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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大鯢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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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看到了一個藏在深山裡的村落,非常的偏僻。也沒多少人家。這個村落在一個環形的山凹裡面,三面都是高山,只有一個出口通往村外,稀稀落落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和溪水邊。房子都是老式的土牆屋。

我看見距離村落不遠的地方,竟然駐紮著比古廟鄉多幾倍的軍隊,由於村子只有一條路出來,這些軍隊就死死地堵著這個狹窄的村口。

吉普車停下來,一個武警攔住我們,老嚴從胸前掏了個證件給他看了。那武警立馬給老嚴敬禮。

不多時,來了一個軍官,滿臉的嚴肅。老嚴連忙示意,和他走到一邊說話。

我隱約聽到軍官在詢問:「為什麼行動推辭一天……」

我向最靠近村口的一戶人家看去。看見那個土牆屋的門口,靠著站了幾個人,一個婦女和兩個孩子,他們滿臉的木然,看著軍隊的方向。

我忽然察覺到了巨大的悲哀和恐懼,來自於這個幾個村民。雖然隔得這麼遠,我仍能清晰的察覺到來自於村內一股情緒,那個情緒瀰漫在村裡,絕望的情緒。

我突然回身向老嚴跑過去,在離老嚴幾步遠的地方,被武警一槍托敲在背上,我趴到在地上,滿臉淚水,對著老嚴說道:「你們瘋了……你們都是瘋子……」

老嚴和軍官面色嚴峻的把我看著。

「你們怎麼能夠……」我說不下去了。

「你承擔的起這麼大的後果嗎?」老嚴說道:「我在廣東的行動失敗了,知不知道給國家和人民造成多大損失和多麼嚴重的後果。這裡的情況比廣東還要嚴峻……。我不能再心軟……」

我站起來,心裡想著,原來在路上,那些行人說的,廣東在鬧人瘟,不是空穴來風。

「這裡的陰瘟若是散開,後果不堪設想。這裡的,比廣東還要兇惡。」老嚴說道:「我已經準備回去接受處分了,我是戴罪之身,不能再有閃失。」

「一定有辦法的!」我急切的說道:「趙先生和我朋友肯定也在裡面,他們一定有辦法,他們肯定在努力!」

「我只能這麼說,」老嚴說道:「今晚我們再進去一次,最後一次機會,可是希望不大,我也不想這樣,但是我不能再讓國家承受另一個災難。希望你的朋友和趙一二有辦法……。我也希望這樣……。」

「能行的能行的」我說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把螟蛉交給你!」

老嚴沉著臉,慢慢說道:「好,我們天黑就進去。」

「我們現在就去。」我說道:「為什麼要等到晚上?」

「白天不能進去,若是有人白天進去,就不能再出來。」

「是誰?」我罵道:「是那個王八蛋定下的規矩?」

老嚴說道:「是我下的命令。」

「為什麼?」

「你到了晚上就知道了。」老嚴說道:「現在離天黑還有四個小時,我勸你們睡個覺,我們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明天早上九點,準時行動。」

老嚴對我說完,和那個軍官走到一邊去。估計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可以看到軍官在勸說老嚴,老嚴在耐心的說什麼理由。

我走到金仲身邊,金仲現在坐在一個軍車的保險槓上,眼睛看著這個村落。面色冷冷的,不知道他在盤算什麼。

「知不知道?」金仲知道我到他身邊了,也不扭頭,自顧自的問我:「老嚴為什麼要明天早上九點行動?」

「辰時交巳時……有什麼問題?」

「地支中,能相互轉化而不滯澀的,就只有辰巳和子亥,老嚴必須在巳時之前行動。」

「難道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時候變化?」我嘴上問道,心裡卻無端的想到,王八屬龍,我屬蛇,我們之間有什麼事情是可以相互轉化的嗎。

金仲不再說了,估計這種事情,在道家看來,很稀疏平常的道理,他懶得跟我細細解釋。

我繼續想著為什麼辰巳會相互轉化的玄妙,其實地支是最基礎的東西,可是大家都去關注跟高深的學問,卻忽略了這些基礎的東西。我忽然覺得,我和王八在學校裡,學道的熱情,實在是太幼稚。

我也學著金仲,向村子裡看去。村子裡現在因為太陽西斜,陽光都被山體遮住,看著陰暗暗的。我看見裡面有不少村民,在裡面慢慢移動,不時的向村外看過來。隔了這麼遠,我能感受到他們的悲哀。

「別看了,」金仲說道:「你看得到什麼嗎?」

「他們沒有魂。」我沉聲說道。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老嚴要帶我和你進來原因。」

「只有詭道的人才能看出來?可是我不是……」我說不下去,雖然我沒進詭道,可是和詭道的淵源太深了。這一點,我想極力迴避,也是不可能的。

金仲沒有再說話。

我和金仲的確都沒有什麼好說的。現在我和他各自心懷打算,戒備很深。

天要黑了。只有傍晚的一絲濛濛的光亮。

我們吃了點東西。老嚴勸我們多喝點水。說我們身上儘量不要帶東西。可他自己背了個包在身上。

老嚴給我和金仲各自發了一把匕首,匕首上有奇怪的花紋。老嚴自己倒是拿了一把手槍,擺弄兩下。對我們說道,走吧。

走到村口的路障,幾個武警散開,我們從路障的縫隙裡走過去。我回頭看了看,那個軍官在向老嚴敬禮。

進了村,村裡的道路並不平坦,三個人吃力的走著。

我看著路邊的房屋,那些村民都不在門口張望了。路上也沒有村人。可是每個屋裡,都沒有燈光。

村子裡沒人。我意識到這點,那他們去那裡了?

