屍體揹回房間……」
王八暈過去了。我看見王八的腦門上全是汗水。
王八在屋裡睡了好久,到了中午都沒醒。我站在房間裡,左邊是屍體,右邊是王八。我就想一走了之。好幾次都去拉門把手了,卻又退了回來。
王八醒了,對我說道:「我睡了多久了。」
我說我不知道。
王八往窗外看了看。窗外全是雪白一片,漫山遍野。看不出時辰。王八算了算時間,對我怒喊:「你怎麼不早點叫醒我!」
我不敢回嘴,這是我認識王八以來,第一次忍著怒氣,不敢跟王八發脾氣頂嘴。
王八胡亂的收拾了我們的事物,對我說道:「背上他,我們快走,時間耽誤太多了。」
我揹著屍體,王八走在前面,走到客廳。
客廳仍舊和昨天一樣,老闆娘和一個小姐站在門口,望外張望,招攬客人。一群小姐圍著火盆烤火,嘻嘻哈哈的說笑。
一個嫖客對我們說道:「小夥子,你們的哥哥喝酒也太差了吧,我還沒喝過癮,他就醉了。」
老闆娘也說道:「以後別叫他喝這麼多酒了。像他這麼發酒瘋……差點把我的店都給砸了……別的老闆可沒我這麼好說話……」
我驚愕無比,揹著屍體出了門。
小姐們在身後笑著說:「真沒用,現在還沒醒,莉莉,你昨晚到底開張沒有啊?」
我走出門外,看著滿世界的大雪。冰涼徹骨,但原因卻是聽到這些詭異的話。
我和王八走到路邊,王八終於說話了,「就在這裡等班車,坐車到榔坪。」
我把屍體放下,扶著屍體說道:「你這麼有本事了,怎麼不一開始就催眠這些人,在朱市街就該這麼做,麻木就不會丟下我們了。」
王八說道:「如果有這麼容易,我肯定會做的。可是你也看見了,我不能說用就用的……太傷精力了,不到關鍵的時刻,我不能……」
「沒想到趙先生這麼厲害,」我訕訕的說道:「你才跟學了幾天啊,都有這個本事了。」
「不是的」王八沉悶的說道:「這個不是師父教的,但我聽了師父教的一些方法,自己琢磨出來……你知道,我本來就懂一點催眠術,在地攤上買的那本書,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我隨口敷衍王八,其實我根本就想不起來,有這碼子事情。
來了一輛宜昌到恩施的客車。我們招了招手,車停了,我們上了車。
車上有個年輕情侶倒是好心,看見我揹著一個人,馬上給我讓了位置。我把屍體放到靠窗的位置,然後挨著坐下。心裡想著,王八為什麼不直接在長途客運站買票呢。
想到這裡,我心裡就笑自己傻:客運站有檢查員的,這屍體那裡能矇混過關。王八算是什麼都想到了。
我向王八看去,他現在正靠著一個座位的靠背,打著盹,一臉的疲憊,精神萎靡。
車開到賀家坪都很順利,可是出了賀家坪上盤山公路的時候,卻堵了車。盤山公路上,一溜的都是車,全部都困在山上。車上的人都焦急起來。有幾個性急的,下了車走到前面,過了半天才回來,對車上的人說道:「山頂上撞車了,堵了路。交警正在安排疏通。」
車上的人就七嘴八舌的說起來:「下這麼大的雪,不出車禍才怪!」
318國道,從宜昌到恩施的道路,是所有司機的噩夢。路段兇險,基本都是盤山公路,車行駛在山上,一邊是山壁,另一邊就是幾百米的山澗。這段路翻下懸崖的車輛,不計其數。
每年都有幾次特大車禍發生。
若是不去考慮道路的兇險,這段路的風景卻是非常出色的。我看著車窗之外的崇山峻嶺,山巒起伏,都在皚皚白雪的覆蓋下。雪花飛舞,漫天漫地的落下來。我心情開闊,舒坦多了。
天色又黑了,終於道路通了。
長蛇般的車輛,緩緩在山間移動。可是走到山頂的時候,司機又把車給停在路邊。乘客們都急了。怎麼辦,晚上困在山上,很難受的。
可是司機也沒辦法,路上結冰了。那些雪花落在路面上,開始的時候,氣溫還高,化作了水。可是到了夜間,山裡的氣溫驟然降到零下,路面的水混合著雪全部結冰。車輛的輪子在路面上開始打滑。這在盤山公路上是最兇險無比的事情。
司機把手閘拉好,下了車,在路邊撿了好幾個石頭,把車輪給墊住。然後又上車,對大家說:「等等吧,等租鏈子的來……」
因為山路的原因,到了冬季,這段路附近的居民都做起了租防滑鏈的生意,汽車的輪子綁上防滑鏈,才能在路上勉強行駛。
看來時間又要耽誤的更多。我向王八看去,王八現在完全睡著了。還在打鼾,我早就讓他坐了下來,他現在靠著屍體的肩膀,睡的很熟。看來催眠術不是那麼好施展的。王八應該沒有騙我。
租防滑鏈的還沒來,一些村民卻提著熱水瓶和泡麵挨著車輛開始兜售。可是價格很貴,平時三塊錢的桶裝面,現在要十塊,但是幫忙用開水泡好。
我餓了,就是昨晚在高家堰,我吃了頓雞子火鍋。幸好我飯量大,硬是把火鍋給吃完了。不然現在更餓。我掏了錢買了。
司機在村民的幫助下,在車輪上綁好防滑鏈,車又開始啟動。
現在一車的人,都不睡覺了,都繃著臉看著窗外。車內的氣氛,緊張無比。我在心裡暗暗祈禱,司機師傅可千萬別有什麼閃失。
但我有預感,這大客車,絕對會出事,就在這個路上出事。這不是無端的第六感。而是一路而來,我習慣性的預測。
我和王八太不順了。從火葬場出來,就遇狗,過江輪渡被陷在江中,住店詐屍……
太多的事情,接連發生。我不認為是巧合。可是王八,卻什麼都不給我說,他也變得神秘莫測,已經身負絕技了。卻還要我來幫忙。為什麼?
我想起了這個屍體的來歷,有人非要火化他。可是趙一二受人所託,聯絡了火葬場的老霍,安排我和王八把屍體偷偷弄出來,要趕到水布埡。
這個屍體不好趕。
這是我第二次有這個念頭。
但這次我想明白多了,屍體不好趕,問題不是出在屍體本身,而是有利害人物,在暗中下絆子,那人始終沒現身,就是不想把事情鬧大。可是為什麼他不想把事情鬧大呢。
我腦海裡浮現出了趙一二帶我和王八去附屬醫院停屍房的一幕:
那個老者哭著求趙一二:「趙天師要幫我們啊,我們已經守了兩天兩夜了,守不下去了。他們那些畜生,不准我們帶根伢子走啊,我們說不要賠錢都不搞哦,只要讓我送他回去就行。可是他們不答應,非要火化。剛才還說了狠話的,後天就把根伢子送到火葬場去。如果我們不同意,就抓我們……」
我又想起了那個老闆模樣的包工頭。民工能請趙一二幫忙,他當然也能請神棍幫忙。
可是他怎麼知道屍體已經被我和王八偷出來了呢?
我轉念想著屍體的死因:
——這個年輕人在工地上幹活,也該他出事,不知道怎麼就掉進電梯井裡。都不知道掉下去多長時間,晚上沒回去工棚,大家也不以為意。第二天中午了才想起這個人,有可能出了事。才在電梯井裡給找著……
我不寒而慄,渾身發抖。
這個年輕是被拿來奠基的。不然怎麼會死在電梯井裡。一定是建築商發現房子的風水有問題,但房子的已經蓋好,不可能扒了房子重新挖地基,重新做法事。所以就請人補救。
一個年輕的民工,在天天上班地方,無比熟悉的地方,掉到電梯井裡。
若是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我還相信。可是電梯井,距離通道還有好遠呢……
年輕人死前經歷的長時間的痛苦,這說明,他摔下去的樓層,並不高。
他到底是不是摔死的!