我們走過一個土包,看見裡面還有個狹長的河溝,河溝旁有條小路,路上有很多東西在蠕動的,向河溝深處移動。

突然面前幾個麂子從我們面前跳過去,閃入草叢。

麂子是很怕人的動物,平時都藏在大山深處,怎麼會到人居住的村落裡來。我留意到,我們越往裡面走,路上的動物越來越多,有都是很難得遇到的野生動物。幾個野豬正在田地裡,若無其事的拱苞谷杆子,看見我們三個人了,並不躲避,也沒有攻擊我們的意圖。看著被糟蹋的嚴重的農作物,這些野豬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我隱隱的想到,之所以會這樣,有這麼多本該在森林裡帶著的動物,都大搖大擺的在人居住的地方撒野。人都到那裡去了。

我們也走到了河溝上,老嚴帶著我和金仲,順著河溝向上遊走去。

我忽然發現,身邊的動物更奇怪了,不僅不避開我們,竟然和我們一路,一個方向在走。而且,這些動物,更加怪異,不是我能辨認的物種,有很多都是體型奇怪的不知名生物。我分明看到一隻飛鳥,有四個翅膀。還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地上滾動,我搶到跟前,用腳踢了一下,那黑乎乎的東西散開,我心裡一陣噁心,原來是無數個毛毛蟲聚在一齊。

「你最好別招惹他們。」老嚴提醒我。

可是我看到身邊的一個兔子在發瘋的追著毛毛蟲吃,還是覺得有趣。

我沒見過這麼古怪的事情。好奇心暫時壓住了驚懼。

又走了幾分鐘,河溝旁的道路竟然開闊起來,我看見前方不遠的地方,地上密密麻麻蠕動的物事,都是一種動物,有條不紊的在慢慢的爬行。等我看明白了,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這些成群結隊的動物,都是娃娃魚,而且娃娃魚的體型都不小,大的有一米長,小的也有一尺來長。娃娃魚的數量遠遠超過了那些其他的動物。

老嚴把這裡暫時稱呼為大鯢村,原來是這個道理。

天黑定了,老嚴用探燈照著前方的路。我們走的很快,已經快接近大群娃娃魚隊伍的尾端,已經有掉隊的娃娃魚在我們身邊,爬得很慢。

一時間,我的耳朵裡,全是嬰兒的哭泣聲。我知道是娃娃魚的叫喊。可是我又好像聽到,這些類似小孩的哭泣聲中,有小孩喊「媽媽媽媽」的聲音。我立馬站住,想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老嚴回過頭,用探燈在我身邊搖晃兩下,示意我別磨蹭。

我不再聽了,繼續跟著老嚴走著,可是看見身邊的樹枝上,掛了很漂亮的藤蔓,那個藤蔓亮晶晶的,我看著有趣,忍不住夠著身子去碰一下。忘了老嚴的提醒,別招惹這些東西。其實我仔細想想,就該知道,這中環境下,又是這麼古怪的東西,真不該妄動。

可是這東西實在是太漂亮,亮閃閃的,一點都不讓人覺得怪異,我只是好奇的觸動一下而已。這下我給自己惹了大麻煩。

那個亮晶晶的藤蔓,一下子從樹枝上掉了下來,纏在我的身上,我的手指傳來一陣劇痛。我啊的喊起來。

老嚴和金仲連忙轉身,跑到我身邊,金仲不知所措。老嚴連忙用手把藤蔓的後端抓起,使勁的拉扯,可是那個藤蔓的另一頭正纏在我的手臂上,纏得很緊,老嚴連續拉扯,卻拉不下來。

金仲也幫著老嚴,一起拉扯。

我的手指突然不疼了,連忙扭動身子,想擺脫藤蔓的糾纏。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亮晶晶的藤蔓突然斷了。不是斷成兩截,而是斷成幾十截,每截都有一寸長。斷成一寸長的藤蔓全部都掉在地上。

我看得驚訝萬分,那些一寸長的亮晶晶的藤蔓,全部在地上跳動,本來分散開來的,慢慢的又連線到一起。不到十幾秒,又連成了一個整體,而那個整體一端,豎立起來,向我的手指方向竄過來,我用手去阻擋,就看見我的手指上還有一截,我連忙把手指湊到眼前一看,差點沒昏過去。

一個亮晶晶,完全透明的蛇頭,正把我的手指給緊緊含著。我又叫起來,老嚴連忙把探燈照到我的手指上。

我透過蛇頭透明的肌體,蛇骨頭都能看得見,甚至連毒牙插入我手指都能看的清楚。而且看到蛇頭兩側的腺體在收縮,那是在釋放毒液嗎?

我顧不了許多,用另一隻手,狠狠地把蛇頭拔下來,遠遠的扔到身邊的草叢裡。我的手指鮮血淋漓,可是,我一點都不疼。

那截分散又重新連線起來的蛇身,連忙滑行道草叢裡去了。

「這是什麼蛇?」我向老嚴問道,要哭起來了,這種蛇如此古怪,那它的毒性豈不是……

老嚴一臉的怒色,把我的手指緊緊捏住,提到他眼前看了會。連忙從我身上,抽出那把匕首,狠狠的在指尖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立馬噴出來。

「啊呀」我又能感覺到尖銳的疼痛了。

「還好,你還能知道疼。」老嚴似乎鬆了口氣。

老嚴把探燈交給金仲,然後把身後的背包,放到地上,從裡面掏了個注射器,又拿了個小玻璃瓶子,老嚴把注射器的針頭用力插入玻璃瓶子的軟塞,用注射器把裡面幾十毫升的藥液都吸進來。

然後狠狠的把注射器從我指尖往裡面扎進去。扎的很深,十指連心,我應該很疼才對啊,可是我沒覺得很難受。可是當老嚴開始把藥液慢慢往裡面注入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

我狂叫起來。現在我的手,跟電擊一樣疼痛,不對,應該是更甚!

「別喊!」老嚴說道:「你知道這個血清有多貴嗎?」

我咬緊牙關,等著老嚴注射完畢。疼的渾身發抖。

老嚴扔了注射器,對我說道:「這東西本不是用用在這裡的,可是,就被你糟蹋了。到現在我們只研製出來兩瓶,我只帶了一瓶進來。」

看來這血清真的不是一般的貴重。

「只要事情能解決,明天出去了,你要注射另外一瓶。」老嚴補充道:「如果我們能解決的話。」

我的手指還在劇烈的疼痛,勉強問道:「能堅持到明天嗎?」

「能。」老嚴說道:「可是你的手指,也許到時候要……。」

我急了,我可不想當個殘疾。

「只是有可能,看你造化了……。你怎麼這麼沒骨氣?」老嚴看見我急了,接著說道:「這麼點小傷就怕的要死,到這裡來幹什麼……。別想了,我們現在都回不去,我們一走出去,就會挨槍子。」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老嚴的意思。

老嚴把背包背起,向前繼續走去,突然大聲對我喊了一聲:「別再亂動這些東西!」

我沒說話。

「一切聽我指揮。」老嚴又說道。

我和金仲都不說話。默默地跟著老嚴向前走著。

我受傷的手臂,疼痛感慢慢減弱,但是卻越來越沉重,肘臂脹的痠痛。我看了看手指,天上的星光不甚明亮,我只能勉強看到傷口糊糊的一片,並沒有血液流出來。看來那個血清的藥力很猛,血液凝固的很快,凝血劑也組織了蛇毒的蔓延。這血清,到底老嚴準備拿來幹嘛的。

老嚴在前面的步子走得慢多了。看來他不想走到這些成群結隊的娃娃魚的前面。

終於走到了河溝的盡頭,一片非常開闊的場地。寬廣的河灘那邊,是一面絕壁。河溝就是從絕壁下的一個石洞裡流出來的。

場地上聚著幾百上千條娃娃魚,看得我心驚肉跳。

那些娃娃魚都在排隊,隊伍前方的娃娃魚都鑽到水裡,在水中爬進石洞。

寬闊的河灘上,有更加莫名其妙的東西。

幾百個木椅,整整齊齊的擺放在河灘上。木椅都沒有坐人,都是空的。

老嚴帶著我們走到這些椅子中間。仔細的打量著四周。

我累了,想坐在身邊的一個椅子上。

「別坐!」老嚴厲聲說道。

我嚇得愣在原地。

三個人就站在這裡不動,老嚴的意思,好像是要等著所有的娃娃魚都進洞。

「三天前,我來的時候,沒有這些個木椅。」老嚴說道。

金仲想了想,說道:「椅子是從那裡面出來的。」

「恩」老嚴點頭,「應該是這樣。」

「那裡面?」我急忙問道。

金仲向石洞揚了揚下巴。

「趙先生和王八在裡面?」我多此一舉的問道。

金仲白了我一眼。

娃娃魚進去的速度很慢。老嚴不停的看錶。

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到娃娃魚差不多都進去了。

老嚴說:「我們走吧。」

三個人走到石洞口,相繼跳入河溝,河溝的水不深,剛漫過小腿。我在水裡走了兩步,腳下一軟,踩在了一條娃娃魚上。娃娃魚回頭就把我鞋幫子咬住。我踢了幾下才踢脫。

洞不深,我們在河溝裡走了幾分鐘,就走到頭。這裡是個很大的石廳。河溝從一旁轉到地下,成為地下河。

我看見無數的娃娃魚都在趴在石廳裡。

石廳的盡頭我們都看見了。一條巨大的娃娃魚在那裡蹲著。

我立即就能分辨,這個娃娃魚非比尋常。因為我能很容易探知到它的想法,它看見我們了,它的內心有一種憤怒。

我竟然能夠探知到動物的心思。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我的能力增強,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還有一個可能——那個巨大娃娃魚有類似於人類的思維。

那個娃娃魚有十幾米長。

老嚴和金仲也把那個娃娃魚看著。

三人一獸,情緒上相互對峙。

我沒看到王八和趙一二。

老嚴的探燈,在石廳裡晃了一週轉,我還是沒有看到趙一二和王八。

我向金仲問道:「趙先生和王八呢?」

「誰告訴過你,師叔和王抱陽在這裡的?」

「你不是說帶我來找他們嗎?」我著急的說道:「老嚴也答應我來找他們……」

我連忙住嘴。

金仲眯著眼睛看著我。我知道他在提防我,他也許知道我已經和老嚴達成協議,把他賣了。可是老嚴和他又說了什麼呢。

老嚴把背包又給拿下來,從包裡拿出個東西,按動上面的一個按鈕。石廳裡頓時光亮起來。原來是個類似應急燈的東西,但是我知道,這東西,比一般的電筒要明亮的多,而且看樣子,持續的時間也不會短。老嚴把那個燈具貼在附近的石壁上。

洞內的娃娃魚都不為光線所動,也許是娃娃魚的感光功能很差。

只有一個例外,那個最大的娃娃魚。它現在就把我們給看著。

老嚴向那條大娃娃魚走過去,我和金仲也跟著,從地上成堆的娃娃魚踩過去,娃娃魚都不避讓。

老嚴站到大娃娃魚的前面。

那個畜生竟然往後退去,有點驚慌。

看來它吃過老嚴的苦頭。

老嚴自言自語的說道:「難怪我上次,那麼容易讓我離開……。原來有人進去了……」

「進那裡?」我向老嚴問道。

老嚴對金仲說道:「他們看樣子還沒弄好,還出不來。」

「是趙先生和我朋友嗎?」

金仲把我肩膀拍了一下,手指指著娃娃魚的身後。

我看清楚了,娃娃魚正在守著一個東西,在洞內有點亮晃晃的:是一面銅鏡。銅鏡年代久遠,上面的綠鏽斑駁。銅鏡上的反光,流轉晃動。妖異的光線好像在拉扯著我的靈魂,要把我吸入進去。