我現在知道點端倪了,為什麼有人非要跟我和王八過不去,因為那個包工頭有高人在身邊,拿這個年輕人奠基,估計就是他的主意,既然有這個本事,當然知道老霍的骨灰是掉了包的。
王八肯定也知道。他一定知道。但他就是不給我說。王八是想讓我置身事外嗎,我知道的越少,是不是就危險越小。
我好希望自己的推測是錯誤的。
但是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因為我身邊的眾人都發出了驚慌的叫喊。
客車在山道上空檔了。飛快的往山下飛馳。沒人知道為什麼。
司機在下意識的,憑經驗左右扭動方向盤。客車在s形的山路上,瘋狂的開著。每到拐彎的地方,眾人都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有一次,我都覺得客車已經騰空在懸崖之上了。司機很有經驗,若不是他的沉著,客車拐第二個急彎的時候估計就會翻下懸崖。並且司機到現在都沒有拼命的踩剎車,就是怕客車速度太快,急停後在光滑的路面上翻滾。
司機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把客車的車身,往山壁上摩擦,減緩下行的速度。可是這樣能堅持多久呢。也許在下個彎道,客車就會翻下去。
客車裡有人在說:「這是撞了什麼邪哦,不早不晚的趕上這班車……」那話語帶著哭腔。
換洗(宜昌方言:替換)司機在前面喊:「都別做聲!」
車裡安靜了些,可是又有人說了一句話,「車上有死人,山裡的死鬼聞到味了,來找替死鬼的。」
我聽到這句話,暗自心驚。我想的沒錯,一直在暗中跟我們作對的人,忍不住了。
車上的乘客紛紛的抱怨:「是那個這麼缺德……這不是在害人嗎?」
有的人就吼著說:「死人在那裡,在那裡?」
那個說車上有死人的聲音又出聲了,「就在我面前……」
我一看,就是剛才看我只買兩碗麵條的那個老頭子。現在車裡的燈光很昏暗,我向他仔細看去。把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老頭子漸漸就沒了身形,人形消失在座位上,再等我看,座位上只是放了一個捲成一團的包裹。
眾人現在都把王八和我看著,還有屍體。
王八站起來,對著眾人,什麼都沒說。
眾人開始騷動,要撲上來打我們。可是客車又轉了急彎,大家都站立不穩。
王八嘆了口氣,喃喃的說了幾句什麼。
眾人驚呼之後,又扶著座位的靠背站起來,向王八和我走來,他們的意思很明顯,要我們把屍體扔下去。
王八突然喊道:「師傅,你可以掛一檔了。」
司機正在焦急萬分,再下個彎,他就準備放棄拐彎,因為車速實在是太快,車肯定轉不過去。司機正在做個決定,是拼命踩剎車;還是把車頭往道路一邊的山壁上撞。
兩種方法都危險,結果都有可能一樣——翻車。
司機正在痛苦的抉擇,在這個當頭聽到王八的提醒,彷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心裡平衡,因為有人替他做了選擇,就算是翻車,他內心也認為自己沒有責任。
車正常地掛到了檔位。車速慢慢緩慢下來。越來越慢,最後靠著半山腰的一個凹地,停在路邊。
車上的眾人,都把我和王八惡狠狠的看著。意思很明顯:我們可以滾下去了。
王八抬起下巴,輕蔑的看了看眾人。隨即把隨身的事物扔給我,自己去背屍體。
我對眾人說道:「這個車,不會再出事了……」
眾人還是把我們冷冷的看著。
「這個天氣,這麼晚,我們下去了,怎麼辦?」我還在堅持辯解道。
「算了,我們下車吧。」王八說道:「他們不會信的。」
我和王八向車頭走去,在下車之前,王八問了句:「師傅,你信不信?」
司機臉色不忍,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和王八下了車。車開走了,我看著客車平穩的向山下駛去。
和王八站在這個山坳裡,這個山坳地方不小,有一大片較為平坦的斜坡。
王八看了四周的環境,沒來由的問我:「瘋子,你後悔嗎?」
我當然後悔,可我說道:「我知道你一門心思的要做趙先生的傳人,你幫了我這麼多次,我不幫你,說不過去。」
王八笑了笑。
又來了一句:「你怕不怕?」
我懶懶的說道:「從火葬場開始,我膽子早就給嚇破了,最壞也就這樣,已經怕到底啦,還能怎麼樣。」
王八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起來。
我忽然發現,天上沒有再飄雪花。並且我能看見四周的情況。卻不知道光線從那裡來的。這裡可是深山老嶺,那裡來的光線呢。我抬頭看了看天,天上烏沉沉的,並沒有月亮和星光。
「還是讓他搞贏了,我們最終還是被他給逼在這裡。」王八說道,打斷了我正在想著光線的思路。
「你一開始就知道,有人搗鬼?」
「嗯,在船上我就知道了。」王八嘆了口氣:「其實在高家堰我就應該想清楚的。」
我想起了那個紙紮的小姐。
王八又說道:「我一直以為他也在車上,所以不會下狠手,可是我疏忽了。」
我還是在想那個紙人,那個紙人的法術被王八瞬間給散了。王八很厲害了。
「可我還是失算了,他不在車上。」王八把臉轉向我,問道:「馬上就有老熟人來了,你怕不怕?」
「呵呵,」我笑著說:「我現在就怕鬼,來了熟人我高興都來不及……」
看著王八苦笑,我知道王八說得熟人是什麼意思了。王八的表情告訴我,他現在寧願看見鬼。
「瘋子,你見過的人,誰最擅長障眼法和分神術,你還記得嗎?」王八問道。
我想了想,這個問題還用問嗎,我這輩子只見過一個人施展這兩種法術,「風寶山的羅師父。」
我的心頓時喪氣,想起溶洞裡羅師父的癲狂,和他高超的法術,我想起來就後怕。
王八說道:「我真沒想到,羅師父竟然這麼對他言聽計從。」
「什麼!」我大驚,聽王八的意思,還有個更厲害的人物,比羅師父跟狠的角色,在算計我們……我真的寧願見鬼了。
「我一直以為,他在車上使壞,車子不管怎麼兇險,他都不會孤注一擲。可是沒想到,他留了羅師父這一手。」王八苦笑道:「看來真是躲不過了。」
「你現在怕不怕?」王八問我。
「當然!」我回答。
「其實你不用怕羅師父,他怕你才對。」王八看著我驚訝的臉,「羅師父的法門,就是往純陰的路子上走,道行越高,身上的魂魄越少。所以他怕你怕的厲害。在高家堰,你已經把他逼在屋裡,沒路走了。是我放了他的。」
「你為什麼要放他?我怎麼不知道我逼住他了?」我被王八說得暈頭轉向。
「把他逼在屋裡,又能怎麼樣,把他搞負急(宜昌方言:狗急跳牆)了,真的發作,也不好收拾,我還要去安頓那些小姐和嫖客……」
王八的心裡一直在思考算計,我卻不知道,以為他和我一樣,糊里糊塗的趕屍呢。看來神棍也不好做,不是隨便拜個師就一帆風順的。
「你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我問道。
王八不說話了。腦袋向兩邊擺了擺。他也發現光線的蹊蹺。他當然發現了,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光呢,深山闢野的。
我知道光線的來源了。因為我的眼睛慢慢的在適應環境。但我寧願永遠不要適應。
這個凹地,是個大墳場。斜著的山坡,密密麻麻的全是墳墓,一個接一個,公路上下,全部都是。光線的來源,我也知道了,是漂浮在我們四周不遠出的點點鬼火。雖然每個鬼火看起來不甚明亮,但漫山遍野的全是這個鬼火,在這個環境裡,無比恐怖。
更恐怖在我仔細看了鬼火之後。我兩腿發軟,站不住了。
每個鬼火之下,都立著一個死人。他們都把我和王八盯著在看。有的死人,臉上的皮膚都腐爛殆盡,可是兩個黑洞洞的眼眶,仍舊朝著我們的方向看著。
原來是他,還真是個熟人。怪不得羅師父都聽他的。除了趙一二,金仲是我見過最厲害的神棍。王八這個菜鳥,當然算計不贏他。