我知道趙一二和王八在那裡了。我也知道這個大娃娃魚從那裡來了。

老嚴向銅鏡走去,娃娃魚不後退了。

石廳裡嘈雜的嬰兒哭聲突然停止,一片寂靜。感覺到不對勁,回頭看去,一條娃娃魚都沒有了,石廳密密麻麻的站著人群,衣衫破爛,都是村民,而且不僅是大鯢村的村民,肯定還有鄰近的村民。

他們都被老嚴困在大鯢村了。

我知道了,這些村民白日里還是人形,每晚亥時到翌日巳時他們就變成大鯢。老嚴下令白天不讓任何出村,就是這個理由。他怕這些被陰瘟感染的村民逃出來。而晚上就可以分辨出人和大鯢的分別。

「他們過來了。」金仲說道。

我看見這些失了魂魄的村民的確在慢慢向我們走過來。目光怨毒。

「小徐!」老嚴向我喊道。

「不行,我做不來……」我驚慌失措,「這麼多。」

「不是,」老嚴說道:「這些我來,你要對付它。」老嚴對著那條最大的娃娃魚。

老嚴自己從包裡拿出一卷長綢,展了開來。是一個招魂幡。眾多的村民又化作大鯢,紛紛躲避。

老嚴在唱詞。大鯢都動不了。雖然是動物的體型,卻又都人立起來。

我知道老嚴要我幹什麼,我若是不控制住眼前的怪物,就不可能找到王八和趙一二。至於如何控制,我只有一個辦法。

我走到最大的大鯢身前,這個怪物非常憤怒,竄到我的面前,抬起前爪,就要向我壓下來。我無法躲開。老嚴哼了一聲,兩個白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死死的抬住這個大鯢的爪子。

老嚴會御鬼。可是不是他臨時招來鬼魂,而是他養的鬼魂。

我沒有選擇了,閉上眼睛。

控制這個怪物的思維好累,我從沒這麼做過,沒想到第一次做,就這個物件。

它的思維很笨重,被我輕巧的捕捉,可是卻很難控制,力量太大了。我勉力壓制著。

「開,開啟!」我咬緊牙關,狠狠想著。

沒用,它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應。不僅如此,它的思維還在反撲,想把我意識從它體內逼出去。我扛不住了。

「打不開陰門。」老嚴喊道:「你朋友就出不來。」

好累,這不是平常能體會到的累,不是生理上的疲憊,也說不上是腦力上的疲憊。而是來自於身體每個細胞的疲乏。

它也累了,我敏銳的察覺到這點。

我再一次全神貫注的用力。這個巨大的大鯢叫喊起來,發出的聲音,在石廳裡環繞不絕,我聽著卻是我自己的叫喊:「啊——開了」

金仲一直在等這個時刻,衝到銅鏡前,把手上早已準備好的匕首,向銅鏡刺去。

大鯢突然猛地掙脫我的控制,一隻後腿把兩個苦苦抬著前爪的小鬼扒開。尾巴掃向金仲,金仲被尾巴掃到一邊,面如金紙,嘴裡噴出血來。

我就地滾了一下,躲開大鯢的前爪。

我做到了。

金仲的匕首插入銅鏡半截,可是銅鏡的鏡面是柔軟的,只是深深的把匕首陷住。鏡面如同水面一樣,光線開始有規律的轉動,顯出一個渦流。

王八和趙一二出來了。

不是從銅鏡裡出來的,而是無端的從空氣中突然顯現。

我心裡安心了,心想,王八這次總算欠我一個大人情。這次可是我救了他。

王八向我走了過來,我等著他向我道謝。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王八對我狂喊。

我把王八看著,不明所以。向他眨巴著眼睛。

王八不顧我一臉的委屈。繼續對我大罵:「你乾的好事!」

「怎麼啦?」我說出來。

「就是你……」王八說話都不利索了,「師父……」

我連忙向趙一二看去,看見趙一二正坐在地上,身上的有無數的黑色惡靈在撕咬。我急了,再看去,兩個青面獠牙的惡鬼,正在摳著趙一二的身體。趙一二無法抵抗。

王八掏出身上的螟蛉,螟蛉化作火焰,把噬魂的夜叉斬斷。可是已經遲了。趙一二已經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向金仲看去,金仲一臉的平靜。是的,他媽的就是想這樣,他恨趙一二,他知道這個時候,把趙一二個王八拉出來,會發生什麼,可是他不說。老嚴也知道,老嚴也不說!

我一直以為是我在糊弄金仲,原來被耍的是我。

我向老嚴看去。

老嚴對我說道:「我沒騙你,我可是幫你把你朋友弄出來了……你答應我的事情,你還沒有做到。」

我把王八手上的炎劍看著,現在火焰漸熄,又是紅色的知了殼子了。

王八下意識的把手攥緊。對著我說道:「你們是為了這個來的?」

「不是小徐答應,」老嚴冷冷的說道:「你們就算是在裡面做到了也沒用。明天就要行動了……這裡什麼都不會剩下。你和你師父,就永遠呆在裡面吧。哼哼。」

「你怎麼能這麼做?」王八對我喊道。

我看著倒在地上的趙一二,知道自己肯定是做錯了什麼,可是到底哪裡做錯了,一時又想不出究竟。

沙沙……沙沙……

石廳發出了這種聲音。

再仔細的聽,這沙沙的聲音,是很多細微的哭號發出的。鏡面驀地變黑,噴出一股黑氣。那些本被老嚴控制的娃娃魚又能動了。而且,那些娃娃魚在迅速的變大,身體在瘋長。所有的娃娃魚都在變化。

老嚴吃不住了。向金仲看去,眼光裡是求援的神色。

金仲把頭望向一邊,「你要我做的事情,我也做了。你答應我的事情,可沒兌現。」

「大不了同歸於盡!」老嚴喊道。

「你捨得嗎?」金仲說道:「你可是想修仙的……哈哈……哈哈……可你忘了,我們詭道可不信這一套。」

「現在怎麼辦?」我向金仲看去,我懶得跟他講話了,直接用思維問他。

金仲的意思很明顯,大家走唄,趁著娃娃魚還沒有全部成為陰瘟。

「他們是人!」我喊道:「不是魚!」

「你答應我的事情做到了,事情就解決了。」金仲告訴我。

我明白了。

我向王八說道:「把螟蛉給我。」

「你說什麼?」王八說道:「你在跟我說話?」

「把螟蛉給我!」我竭斯底裡的喊道。

「你瘋了。」王八說道:「師父和我在裡面十幾天了,都沒做到。你做的到嗎?」

「給我!」我喊道:「趙一二是個騙子,他是拿你墊背的!你的魂魄交給裡面啦……。」

「是啊。我知道」王八平靜的說道:「師父交給我螟蛉那天就告訴我了。」

我第一次去探知王八的記憶。

王八在西坪溝壑的鏈子上,戰戰兢兢,不停思考鐵鏈方位的變化,不停的在鏈子間移動方位。他克服了自身最大的恐懼。

山頂的一個小屋子,供著一個神龕,把螟蛉拿到了手上。王八的身上的魂魄被四周的厲鬼奪了過去,趙一二的魂魄從神龕裡滲出來。

我回頭向金仲看去。

金仲眼睛不敢直視我,「你若是心腸好,要救趙一二和這些人,就把螟蛉拿著,再去試一試。」

王八氣急敗壞,抽出身上的一柄短劍,向金仲砍去,「媽的,就知道是你!」

金仲連忙躲避。嘴上念起咒語,一個霧氣向王八罩去。王八短劍一揮,霧氣破了。

金仲大赫,呆立著不動。

王八紅了眼睛,用劍指到金仲的眉心,「老子今天要……」

忽然一個娃娃魚撲了過來,把王八的短劍撲掉在地。回口把王八的手臂咬住。

這個娃娃魚已經有兩三米長了,我看見王八的手臂連忙掙脫,卻被咬了一片皮肉下來。

金仲也好不了那裡去,另一隻娃娃魚也把他給撲到在地上。

老嚴一臉的得意。

「你把詭道滅了,你也拿不到螟蛉!」我對老嚴喊道:「我反悔了。若是這裡有人出不起,你也出不去,我說話算數。」

我看著老嚴。老嚴臉色驚愕。

老嚴的思維在極力迴避我的控制,可是我現在心情激動噴張,把老嚴的意志死死的掐著。

老嚴在我的控制下,把背包裡的一個木鼎掏出,木鼎裡的白影紛紛散開。飄向和金仲王八糾纏的娃娃魚,把娃娃魚抬起。

老嚴內心裡在喊:「答應你了。」

我鬆開老嚴的意識。

老嚴送了一大口氣,又展開了一面招魂幡,並把木鼎裡的香料點燃。

「我只能支援到卯時,它們長到三丈長的時候,我們必須得走,我答應你,這裡的人都能出去,可是……其他的,我顧不了。辰時,行動絕不會再推遲。」

「你拼著性命也想要這個螟蛉。」我喊道:「你到底是什麼來路?!」

「你還不明白嗎?」金仲說道:「他偷偷摸摸找你的時候,故意不提西漢三茅。」

「茅山一派,素來和詭道不和。」我想起了老嚴自己說的話。

「你是茅山?」我對老嚴說道。老嚴不說話,預設了。

我真傻,老嚴自己都說了,道家做鬼鎮邪的,只有茅山和詭道。可是茅山是天道,詭道是坤道。他對螟蛉這麼感興趣。甚至推遲行動計劃,擔著性命危險,要進來,而且目的也給我表露的很清晰,就是想要螟蛉。我還傻乎乎的相信他。

我向金仲看過去,「我們不是相互說好了,不探知對方的心思嗎?」

金仲歪了歪脖子,「是啊,可是你晚上要做夢,要說夢話,可不是我主動的。」

金仲現在正看著地上的趙一二,金仲的臉上仍舊是冷冷的,不知道是什麼想法,他是不是很開心呢。

趙一二萎靡癱軟,勉強能支起身體坐著。看著他因為我的冒失,變成這個模樣,我後悔不迭,我應該相信自己的感覺,趙一二的並沒有忽悠王八,他和王八做的一切,都是王八自己同意的。

為什麼我就信了金仲的蠱惑呢,我仔細回憶,金仲對我說的話,不禁苦笑,其實金仲沒有一句話提到,王八不知情,都是我自作多情的想法。

王八這麼憤怒,應該是他們已經在裡面要成功了,可惜功敗垂成,並導致趙一二的魂魄被拉回去。而害的他們如此境地的,我是其中之一。

「詭道行的是坤道。」我又一次想到了老嚴的話。我腦袋裡漸漸清晰了,怪不得趙一二和王八要押上自己的魂魄,他們沒有我和金仲具備的能力,要通陰,就必須要把魂魄留在那邊。

我看著趙一二的模樣,內心愧疚。

哭號的聲音又發出來了,我分不清是娃娃魚的叫喊,還是人類經受痛苦的呻|吟。現在那些密密麻麻被老嚴暫時鎮住的娃娃魚,在我眼裡,又幻化成人型。明天一早,他們就會被射殺,那些士兵會憐憫他們嗎。肯定不會,也許他們認為自己殺戮的只是動物。