「我知道是你要這個人去奠基。」王八說道:「我在火葬場給屍體換衣服的時候,就看見你下咒的痕跡了。屍體後心腐爛了好大個坑,這個是我們詭道的做法。」
「趙……師叔連這個都教你了。」金仲說道:「他還真是看準你了。」
「師父不會把螟蛉給你的,你做的事情太惡。他寧願詭道失傳,也不會交給你。」王八說道:「為了巴結你的主子,連屍體的骨灰都不放過。」
「只能怪他的命,他就是給別人看家抗魂的命。這可怪不得我。」金仲的口氣很輕鬆,但他的表情仍舊是嚴肅死板的。
「我叫你一聲師兄,」王八說道:「可我不會任你擺佈。」
「你真的以為,我阻攔你趕屍,只是因為我要這個屍體回去奠魂嗎?」金仲的口氣在笑,可他臉上看不出一絲笑容,「我只是不想讓你拿螟蛉而已。螟蛉怎麼能傳給你呢?師叔馬上三十六了,不傳給你,就只有我有資格。」
金仲的意思很明白,他的目的是想當詭道的傳人。才想方設法的給我們下絆子。
王八不做聲了。金仲嘿嘿笑了兩聲。周圍就有了動靜。
我向四周張望,看見那些漫山遍野的屍體,開始活動起來,頭頂著和鬼火,身體扭動,看著我們躍躍欲試。我希望自己看到的是幻覺,肯定是羅師父施展的幻覺。
「我開始以為是你,羅掰掰跟我說了你的,我以為師叔會找你。那樣的話,我還服氣一點。可是……」金仲扭了扭脖子,「你這麼怕鬼,不答應進詭道,還真是對的。」
金仲哈哈的笑起來,臉上的表情還是僵硬的:「羅掰掰現在在榔坪,不在這裡,對付你們,我一個人就夠了。」
「你不願意進詭道,可是也不能便宜他呀。」金仲朝我瞪了瞪眼睛,「他有什麼資格!」
我腦袋裡的所有思維好像在一瞬間波動一下,和金仲的思維重疊了。我們腦袋裡的想法瞬間交融,資訊互相交換了。
我明白金仲的意思了,的確,從生理上講,我和金仲是一路人。
我們都具備不同常人的本領,這個本領是與生俱來的,王八窮其一生,都學不會的。我和金仲都能夠通過某些說不明白的方式,探察旁人的感覺和思維。這不是法術,這是天生的本領。
怪不得趙一二被我拒絕之後,非常惱火。
王八的確不是詭道傳人的最佳人選。
我現在心裡一團亂麻,不知所措。斜眼開著四周,那些屍體被金仲不知道用什麼法術喚醒,正慢慢向我們移動過來。隱隱形成個圈子,已經把我們圍在中間了。
王八站著別動,「我不管這麼多,師父找我,就是對的。你沒資格說三道四,更不能阻攔我。」
「你手上拿著螟蛉嗎?沒有就別用這個口氣跟我說話。」金仲說道:「師叔還沒正式收你呢?你還不是我們詭道的人。」
王八說話的語氣很慢,但堅定的很,「那又怎麼樣,你以為你用這些招數對付我,我就聽你的嗎?」
「你當律師當的好好的,為什麼非要趕這趟渾水……」金仲的口氣軟了些,「你不該的……」
王八不說話。就是直直地站著。
「給你個見面禮。」金仲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出來。向王八這邊一扔。
王八接住,我湊著一看。差點沒叫出來。怎麼淨是些邪性的東西。
王八手上捏著的東西,是個指頭,指頭已經烏黑髮紫,指節根部套著個鮮紅的玉扳指。王八把指頭拈在手裡,慢慢的看著,眉頭深縱。
「茅坪的韓豁子扳指,你見過的,哈哈,當年你差點被這個扳指給燒死……」金仲說道,「怎麼樣,你可以死心了吧,回去吧,把屍體交給我。」
金仲說的有道理啊,我暗自點頭。王八的確本身的資質一般,而我的確不願意學這些東西。金仲應該是詭道的傳人才對。
再說,金仲知道王八當年的心結,特意跑到茅坪收拾了那個姓韓的神棍。應該是很給王八面子了。
「韓豁子以後永遠都做不成法事啦,你用不著惦記著他了。」金仲說道:「你們回去吧,該上班的上班,這條路,不是該你們走的。我師爺當年真是糊塗了,怎麼就收了師叔,一個沒半點神通的人,憑什麼拿著螟蛉。」金仲說道這裡,眼睛朝我看了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很理解我。
我們之間的記憶飛速的交換了一下:金仲小時候被一群大孩子追著在河邊跑,那些大孩子喊著:「哈寶(宜昌方言:傻子)……哈寶……打死這個哈寶,金癩子,偷老子的苕吃……」,他們朝金仲不停的扔石頭和牛糞。金仲沉在水裡,馬上就淹死了,沒人救他……岸上的大孩子都哈哈大笑。金仲的媽媽,叫罵著跑來……
我的心突然沉重。
金仲對我說道:「你要不要報復郭玉……恩……看樣子不用了……」
金仲這麼說,我就知道他也探到了我記憶:郭玉升旗儀式後,站在主席臺上,拿著麥克風狂喊:大家都聽清楚了,徐雲風是個瘋子,他家長給我說了,他得過腦膜炎,腦袋傻了。以後大家別招惹他,不然就跟王曉超一樣,腦袋被他用磚頭砸,我們學校就不管啦……
我看到——金仲對他媽媽說:「我沒偷……是他們逼我吃泥巴,我不吃……」他媽給他一記耳光。
我在在人群喊著:「是王曉超欺負我的,他們一群人欺負我……郭老師,你沒問清楚……我沒有得腦膜炎,我爸爸不會這麼說的……我不是傻子……是他們一起欺負我……」
「腦膜炎……腦膜炎……」身邊的同學都閃開,「你不會傳染吧……你離我遠點!」
我去拉王八,「聽他的,我們走吧,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家事,我們管不了。」
金仲對王八說道:「我們這一派,從來都是隻有天生有點本事的人才能進來。師叔自己沒有天生的神通就罷了,為什麼還要找你,他傳給你,都不給我。不就是看不起我們長房嗎,師叔平時都是擺出公正嚴明的模樣,可是還不是為了和我師父之間的私仇,不把螟蛉給我!」
王八我的手甩開,「你真的幫我把韓師傅給收拾了?」
金仲說道:「我犯得著騙你麼?你可以自己看仔細點。」
王八把手上的斷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斷指的指甲老長,尖尖的,裡面全是黑色的汙垢。斷面的血已經幹了,斷指的皮肉乾枯收縮,伸出一小截指骨,指骨的斷處很平整,可以想象,韓豁子是自己把指頭放平了,讓人斬斷的,也許就是他自己動的手。
王八愣愣的看著斷指上的玉扳指,不停的在眨眼睛。
「謝謝你。」王八對金仲說道。
我心裡一陣舒坦,王八終於肯放棄了。金仲的確聰明,他知道王八學道,是因為當年韓豁子燒死了王八的玩伴浮萍。專門替王八解決這個事情。讓王八沒什麼留戀。
金仲很開心了,雖然他不笑,但從眼光裡能看出來。我對金仲不再恐懼,因為剛才的記憶交換,我們都打探到了對方痛苦的童年經歷。我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在告訴我,走這條路,必定要付出一些代價的,他從出生開始就開始為此付出代價了。他甚至對我的選擇表示羨慕。
我明白了金仲為何對螟蛉如此志在必得。
王八也應該安心了,我們把屍體就交給金仲吧。走吧,走吧,我回去找曾婷,王八回去找董玲,平平安安的過一生,風平浪靜的多好。
王八站了半天,好久不說話,可說出來的話,讓我心灰意冷。
「不行!」王八決絕的說道。
我恨不得一拳把王八打到地下。金仲的估計和我一般的想法。
王八說道:「你做事太狠了,太絕了。螟蛉不能給你。師父是對的。」
金仲說道:「你怪我做事太狠是不是?你怪我把邱升一家整的很慘是不是?你怪我拉這個屍體去奠基是不是?哈哈……哈哈……」金仲大笑起來。
「難道我說錯了嗎?」
「哈哈……哈哈……」金仲笑的喘不過氣來,「虧你還要進詭道,你知道我們詭道到底是幹什麼的嗎?」
王八冷冷說道:「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就得阻止。」
金仲聽到這裡,聲音低沉下來,「你知道我們詭道是道家的那一派分支嗎?師叔還沒跟你說過,哦,他當然不會說,他跟你想的一樣,慢腦子的萬物滋養,扶弱鋤強……」
「這有什麼錯嗎?」王八喊道。