可是金仲暗示過我,明天早上辰時他們不是娃娃魚的模樣啊。

我向老嚴看去,老嚴說道:「明天必須在他們變回去之前行動。我不能再推延。」

我看著那些被陰瘟控制的村民,他們如是四處走動,瘟疫會傳播開來,不是一般的瘟疫,而是人類醫學無法治癒的疾病,這瘟疫本就不是,屬於人世的東西。我看著那些忽人忽獸的村民,有的在開始噴血,身上的皮膚變得滑膩,並腐爛,有的疼的忍受不住,在地上翻滾。

我想我是沒有選擇了。我問金仲,「你沒騙我吧,這次。」

「我可從沒騙過你。」金仲說道,「現在更沒必要……別猶豫了,我們還來得及。」

「你也要進去?」我問道。

「當然」金仲說道:「這裡只有你和我有資格。」

我對王八說道:「給我。」

王八現在面目激憤,「他騙你的,你沒那個本事。我不能給你。」

「給我。」我重複了一遍。

「不給。我不能給。」王八堅決的說道:「你拉不回師父的魂魄了,也救不了這些人了,本來我們已經……你沒時間補救。」

老嚴冷冷的把我們看著:「這是你們的家事,我本不該管,但是……。離天亮沒多少時間了。」

我走到趙一二身邊,對他說道:「你說……」

趙一二輕聲說道:「我的無所謂,來日方長,這麼多年,我早已習慣了……你的心腸倒好,可是這世上光是心腸好,沒有用的……」趙一二說不下去了,坐在地上喘氣。

我對王八說道:「我知道規矩,」我頓了頓,朗聲對王八說道:「我現在跟你爭螟蛉。」

「你憑什麼,」王八說道:「你都不是門派的人,我不能給。」

「我已經會看蠟了。」我對王八說道:「可你還不會聽絃和算沙。你說我有沒有資格?」

「瘋子!」王八說道:「你跟我搶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定要這麼做。」

「你做不到的!」王八喊道:「我們沒機會了。」

王八看向老嚴。老嚴點頭,「對,明天必須得行動。你的決定是對的。」

看著王八的神情,我知道,他對老嚴的計劃已經認可。

「那趙先生呢,你說怎麼辦?」我說道。

王八向趙一二看去。猶豫不決。

「我不相信你會把螟蛉還給我。」

我聽到王八這麼一說,渾身徹骨冰涼。

金仲重重地哼了一聲。

「按規矩來吧。」我不想和王八囉嗦了。我聽董玲說過他跟金旋子爭螟蛉的事情。

「你什麼時候學會下棋了?」王八說道:「當初教你下了幾天,你就沒興趣了。好!你來定規矩。」

「我來定規矩,下盲棋。沒錯吧。」我說道:「平位三三路。」

「去位三三路。」

「平位三四路。」我得快點說,不能讓王八想出端倪,他太聰明,我沒十足的把握騙到他。

「上位三二路。」

「平位三五路。」我要贏了,壓抑著內心的激動,不表現在臉上。

「上位二九路。」王八臉上忍不住露出微笑。他現在是圍棋最穩妥的佈局。可是,他沒想到,我不是在跟他下圍棋。

「平位三六路。」我撥出一大口氣,「我贏了。」

王八呆住了。把我看著,「你在賴皮,你下的是五子棋。」

「我哪有時間跟你下圍棋呢。」我說道:「五子棋多快,勝負立見。你不是說了嗎,規矩我定。」

王八向金仲和趙一二看去。

金仲攤了攤手。趙一二也忍不住嘴角撇了撇。

我第二次拿到了螟蛉。

在拿到螟蛉後的一瞬間,銅鏡在面前猛的張開,滑動到我的眼前。我能看到裡面,黑暗,一片深邃的黑暗。我感受到裡面的寒冷,遠甚於人世間冰雪的冷意。我本能的抗拒,不願意進去。雖然心裡知道,那個地方,我最終是要去的,不僅是我,這世界上所有的人,到最後都會到這個地方。

可是我還是怕。

沒有實地,都是虛空。黑暗的空間。未知的事物……我開始猶豫了,躊躇起來。

金仲拉著我,一隻手伸向銅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連忙回頭喊道:「王八,用不著這樣!」

可是已經遲了,王八右手握著短劍,左手的食指沒有了,根部鮮血直冒。老嚴連忙從背包裡,拿了紗布給王八包紮。

我懊惱非常,把王八看著。王八疼的呲牙咧嘴,對我說道:「你答應我了,就要做到。」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進去了。

人有一種感覺,很難受的感覺,經常遇到。比如小時候我騎腳踏車從宜昌最陡峭的403大坡往下衝,卻發現沒有閘了,比如做電梯急速的下墜,比如在坐過山車——雖然我沒坐過過山車,我想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吧。就好像是下腹的內臟全部提升到胸口,剩下空空的腹腔酸脹痙攣的難受。但這種感覺和我接下來的感受相比,簡直不能一提。