「當然錯了。」金仲說道:「天生四季,發陳蕃秀容平閉藏,有生就有死,有生茂就有肅殺。我們詭道,就是屬於肅殺一派,師叔怎麼能夠違抗,至於你……哼哼,你還是做你的律師去吧。」
我拉著王八說道:「他好像說的有道理,我們還是走吧。」
「不行!」王八說道:「師兄,你以為把韓師傅廢了,我就會承你的情是不是,錯了,我答應過師父,學手藝,決不為私仇,我相信師父,上天有好生之德,隨意傷人性命,絕對是錯的。」
金仲看著王八好久,才說道:「趙一二若是說的是錯的呢……」
「我也信他的,絕不信你!」王八的聲音好大。
金仲把臉朝向我,「你呢?」
我說道:「你說的的確有道理,可是他是我兄弟,我不能丟下他……」
金仲把手上燈籠遠遠拋開,「好吧,我也不多為難你們,你們如果能過這關,是你們的造化。但是我告訴你們,我會和羅掰掰在榔坪等著你們。希望你們過的來。」
金仲在轉身就走,不大一會就消失在黑夜裡。
我看著金仲走遠,心裡竟然有點懊喪,為什麼王八沒聽他的勸告。看著王八,王八現在一臉的平靜,不知道他聽進去金仲的話沒有。
我看見四周的鬼火變的多起來,可光線仍舊是昏暗的,並不因為鬼火聚集而增強。屍體越來越近。
「你閉上眼睛。」王八說道。
我照做了。
聽見王八一聲大吼:「臨兵鬥者,俱在之前……」
我睜開眼睛,看見所有的都站立不動,靜靜的站著。王八的一個手臂朝著天指著,兩指併攏,捏了個劍訣。王八的身體在不停的顫抖。但不是害怕,而是用力太猛,虛脫的前兆。
這些殘破的屍體,站立了一會,又繼續向我們慢慢走過來。後面走的快的,踩踏著前面的屍體,一步又一步的逼近我們。
王八轉過身,對我說道:「瘋子,我沒辦法了。」
屍體有的已經走到我們的跟前,開始用腐爛的手指抓我們。我和王八不停的去踢,可是沒有用,更多的屍體撲上來。
我對王八說道:「你剛才說的什麼?教我說一遍。」
王八看了看我,遲疑說道:「你願意……」
「不願意又能怎樣!」我大聲罵道:「難道被這些鬼東西扯到墳墓裡去嗎?」
「好吧,」王八嘆口氣,「我說一句,你跟著念一句。」
「前有黃神。」
「前有黃神。」
「後有越章。」
「後有越章。」
「神師殺伐。」
「神師殺伐。」……
「何鬼敢當。」
「何鬼敢當。」
「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
霎時黑暗中一聲尖嘯,陰風慘慘,無數快速移動的靈魂,在四周飛速轉動。所有屍體都快速的往四下散去。回到自己的墳墓。
這個山坳,又變的安靜起來。除了風聲,什麼都聽不見,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一片黑暗。
我拾起,被金仲丟掉的燈籠,用打火機給點燃了。
對王八說道,「我們走吧。」
「走什麼走……」王八沮喪的說道:「屍體不見了。」
「不見了是好事啊。」我還沒醒悟過來。
可看著王八苦著臉,突然意識到,王八說的屍體,是我們從宜昌一路被過來的那個叫根伢子的屍體,他現在不見了。
「快找!」王八大喊。
「怎麼找!」我慌張的喊道。
「他現在跟著那些屍體回墳了,我們要把他拉回來。」
「可是他在那個墳墓裡啊?」我喊道:「乾脆算了吧,我們找不到了,回去吧。」
王八說道:「瘋子,相信我,不能讓姓金的搞贏。」
「我真的不想再跟那你介入這些事情了。我們放棄吧。」我求著王八:「你沒那個本事的,金仲才有。你一點異於常人的能力都不具備,不合適的。」
王八走到我面前,用雙手按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說的說道:「不見得,師父天生也沒有這個能力。可他行,我也能行。」
「金仲都說了,趙先生是個例外!是他師父糊塗了。」我說道:「再說,你能和趙先生比嗎?」
「我當然不能跟師父比,但是,」王八沉穩的說道:「既然已經有一次例外了,不妨再來一次。」
我知道我勸說不了王八了,對他說道:「你什麼時候吃了秤砣啊?」
「什麼,你說什麼?」王八楞一會才知道我在挖苦他。
我下定主意,這是我最後一次幫王八了。王八的本事已經很高強,今後也沒必要讓我幫忙。
我問道:「你告訴我,怎麼找屍體?」
王八說道:「我們挨個墳墓去找,屍體剛回去,土還沒有閉攏。」
「挨個挨個去挖墳,等找出來,估計一個月後了。」我指著漫山遍野的墳墓。雖然看的不清楚,但我們能清晰的感覺到墳墓的各個方位。
「不用這麼麻煩,」王八解釋:「我們趕的那個屍體,叫根伢子,他姓黃。現在他肯定鑽了個黃姓墓碑的墳墓,我們去找出墓碑上有黃姓的就行。」
「好吧,」我也只能這樣了。
「我去找公路靠上山坡的墳墓,你找公路靠下山坡的墳墓。」王八說道。
「喂喂,難道我們不在一起找……」
「沒時間耽誤了。」王八邊走邊說:「快點去呀。」
我恨不得破口大罵自己,跟著王八摻和這個事情幹嘛,一時的義氣,在巨大的恐懼面前,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我現在非常後悔了。
王八竟然要我一個人在遍佈墳墓的山坡上去挨個挨個地看墓碑。而且這些墳墓的主人,剛剛還從土裡面爬出來過,兇惡無比。我躲都來不及,卻還要重新去找上門。
「神師殺伐……神師殺伐……」我努力去回想剛才王八教我的咒語。
「別唸咒!」王八在遠處喊道:「你念咒,就找不到啦。」
我已經看不見王八了,王八的身影湮沒在無盡的黑暗裡。我朝著王八說話的方位,吐了一口唾沫,「媽的」
我得得瑟瑟的慢慢往公路旁走去,用手抓著枯草,腳探到山坡上,手好冷,枯草上全是積雪。我慢慢退到一個土包前面,掏出打火機,點燃了,看見一個墓碑在面前。墓碑下還有死者子女很久前送的長明燈。我手抖的厲害,不敢去拂飄在墓碑上的點點雪花。
我喊道:「王八,你找到沒有?」
沒人回答我。王八彷彿消失在黑暗中了。這些我跟覺得害怕。只有我一個人。連個作伴的都沒有。
我怨恨的想著王八,為什麼他要在這個時刻,就消失呢。我忽然想到,王八現在不回答我,是不是正在施展什麼古怪的法術。以至於聽不見我在喊他,或者聽得見,卻無法回答。那他現在到底在幹什麼呢?
我不敢去想了,一個熱衷道法的神棍,在半夜三更的深山墓群裡,使出來的法術,會很賞心悅目嗎。
我打消跟王八講話的念頭,還不如去看眼前的墓碑。
「故顯(女此)劉……」
「故顯考朱……」……
我鼓著勇氣,一個又一個用打火機照著墓碑。一連照了好幾個,都沒有姓黃的墓碑。我又移動到下個墳墓,這是個新墳,我勉強能看見墳上的雜草要少一些。
我仍舊打著打火機,彎腰往墓碑上看去。可是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宜昌的風俗,新墳是不立碑的,可這個墓碑是什麼東西呢。我想跳過這個墳墓,卻已晚了。我看見了墓碑根本就不是石頭,而是一個棺材板立在這裡。我大驚,馬上把打火機熄了,免得自己看的害怕。
突然就一隻冰涼的手把我的手腕抓住。我猛地站起來,一下子把那個手也帶起來。我能感覺到是個屍體。我揮動著自己的手臂,把那個死人的手給掙脫。我嚇的站立不穩,順著山坡滑倒了幾步。還好地上積了一層雪,我沒有受傷。
嘎嘎——嘎嘎
剛才的墳墓的地方發出瘮人的笑聲。
「我不幹啦,」我仰頭想王八的方位喊著:「我幹不了啦。」
可是沒有人回答我。四周只有寂靜一片。空氣冷冷的,這詭異的靜謐,一點一點把我吞噬。
我坐在雪地上好長時間,才慢慢回過神。想著自己身處在無數的墳包子之中。心驚膽寒。
我抽了兩隻煙,心裡慢慢又積聚了點勇氣。我橫了橫心,爬到身邊最近的墳墓,扶著墓碑,又打燃打火機,看著墓碑的字。
「……黃」我看到墓碑上的一個字。
哈哈,我找到了,我大聲喊道:「王八,我找到啦,我找到黃姓的墳墓啦……」
我繼續往下看著,心情立即從興奮轉為驚赫。