這種感覺猛延伸到我全身。我想換一口氣,可是來不及了。換不成了,這裡沒有空氣,只有虛無,什麼都沒有的虛無。

無邊無際的空虛,這空虛不是時間和空間能夠來界定的。這空虛透露出的寂靜,就是永遠,永遠,永遠……。沒有盡頭的永遠,沒有盡頭的開端和結尾。我在這一霎,忽然覺得萬念俱灰,人生一世,做的事情,和這個無垠曠古的寂寞相比,算的了什麼。想到死後,就是這無窮無盡的黑暗,無意識,無感知,無思維……最讓人絕望的是,這是不可逆的,並且是讓人徹底心冷的永遠……

在這個龐大黑暗面前,即便是日月星辰,都是逃不出最終滅亡的命運。我明白了,最可怕的事情,竟然在於此,那就是——永恆。

無論生與死、鬼和人,在永恆面前,微不足道。

怪不得那麼多人要修仙,要長生不老,他們不是在痴心妄想,他們只是比常人更能體會這種恐懼,空虛的恐懼,所以他們想盡一切辦法要逃離這個空虛,哦,他們也做不到,他們只是想盡量推遲面對這個巨大的恐懼的時間而已。

原來這裡面的那些東西,都是暫時不願意去面對最終命運的魂靈……。精力強大的,甚至還能長時間的呆在裡面,有的幾年,有的幾百年,有的幾千年……。對人世念念不捨的,偶爾還能回去……可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就是幾萬年,幾十萬年,這個時間夠長了吧,可是在永恆空虛之下,只是曇花一現而已。

你也逃不脫的。我向黑暗裡說了一句。在這裡說話不用嘴。

我能感受到有巨大的物體在我們身邊逼近。不是那種有具體形體的實物,而是類似於流體,這也不準確,應該是那種無處不在的侵蝕過來的感覺,若是說像風像水,可又太堅固。

金仲在發抖。

我想到了金仲的想法。我明白了,為什麼我和金仲更合適進來。因為我們之間交流,不需要說話。這裡沒法說話。

王八和趙一二進來後,是怎麼交流的?僅憑這一點,就是天大的難題。

我對金仲想過去:「老嚴不會答應你的。他為了控制陰瘟不散出去,都起了殺心。可能讓你得到陰瘟的司掌嗎?」

「只是用司掌煉器而已,螟蛉當初不也是黃裳這麼煉出來的。老嚴答應我了。」

「老嚴絕不會答應你的。你能和黃裳比嗎?他有四個眼珠子,你有幾個?」

「我沒說我來煉……」

我不說話了。金仲太一廂情願。他以為我會答應嗎。

又響起嬰兒的叫聲了。

啼哭不止的叫聲。娃娃魚原來是能通陰司的動物。娃娃魚終年生活在黑暗的洞穴裡,不見天日,隱藏在水底。這種動物在地球上延續的時間比人類要古來的多。陰瘟用從這裡散出去,絕不是偶然。

我什麼都看不到,但能感覺到那無處不在的事物,已經在我們身邊,八方六合無處不在,而且很近很近。

我心念動了,手上的螟蛉開始化作火焰。

這就是我進來的資本。

它答應把趙一二的魂魄還給我了。我知道它不是怕我,而是對我很好奇。他很久沒見過向我這樣的生人進來了。上一次,是誰呢……它好像也想不起來。

把陰瘟收回去。我在想。

金仲不答應。

它忽然很有興趣,我能感受到他覺得有趣:

選一個,趙一二的魂魄;或是收回陰瘟。

我知道它說了就定了,他太寂寞,很久沒有像我這樣的人能逗他開心。因為我現在極端的矛盾,我該怎麼做?

他喜歡看我這樣。

「砍他!」金仲在想。我感覺不到金仲存在了。

我突然明白,就算是我拿著螟蛉,也沒辦法討價還價,我還沒有到這裡斬鬼的能力。我只能按它的意思來。

「趙一二;還是村民?」

我用炎劍劃了一下。雖然我知道沒有用,但我還是忍不住做了。

我等著你選……。

它一點都不急。他的時間是按千年來計算的,當然不會著急一時。

可我該怎麼選?

王八捧著左手,嘴裡嗤嗤的喘氣。

老嚴冷冷的說道:「王鯤鵬,二十七歲,宜昌事務所民事法律師,政法大學本科畢業,哼哼,趙建國自以為有文化,也找個大學生當徒弟。」

王八看著老嚴,「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茅山,」趙一二有氣沒力的說道:「可是在為機構做事。」

「你們認識?」王八問道。

老嚴不理會王八的問話,對趙一二說道:「當年你不聽我勸告,今天落的如此下場……」

趙一二也不理會老嚴,他的魂魄散了,又沒有螟蛉,連一般的廢人都不如。

金仲突然摔倒在地上。

「瘋子呢?」王八問道:「怎麼就你出來?」

金仲臉色鐵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還在裡面。」

王八說道:「他做的到嗎?」

金仲說道:「做不到,師叔和你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更做不到。」

無數的飛蛾從四面八方飛出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越來越多。

飛蛾在石廳裡到處飛散,沒有任何的方向感,有的相互在空中碰撞,有的撞在石壁上,摔了下來。它們都是盲的。

可是剩下來的飛蛾仍舊密密麻麻。還是在石廳裡胡亂的飛舞。

「啊——」

金仲叫了一聲。無數的飛蛾聽見了金仲的叫喊,都撲到金仲的臉上。金仲用手不停的撲打,可頭上的飛蛾越聚越多。

王八的臉上也一陣劇痛,眼前黑暗,飛蛾也紛紛撲過來。

趙一二連手都抬不起來。只能任飛蛾叮咬。

空氣裡到處飛散這細微的灰塵,這是飛蛾身上散發的出來的粉末。

老嚴喊道:「等不了啦!」

王八喊道:「瘋子還在裡面。」

「沒時間等啦。」老嚴用指頭點著木鼎,嘴裡唸唸有詞,白影和飛蛾糾纏起來,勉強隔著眾人。飛蛾又狂風似的撲到石廳地下的娃娃魚身上。娃娃魚在翻滾,嬰兒的啼哭一片。哭得石廳裡陰風慘慘。