一張白慘慘的臉仰著頭把我看著,臉色掛著開心的笑容。這屍體笑的好開心呢,土黃色的牙齒都露出嘴皮子外面。我嚇得呆了,連逃跑的心思都沒有。就愣在這裡,看著屍體的臉,一個土狗子(一種昆蟲,喜歡扒土,不知道學名。)從屍體的嘴巴里爬了出來。
嘎嘎——嘎嘎——
屍體的喉嚨發出這種類似笑聲的響動。
我的腿終於聽我使喚了,我站起來,拼命地往開跑。可是撞在了另一個屍體上,我和那個屍體同時倒地。
「你慌個什麼!」原來那不是死人,是王八。
「你跟在我身邊,怎麼不說話,想嚇死我是不是?」我罵著王八。
王八說道:「不是啊,我剛過來,聽到你喊找到了黃姓的墳墓,才過來。」
「那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跟從地下鑽出來一樣……」我不說話了,王八已經會很多法術了,也許,他真的會土遁也說不定。
王八不跟我解釋了,連忙去看墳墓。
「是的,是的」王八欣喜的說道:「就是這個。你看,黃根伢子進了墳,把原來的死人給擠出來了。」
王八邊說話,邊用手去刨土,我感覺到泥土不停的被他刨出來,飛在一旁。一會功夫,王八就刨了半米深,上半身都鑽進去了。
我看著王八專注的動作,如同一個熟練的盜墓者。王八跟著趙一二才學了幾天啊,都變成這樣了。我在問自己,王八,還是我所熟悉的王八嗎?還是那個天天和我在學校寢室來徹夜長談的王鯤鵬嗎?趙一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應該是個很正直的人,可是為什麼他學的那個什麼詭道,所有的法術,卻都是這麼詭異,這麼偏門,這麼恐怖……
王八開心的笑起來,「哈哈,看你躲到那裡,老子還不是找到你啦!」
說這話,我看見王八倒退著從墳墓的坑洞裡出來,一個胳膊摟著屍體的大腿。一人一屍都從墳墓裡滾了出來。
「你愣著幹什麼?」王八對我說道:「快來幫我。時間來不及了。」
我從遐思中驚醒,連忙走過去,抱住屍體的腳,王八勾著屍體的肩膀,我們艱難的把屍體抬到公路上。
離榔坪還有十幾公里,我和王八繼續交換揹著屍體。在318公路上走著。路邊不時有深夜行駛的貨車,雖然都開得很慢,到從我們身邊開過的時候,沒有一輛有停下來載我們的意思。
黎明時分,我們下了盤山公路,走到榔坪鎮外。
榔坪鎮,處在一個長長的山谷之間,一條小溪在山谷裡流淌,榔坪鎮的民居就順著小溪兩邊依次而建。318國道貫穿這個小鎮。公路出了小鎮,順著平坦的山谷,就是去恩施野三關的道路。但出鎮不遠左邊,有一條岔路,直直鑽入大山,那條路就是通往水布埡。到了水布埡,也是恩施的地界,趙一二在水布埡等著王八。
榔坪是王八最後一道關口了。金仲說過,他和羅師父在榔坪鎮等著我們。
我不知道,王八到底有沒有信心能逃過他們的佈置。我現在困的很,只想吃點東西再睡覺。什麼都不願意去想了。
我們走到鎮上,已經是天大亮了,雪後的天色,亮得會早點。估計七點左右。
仍舊是老方法,王八把屍體身上的泥巴收拾乾淨,裹上軍大衣,把他打扮成病人的模樣。找了個過早的攤子,我吃了兩碗小面(宜昌的一種特色小吃,早餐)才吃飽。
在榔坪很好找睡覺的旅社,因為這是318國道上很難得的平地,往來的司機都願意在這裡住宿。
這次睡覺,我一點夢都沒做,也許是這兩天我累壞了。沒有精力做夢。
也沒出什麼怪事,我想是因為金仲和羅師父早就在榔坪佈置好了,就沒再我們休息的地方搗亂。他們倒是志在必得。
一覺睡到下午。
我和王八揹著屍體,出了榔坪鎮,順著公路前行。
我揹著屍體,越走越舉得不對勁。不對勁的地方有兩方面,一個是身上的屍體好像在蠢蠢欲動,我不停地安慰自己,這是我的錯覺。
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我就無法用什麼道理來安慰自己了。
我們走出榔坪鎮上,已經快半個小時了。可是公路上沒有一輛車駛過,也沒有碰到一個人。318國道是唯一通行於重慶和湖北,地處三峽地區附近的國道,非常繁忙,現在時間還早,才下午四五點的樣子,路上不該這麼冷清。冷清到一個人都沒有的地步。天上連個鳥都看不見。
雖然天色尚早,可畢竟是冬天,天上的雲層壓的很低,鐵鉛般的黑雲,幾乎和山谷兩邊的大山一般高低。在這個環境下,我覺得我所看的世界,和平時的世界總是有點區別。
到底有什麼區別,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
等我發現公路兩邊的農田裡,排列整齊的無數稻草人之後,我才猛然醒悟,我眼前的世界,是沒有顏色的世界,沒有丁點色彩。只有灰色,甚至連極端的黑白兩色都沒有。所有的物體,呈現在我眼前的就是不同層次的灰色。就跟小時候看的黑白電視機一樣,物體的顯像,就是或深或淺的灰色來區別。
我放眼看去,整個山谷都是這模樣。前面一里遠的地方,通往水布埡的岔道口,有個老式的水車矗立在無垠的荒野中,水車很殘破,我隔得很遠就能看見,但水車在勉強的轉動。我幾乎就能聽到水車吱吱嘎嘎的朽木磨動的聲音。
水車下,站著一個人,和一個影子。
金仲和羅師父。我能確定是他們。
剎那,所有立在農田裡的稻草人,全部轉向,朝著我們,稻草人手上的破蒲扇,撲哧撲哧的抖動著。
這是羅師父最擅長的法術。我見識過,但在風寶山的那次,遠沒有這麼兇惡。
我想我和王八是過不去了。
王八站立一會,對我說道:「瘋子,你相信我嗎?」
我把王八看著,心裡一點譜都沒有,我不相信王八有本事能過去。
「相信我最後一次好麼?」王八的語氣好像在乞求我。
我點了點頭,雖然心裡根本不相信他。但到這個境地了,我還能怎樣。讓我在這個處境下,扔下王八。我的確做不到。想勸著王八和我一起放棄,更不可能。
「你把屍體放下來,把他的大衣開啟……」王八命令我:「你也解開你的衣服。」
我照做了。
好冷,我全身所有的肌肉都在顫抖,嘴巴哆哆嗦嗦。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你聽……」王八的雙眼直愣愣地盯著我,「這聲音好聽嗎?」
「好聽……」我喃喃的說道,王八身上的鈴鐺叮叮的,甚是悅耳。突然好睏,就想馬上躺在地上拋開一切,好好地睡上。一路辛苦了這麼久,我好累。
迷迷糊糊的還聽見王八在我耳邊輕聲說著,「我現在說的話,你現在記不得,但羅師父開啟你臉上的符貼,你就能想起……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我只想睡覺,王八說什麼我都答應,只要他同意我睡覺。
——王八對瘋子說道:「你現在睡著了,可是你還是要跟著我,別走丟了。」
瘋子「嗯嗯」的答應了,慢慢閉上眼睛。
王八從身後背的包袱裡拿出一件衣服,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的慢慢穿上。那是一件道袍,嶄新的道袍,道袍穿好後,一陣寒風吹來,把道袍吹的獵獵飄動。道袍胸前,一奪鮮豔的綠色牡丹,燦爛奪目。牡丹的綠色,是這灰色世界的唯一色彩。
王八長吁一口氣,把迎面吹來寒風猛吸了一口。臉色鎮定,雙眼閃出光芒。
王八從背後抽出一柄木劍,左手把鈴鐺有節奏的搖動。一步一步前行。瘋子和屍體都跟著王八走著。
瘋子不需要背屍體了,王八已經能趕屍。此處和恩施已經交接,恩施的全名是湖北省恩施苗族土家族自治州,已經屬於湘西巫術覆蓋的範圍。屍體已經能夠聽從王八的役使,跟著王八走動。
王八帶著瘋子和黃根伢子,向金仲和羅師父走去。
兩旁農田裡的稻草人,全部把自己下半身的木杆,從泥土裡拔起,從四面八方,慢慢聚攏。天上好像又開始下雪了,不是,漫天飛舞的不是雪花,而是無邊無際的稻草。
王八渾身開始燥熱,左手的鈴鐺搖得更急。瘋子的腳步混亂,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可是旋即保持住平衡,繼續跟著王八走著。倒是黃根伢子,雖然是個死人,但腳步一絲不苟,慢慢的走著。
羅師父開始發出瘋狂的笑聲,夾雜著咳嗽,在這個環境裡,陰森卻又冷酷。
王八走到了水車下,對著金仲說道:「我來了。」
金仲面色不忍,「你為什麼就不聽我的勸呢?」
「我不信你,我相信師父是對的。」
「是嗎?」金仲說道:「那他現在為什麼不來幫你。」
「師父在水布埡治水。」王八說道。
「他為什麼要治水,你知道嗎?」金仲輕蔑的說道:「他想把那個石礎塞在水布埡的壩基。」
「這是好事,福澤一方,他為這個事情,不來幫我,我不怪他。」
金仲偏著腦袋,圍著王八和瘋子、黃根伢子走了一圈。
王八警覺的把金仲看著。
「師叔有沒有跟你說過,塞死了壩基,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王八對著金仲大喊:「我只知道,師父做什麼都是對的!」
「你知道我不會傷你性命。才這麼有恃無恐,是不是?」金仲的口氣軟了些。
「正是。」王八回答:「你不敢傷我的,你怕師父。」
「我不傷你,但這個屍體,你帶不走了。」金仲擺了擺手。
羅師父旋即在王八的面前消失。
這不是好事。王八知道。
稻草人都圍過來了,天空飛舞的稻草都向王八和瘋子,黃根伢子鋪天蓋地的掉下來。
王八眼睛圓瞪,木劍上竄出火苗,稻草在天上開始燃燒。化為灰燼,落了下來。
金仲哈哈笑著說:「真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麼多了,你以前就學過的,是不是?」
王八不說話,把金仲看著。
「可是,你過不了我這一關。」金仲說的很肯定。竟然正眼都不看王八了,歪著頭看天。
王八見此機會,舉起木劍向金仲衝過去。
可是還沒近金仲的身體,木劍斷折。身上的道袍也紛紛破碎,只剩下一朵牡丹,掉在地上,被金仲拾起。
稻草人開始蹦跳著向王八撞過來了。王八不停的反抗,可是沒用,身上的稻草越來越多。每一根稻草都嵌入王八的皮膚數分。王八疼的冷汗直冒。
王八仍然在堅持。向金仲撲過去。
金仲不想和王八糾纏了,把王八踢倒在地,拎起屍體的耳朵,往密集的稻草人丟過去。
王八從地上爬起,想去爭奪。可是天空裡突然發出一陣尖利的嘯聲。
聲音如同尖刀一樣,刺入王八的耳膜。王八用手捂住耳朵,在地上翻滾,眼角和鼻孔滲出血來。
「別傷他性命。」金仲對稻草人群說道,「我瞧的起他。」
三四個稻草人,架起了屍體。
金仲說道:「你把屍體帶回去,我去水布埡,我和師父該跟師叔有個說法了。不知道師父這次下棋,能不能贏,我要去看看。」
除了扛著屍體的幾個稻草人,其他的稻草人全部都散了,回到農田裡,安穩的站著。
「你要快點走,不然熊經理等不急了。」金仲交代稻草人,「別再把事情弄砸。」
四個稻草人扛著屍體飛快往宜昌方向走去,速度飛快,在傍晚的黃昏中,影影綽綽的,一會就沒了蹤跡。不知道羅師父是稻草人其中的哪一個。
金仲把躺在地上痛苦滾動的王八看著,「我已經手下留情,你還是和你的朋友回家去吧。再聽我一次勸,詭道,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有些事情,你承擔不起。」
瘋子站在一旁,什麼動靜都沒有,也不幫王八去站起來。就這麼站著,看來是嚇破膽了,嚇痴獃了,這膽小鬼,估計每次事到臨頭,都是這般模樣。
金仲懶得去理會瘋子,他探知過瘋子的記憶和思維,他知道瘋子膽小,根本對詭道沒興趣。王八被治住了,瘋子還能怎麼樣呢?
等會王八恢復了,瘋子也從驚赫中清醒了,他們應該知難而退。回家去吧,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詭道的傳人本應就是我,金仲。
金仲看了王八一會,轉身向水布埡的方向走去。
王八隔了好久才站起來,嘴角掛著微笑。王八現在腦袋疼的厲害,什麼法術都施展不出來,坐在路邊休息了一會。顫巍巍的背起瘋子,也往水布埡走去。山風呼嘯,天色又開始昏暗。王八在路上緩慢前行,他現在心裡安穩,榔坪距水布埡直線距離,也就三十公里左右,算上盤山公路的迴旋,王八相信自己明天肯定能到水布埡。
水布埡是清江的一個水電站,把清江的上游抬高百米,根據設計規劃,完全竣工的水布埡壩體淨高將達到兩百米。橫在山澗的巨大混凝土水壩,把清江的上游攔截成一個浩瀚的水庫。
當年壩體基礎澆築後,發現江底一側的基底,有個不明的地質縫隙,仍舊滲水,無論採取何種辦法,都無法堵上。最後施工單位無奈,只好順著縫隙,塞進一個導流通道,以解施工的急切。可是多年水流沖刷,壩導流通道被沖刷的愈加厲害。大壩隸屬單位,想盡各種辦法都無法攻克這個難題,眼睜睜看著壩基漸漸被沖蝕,無計可施。
後來病急投醫,秘密請來無數能人,做法事,看風水。也無濟於事。
甚至發生,一個工人在另一個導流暗渠裡檢修時,被三十六伏的弱電擊死的事故。傳言才開始流傳:清江的水蛟不可斷絕。總有一日,會拱開壩體。屆時,下游的漁峽口資丘,甚至長陽縣所在龍舟坪,岌岌可危。
「平位三九路」趙一二說道。
「平位四七路」一個聲音回答的飛快。聲音沙啞,是個七十多的老頭子。
「師兄,你每次來跟我下棋,都很會挑時候啊。」趙一二一副嘲笑的口氣,「平位五八路。」
「平位四八路。」老者應的很快,「當年你也是趁我在穀城給人看蠟,跟我下棋,才把螟蛉弄過去的。大家彼此彼此。」
「那不一樣,你是替人奪魂,本來就傷德,你自己心虛。去位二二路。」趙一二說道。
「你把蛟路斬斷,難道不是為你自己把握水脈,我不信你不想得清蛟的好處。」老者哼了一聲,「去位四六路。」
「去位三七路。」趙一二不閒扯了,他跟師兄從來就談不攏,這個話題,不知道二人爭論過多少遍。
「上位二九路。」老者氣定神閒,「趙一二,你這次可要輸了。」
「上位二八路。」趙一二說出口,就馬上反悔,「錯了,這步不算,上位七七路……」
「你想悔棋?」老者說道:「可以,拿出螟蛉給我……不願意……那我就提子了,上位二七路。」
趙一二臉色難看,他被師兄算計,錯走一步。
接不歸。
這麼簡單的陷阱,趙一二沒看見。
「我有時間,你還沒贏。等我十分鐘。」趙一二抱著石礎,跳進水中。
老者坐在船上,把水面的水花看著,面露笑容。老者眇了一目,只剩一隻手,一隻腳,身上殘疾的古怪。
「金仲,你上來。」老者說道。
金仲已經在岸邊站了一天一夜。聽到師父招呼,手指點了點,水面上隨意漂浮的木頭,瞬間聚攏,成為浮橋。
金仲踏著浮木,走上船來。
「師父,你這次可要贏了,再打贏一個劫,趙一二就輸了,你是要他的一隻眼睛,還是一條腿?」
「叫他師叔,你怎麼這麼沒規矩。」老者聲音不大,語氣卻嚴厲。
「是的,師叔下的這麼快,節約點時間,不見得治得好那個蛟路。」
「他等這個石礎,時間也不短了……」老者聲音意味深長,「這次他在拖延時間。是不是在等那個姓王道名抱陽的徒弟來。」
「來了又能怎樣,那個小子,還差得遠。」金仲老實的回答道:「他是個死心眼,滿心想著趕屍……師叔應該沒指望他。」
「能有趙一二這麼會變通的人,世上有幾個呢。趙一二就是想讓他知道放棄,才給他這個難題……你沒傷他吧?」
「沒有。」金仲說道:「他本來就和我們沒關係,我害他幹嘛?」
「這就好,別濫傷無辜。」
趙一二又從水裡爬起。天寒地凍,趙一二身上溼透,急急忙忙換了衣服。還是冷的瑟瑟發抖。嘴唇都紫了。
「才四分鐘,你就起來了。」老者說道:「師弟,你也不年輕了。」
「下棋下棋,那這麼多廢話。」趙一二把手上的石礎不停的揩拭,「平位二七路。」
「你這麼早就跟我打劫,想輸的快點嗎?」老者現在悠閒的很:「你沒時間治好蛟路了,除非你現在就認輸……平位三四路」
趙一二喝了一大口酒,身體躺在船甲板上,「每次你都要我認輸,你那次贏過我。」……
師兄弟二人你來我往,唇槍舌戰,不讓機鋒。還邊下著棋。老者卻是以逸待勞,到了下午,趙一二又已經鑽下水七八次,可每次上來,都仍舊把石礎給抱著。老者和金仲表情越來越從容。趙一二卻愁眉苦臉……
「入位九二路。」老者說道:「你要麼現在再下去,可是撲了這個劫,就沒時間下水。你要去斷蛟路,就打不贏我這個劫……」
「哈哈……哈哈……」金仲在一旁笑起來:「師叔,你可別怪我們師徒二人聯合起來欺負你。」
「那裡,那裡,我們都是同門。何必這麼生分。」趙一二輕鬆的說道。
「你還在犟,你能犟個什麼……」
「我現在就下去治水。」趙一二說道:「我幫手來陪你下棋。」
「什麼意思?」金仲大奇。
「王抱陽。」趙一二喊道:「你不會連圍棋都不會下吧!」
「我會下,師父,我是業餘四段。」
老者仍舊把趙一二看著,金仲扭頭往岸邊看去。王八揹著屍體,對著船上喊道:「師父,我做到了,我把屍體背來了。」
「你個苕貨,我跟你說了好幾遍,撐不下去,就算了。早點來找我……差點壞了我的大事。」趙一二罵道。
「師父,我怎麼過來。」王八累的幾乎虛脫,勉強說道。
「你找的好徒弟啊。」老者說道:「跟你一樣滿腹心機。」
「小王八蛋,」金仲指著王八破口大罵:「你敢騙我!」
趙一二懶懶的說道:「師侄,幫個忙,把他弄過來。」
王八到了船上,揭開屍體臉上的符貼,果然是那個叫黃根伢子的屍體。
「你這掉包記,玩的漂亮啊。」老者對王八說道:「你就是王抱陽吧,厲害厲害。」
金仲站在一旁,臉漲得通紅。眼光惡毒,彷彿要把王八吃掉一般。
「記住下面的棋。」趙一二不羅嗦了,把嘴靠近王八的耳邊,輕輕說道:「先下入位三四路……再下平位七二路……」
「師父」王八打斷趙一二,「這麼下,能下贏麼。」
「誰說能下贏了,你就這麼下,拖住他,等我上來。」
王八不做聲了,從懷裡掏出丹砂,在甲板上縱橫十九道,畫了個棋盤,「你們雖然會下盲棋,但我剛才聽了幾步……師父,不是我說你,你的棋藝……不甚高明。」
趙一二哈哈笑了聲,「你這麼說話,我才愛聽。」
趙一二飛快的在棋盤上點了圓圈和叉叉,幾分鐘功夫,就把接近收官的棋局給畫好。趙一二對老者說道:「師兄,他幫我下,不壞規矩吧。」
「不壞規矩。」
「他用棋盤,不壞規矩吧。」
「他是下輩,不壞。」
「那我忙去了,」趙一二對著王八說道:「你陪他玩玩。」
言畢趙一二再次抱著石礎潛入水中。
王八畢恭畢敬的給老者唱了個諾,「師伯,我下啦。」
王八在棋盤上畫了個叉叉。
金仲說道:「去位三二路。」
老者半晌不說話,腦門滲出黃豆大的汗珠。
宜昌市位於雲集路康莊路交接處的某未竣工大廈。
電梯井旁,眾人聚集,都翹首以盼,等著什麼人。忽然一個人喊道:「來啦,來啦。」
熊經理是個胖子,他是四川人,泥瓦匠出身,好不容易混到如今地位。卻遇到這麼邪性的事情,幾千萬的大廈修起了,卻是個歪的。經省裡測量局下來的人測量,垂直距離竟然偏了十幾公分。這是重大質量事故。幾個相關的領導都發話了,追查到底。
熊經理這些天每天都惴惴不安,死都死不安心,牽扯一大群人呢。熊經理不停的擦頭上的汗,雖然是冬天,可他的汗不停的在冒。
總算在時辰到之前,羅師父來了。
羅師父不說話,默默的站到電梯井旁。他總是比旁人快一些。熊經理大喊,快出去接人。
不一會,三四個小夥子把那個正地基的屍體給抬了過來。
眾人散開,外面響起了鞭炮,如雷聲響動。
羅師父和一個老頭子湊近屍體。老頭子突然說道:「羅天師,好像不對啊。這屍體上貼的不是鎮魂的符呢。」
這話聲,是四川話。
羅師父也看過去,心裡叫苦,果然不是趕屍的符貼,而是化形的符貼。羅師父不死心,掀開了符貼。
一旁的那個老頭大喊:「他不是根伢子。他是……我好像見過他……他是……」
我醒了,這一覺睡的真他媽爽。辛苦了幾天幾夜,沒想到託了羅掰掰的福,讓他抬了我一路,回到宜昌。王八的本事厲害了,竟然連羅掰掰都沒發現我是掉了包的屍。
「瘋子,你裝死人回去騙他們。放心,我的辦法很管用,你的奇格都被我隱藏。我猜金仲和羅師父會很得意,不會仔細檢視你的。你醒了,幫我狠狠的揍羅掰掰一頓,我們一路被他整慘了……我現在說的話,你現在記不得,但羅師父開啟你臉上的符貼,你就能想起……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睜開眼,看見驚愕的羅師父,心裡開心。一把就抓住羅師父的琵琶骨,羅師父的皮肉燒焦。我狠狠的捏住骨頭,不肯放鬆。
羅師父痛苦的嚎叫起來。
眾人都驚慌地大喊「死人活了,死人活了。」人群紛紛四散。
外面的鞭炮仍舊未停,還在噼裡啪啦的炸著。
「怎麼回事,你不是根伢子?」
我循聲看去,說話的那個老頭子一口四川話,我認識他。他就是在附屬醫院停屍房跟我見過面的民工帶頭人。
「你這個老狗日的,不是東西!」我向他罵道。
本躲藏在溫暖水底的魚類,現在紛紛跳出水面。有幾條魚竟然跳到船上。彈跳幾下,便凍死在甲板上。王八開始緊張,師父還在水下。不知道是不是出了意外。
王八看見有幾個水壩的工作人員,在壩體上驚慌失措的奔跑,間雜這慌張的叫喊。
天上開始下雨了,在王八看來,就是清江的河道在吞噬天空中的一切水分。
起蛟太兇惡,一切的事物都開始混亂。
王八向壩體看去,看見一個又一個浪頭從壩體下游一邊,溯流回拍。
清江倒流。
王八背上汗津津的。黃根伢子治不住了,在船上沒方向的亂走。王八害怕他會掉下水去,可一時又不能近身。正在沒道理處。
船舷伸出隻手來,王八心裡大喜,師父終於從水裡冒出來了,連忙去拉趙一二的手腕。
手剛剛把趙一二的手腕抓牢,就聽見趙一二的叫喊:「快鬆手!別拉!」
趙一二的聲音卻是從船舷的另一邊傳來。
王八心裡混亂,不知如何是好,那個手腕一翻,把王八的手臂抓住,把王八往下奪去。黃根伢子也走了過來,去掀王八的大腿……
水壩上有人在沒命的狂喊:放水,放水。
王八隻聽到兩聲,耳邊就一片寧靜。王八的頭髮被一隻手給抓住,扯到水裡。
王八看見了水底的世界,混亂的世界。到處是亂流,到處是無法平衡的魚鱉,在水裡翻滾。還有無數白色惡靈,在水裡急速飄蕩,那些惡靈開心的很,在水裡尖嘯,唱歌。那些惡靈紛紛向一個渦流晃過去,如同飛蛾撲火,毫不遲疑。
王八緩不過氣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師父治水失敗了……
趙一二翻身上船,踢開屍體,把半邊身子已經沒入水中的王八提了起來。
「師父,你沒成功嗎?」王八問道。
趙一二渾身是水,臉上鐵青。用手指點了點屍體的額頭,屍體安靜的倒了下去。
趙一二什麼都不做了,靜靜的看著水雲之間的起蛟。那龍捲風順著清江的河道,溯流而上,無數白色惡靈,從水面爬起,圍著龍捲風的水柱,衝上雲際。
趙一二用手拍了拍王八的臉,「你沒事吧?」
王八回過神了,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很好。
「小徐有麻煩了。」趙一二把屍體指了指,焦急的說道:「我有件事情沒想周全,這個人,曾經跟秀山的黃蓮清學過藝……」
「那和瘋子有什麼關係?」
「那個黃金火,以前跟羅掰掰拜的一個師父。他被黃蓮清從老家趕出來的。」趙一二懊喪的說道:「我太急了,沒想到這點,其實在宜昌附屬醫院,你說屍體身上有蛇,我就該想明白的。可是我當時就惦記著治水,忘了有這一號人,還以為是黃蓮清授意他們這麼幹的。」
「黃金火到底是誰?」王八急了。
「就是那個民工帶頭人。」趙一二說道:「金老二上船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你後來又上來,金老二知道屍體掉包了,雖然生氣,但並不著急。我就聞到了黃金火的味道。可是我要下水,沒去想。現在我想起來了,這個黃根伢子的死,是黃金火和羅掰掰聯手搞的鬼。」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王八急的蹦腳,「我還以為只有羅師父一個人……瘋子怎麼辦?」
一個天天在建築工地幹活的民工,死因不是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也不是高空墜物砸死。卻蹊蹺的死在電梯井裡。
我現在想明白了,是熟人哄騙他到電梯井旁的。然後施法術控制了他的心智,讓他在不該出事的地方自己摔下去。我見過最擅長控制人心智的,就是現在在我手中哭號的羅師父。
可是羅師父和黃根伢子並不熟,他們不是老鄉。
眼前這個老頭子,卻黃根伢子的老鄉、長輩,民工的帶頭人。
我想通了,想繼續破口大罵。可是我的手忽然不受自己的控制,手指鬆開羅師父的琵琶骨,我想努力讓手指聽從自己的指揮,可我做不到。
羅師父從我手中掙脫,站到老頭子的身邊。現在他們兩人把我攔著,逼在電梯井旁。
那個老闆模樣的人,在一旁吼著:「黃金火,你個老狗日的,怎麼做的事,今天你不把事情搞清楚,你們的工錢,就別做指望了!」
原來這個老頭子叫黃金火,他和黃根伢子應該是親戚啊。怎麼下得了手。
黃金火對老闆模樣的人說道:「熊經理,不行啊……他不是根伢子……我不能再……」
羅師父急切的喊道:「他可以,他可以,他比根伢子更合適,他命格更好,真的,是真的。」
「你們說什麼……」我一時沒有反應到自己的危險處境,「你們想幹什麼?」
「怪就怪你自己多事。」羅師父開心的很,「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
「這裡有這麼多人,」我虛張聲勢,「你們敢!」
「所有人都知道我抬了具屍體進來。」羅師父哈哈的笑道:「剛才只是有人說詐屍了,他們現在都跑得遠遠的,熊經理會跟他們一個合理的說法——把你弄到火葬場去火化了……哈哈……哈哈……」
我把黃金火和羅師父看著,心裡亂成一團麻。
「王八,王八,老子這次被你害死了。」我心裡怨恨著王八。
黃金火看著我,他哭喪著臉,眼睛眯著。
我翻過身,慢慢向電梯井走去,看見黑洞洞的井下,隱隱有一堆白骨。幾個人影在下面召喚我:「一起來啊,一起來啊……來幫忙啊……嘿嗬嘿嗬……」
我硬生生的把脖子扭迴轉去,頸骨啪啪作響。
「你就是這麼把你本家侄兒子弄下去的吧?」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說道。
「我也沒辦法啊,我們七八十號人,兩年沒拿到工錢了,熊經理說了,房子不正,他也拿不到工程款啊……小兄弟,對不起啊……對不起啊……」
黃金火在哭。
眼前的黃色油布傘,已經不是一把了。而是無數把,漫山遍野。天已經亮了,可是黃傘越聚越多。都向王八飄過來。
王八後悔不迭。以為自己的手藝高了,膽子變大,卻沒想到,真的遇到這種場面,還是無計可施。湘西自古巫術盛行,鬼魂也比別的地方要兇惡的多,連白天都不避。王八明白,等這些黃傘都掀掉,就是眾多鬼魂瘋搶喜神肉身之時。說不定,鬼魂急切,連自己都不會放過。
靠的近些的鬼魂,已經把黃傘掀起一角。王八看見了鐵青的死人面孔,不免暗自心驚。又有黃傘在繼續掀起,有的臉上都沒有血肉,只剩白骨森森。
王八知道自己迷路了,不然不會走到這個地方來。事到如今,也只能勉力一搏。王八從身後抽出木劍,刺上符貼,在身前揮舞。
隔得近的鬼魂,連忙避讓。可隨即又逼上前來。
王八慢慢後退,護著根伢子從來路回行。不知不覺又到了那個木屋前面。
那兩個老太太看見王八窘迫的樣子,都吃吃的在笑。嘴巴沒了牙齒,笑聲都在豁風。
「姐姐,我說他是個新手吧。」其中一個老太太說道。
另一個老太太連忙招呼王八,「小夥子,進來吧……」
王八沒了主意,想著這兩個老太婆也是古怪的很。正在遲疑,一個老太婆說道,「還不是本地人呢,是個外來的趕屍匠。」
「進來吧,我們不害你。」老太婆說道:「真是沒見識。看你還撐多久。」
王八無奈,摟著根伢子進了屋。
兩個老太太在門口不動,仍舊坐著。但那些打傘的鬼魂都不敢進來,只是在屋外等著。
「去去,都滾……」老太太在門口擺著手驅趕他們。
鬼魂們在屋外站了許久,看來無望,漸漸的就散了。
王八進了屋,就知道這兩個老太太不是常人,並不是因為她們驅鬼的狠氣。而是屋裡四周的牆面上都畫著詭異的文字。
這些文字,王八認識一部分。但更多的文字並不認識。
女字。都是女字。
老太太都進屋了,把王八上上下下的打量著。
「那裡人?」
「湖北宜昌。」王八想著撒謊也無益,還不如說實話。
「趕屍趕的遠啊,湖北都有人來了。」老太太笑著說,「湖北有個金旋子,人還不錯,我們見過。」
王八心裡咯噔一跳。真是冤家路窄。自己和師伯師兄的關係交惡,看樣子兩個老人和師伯有交情。若是她們問起自己的師門,該怎麼說。
不說她們本身就手段高強,對付自己,就是把自己又趕出門外,都無法對付那些搶屍的野魂。
還好老太太沒有問王八的師父是誰。
「去那裡?」
王八不敢貿然回答。
一個老太太把根伢子的屍體的耳朵揪了揪,「是個橫死的命,還是秀山姓黃的乾的。」
王八這才知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本以為師父趙一二是頂尖的神棍了。可是面前的兩個老太婆,平平常常的兩個人,手段似乎不在師父之下。只是摸了摸根伢子的身體,就知道是誰下的法術。
「黃蓮清不傷人性命啊,再說他從不出四川。」如今重慶已經升為直轄市幾年了,可這兩個老太太,身居山鄉野地,不知世上變化,還以為秀山是四川地界。
聽著老太太對黃蓮清的語氣,王八馬上說道:「這個人也姓黃,正是秀山人,我正是受黃蓮清所託,把他帶回去的。」
「你怕我們會整你啊……」其中一個老太太說道:「那我就不讓你進來了。」
王八連忙唱諾,「謝謝婆婆。」
兩個老太太忽然相互之間用一種王八聽不懂的語言快速交談。
王八聽她們講話,聲音時高時低。
王八忽然明白了,她們講的女書,既然有女字,當然有相應的語言。
兩個老人相互說了好大會子話,還吵了幾聲。
王八現在看明白了,個子高的那個是妹妹,矮胖點的是姐姐。因為姐姐說話的口氣蠻橫一些。妹妹雖然想堅持,但不敢太頂撞。
兩個老人相互不說話了,姐姐對著王八說:「你先休息,睡一覺了,我再跟你說。」
妹妹就去了後屋,端了盤蘋果橘子給王八。
「我們沒得什麼吃的,那這個墊墊肚子吧,要是想喝酒,我們也有……」
王八也餓了,拿起就吃。邊吃邊擺手,示意不喝酒。反正到這個境地了,還不如相信她們沒惡意。
王八脫了身上的蓑衣,眼神把老人看著,意思是如何安置喜神。
「趕個屍,那有這麼多毛病。」妹妹說道:「你放心,這個屋裡,百無禁忌。」
姐姐也跟著說:「我們沒惡意,只是有事要你幫忙。黃蓮清欠我們人情,快十年了,都不還情,搞的我們老是不安心,當年還弄個姓趙的小不點來跟我們胡扯蛋……你先到後屋裡休息。晚上再說。」
王八滿腹疑惑,但至少知道,兩個老人的確不會對付自己。吃了蘋果,再去剝開橘子,可是橘子裡面已經爛了。王八要扔。老人中的妹妹連忙攔住,「年輕人,怎麼這麼拋灑。」
那老太太拿過來把爛了的橘子給吃了。
王八牽著根伢子,走進後屋,他可不敢把屍體放在外面。不管老太太有沒有壞心,王八總是不敢離屍體太遠。這個房子和兩個老人,都太邪乎。王八不放心。
王八進了後屋,把門給關上,仔細的在門縫上貼符。又把身上的蠟燭都拿出來,掰成半截,按著北斗七星的方位,布了個符劍,把玉陽位的那個蠟燭給點燃。又把根伢子身上,上上下下襬弄一遍。才安心躺倒床上,一時睡不著,聽著屋外的雨聲。
眼睛看著頂上的木板。登時更睡不著了,這木屋,不僅牆壁四周,連頂上的木板,都寫著那些詭異的女字。王八翻身下床,在屋內到處摸索檢視,果然,屋裡的木床床腳,還有一個老式的木櫃,只要是有空白地方的位置,都密密麻麻寫著女字。
這兩個老太太,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