王八勉力背上趙一二,跟著老嚴向洞外退去。金仲殿後,抬起一隻手,帶起黑風,把飛蛾往石廳深處颳去。地上的娃娃魚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紛紛哭的更加厲害。

王八看見她們都化作人形,他們在哭求,希望能跟著王八出去。王八心裡陡得心酸,深恨自己的能力不夠,突然恨起瘋子來,若不是瘋子,他和師父,應該能夠幫助他們的。不惜把螟蛉交給裡面,可是就被瘋子給壞了事。

趙一二把金仲看著,還有你,為了螟蛉,故意帶著瘋子過來搗亂。

「螟蛉不是你們的!」金仲探知到王八的怨恨,對王八喊道:「你們有什麼資格拿螟蛉交換。別人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終於退到了洞外。

成群的娃娃魚跟著他們,一步不離。娃娃魚在哭泣。

飛蛾出不了石洞,到了洞口紛紛又往回飛去。

天上的星光很明亮,大家都能看清楚四周的環境。一干人又走到那些椅子中間。幾百張空蕩蕩椅子,在黑夜裡無比詭異。

「這些椅子,」王八問老嚴:「什麼時候出來的?」

老嚴說道:「最早也是前天。」

娃娃魚都跟著他們出來了,繼續圍繞著眾人,仍舊是依依呀呀的嬰兒哭泣。

「等一會。」王八說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天要亮了,天亮後兩個小時,軍隊就進來,無論人|獸,一概……。」老嚴說道:「我們要在這之前出去。」

「你還是沒變。」趙一二又勉強的說話了,「當年你也是這麼威脅我們的……。」

老嚴把趙一二看著,冷冷說道:「看在同是道門,我放過你好幾次,你可從來沒感激過我。」

「你該把陰瘟的樣本給我了吧。」金仲對老嚴說道:「你答應過我的。」

「沒有司掌,」老嚴不屑的說道:「有那東西有什麼用。」

金仲知道老嚴會回絕他。可仍然恨得牙齒格格響。他臉上被飛蛾咬得血肉模糊,看著猙獰。

老嚴對著王八說道:「你過來。我們到一邊說話。」

「就在這說。」王八警惕的說道。

「好,就在這說。」老嚴說道:「你現在是詭道的執掌是不是?」

「剛才是,」王八落寞的說道:「現在不是了。」

「不,」老嚴勸說王八:「你還是,你朋友出不來,螟蛉沒了,詭道最強的就是你了……你在等你朋友出來,是不是。你是在等他,還是在等螟蛉?」

王八說道:這是我們家事。」

「跟你說個道理。」老嚴見時間尚早,故意在賣關子。

「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

「知道你們詭道,為什麼千百年來,人丁不旺嗎?」老嚴說道。

「我們只有長房和么房,一直是這個規矩。」王八說道。

「長房可以收兩個徒弟,么房卻只能收一個。」老嚴看來對詭道非常清楚:「最可恨的是,不收凡人入道……」

王八愣住了,老嚴說道他心坎上。

「你覺得公平嗎?」老嚴聲音冷淡。

「這是我們詭道的規矩,輪不著你來指手畫腳!」金仲怒喝。

老嚴根本不看金仲,繼續對王八說道:「你看,這就是他們的規矩。你無論資質,還是能力,你那點比你的那個朋友和金老二差了,可是你進詭道,費了多少波折……還有你師父,自己深受其害,就罷了,還要為難於你。這個道家的大道可不相符。」

王八看向趙一二,趙一二已經萎靡不堪,好像已經睡了過去。是啊,當初瘋子若是入詭道,根本不用像自己這樣經受這麼多考驗,王八以為自己不介意。其實,內心裡,王八還是在乎趙一二的不公平。趙一二當時就盼著瘋子能接承螟蛉。可自己,卻要一步一步慢慢來。

「就為了那個規矩,你和你師父,非要遵守三十六歲的規矩。」老嚴繼續說道:「憑什麼?為什麼不給你們機會。」

「這是規矩。」王八嘆了口氣。

「規矩是可以改的。」老嚴的聲音柔和起來:「你師父不也是想改這個規矩嗎,他想把螟蛉交回去,換你的魂魄。」

「別聽他的,」金仲喊道:「他只會騙你!」

「我騙了你嗎?」老嚴指著金仲:「你可沒把司掌拿出來。你為了螟蛉,不惜騙徐雲風,小徐跟著你來趟這渾水,不就是要把螟蛉搶過來給你嗎?」

王八向金仲問道:「這是真的?」

金仲說不出話來。

「你不用問他。」老嚴說道:「你朋友徐雲風,若是出不來。可和金老二脫不了干係。是他把小徐帶來的。」

金仲指著老嚴罵道:「你……」

老嚴繼續對王八說道:「小徐出來了,他也和你當不成朋友了。」

「你到底要說什麼?」王八問道。

「他不會把螟蛉還給你,並且,他不會把你師父的魂魄帶出來」老嚴加了一把火,「你還不明白嗎?他的目的是螟蛉,你知道螟蛉的好處……有誰能抵抗螟蛉帶來的好處……我也不能。」

王八恨恨的看著金仲。

金仲向王八罵道:「我們詭道,本就不該有你這種人。」

「你看,又來了。」老嚴說道:「我和你一樣,沒有什麼異能,可是我能坐到茅山司職的位置。還能把我的能力用到極致……。國家也需要我們這樣的人……雖然不能公開身份。但我能做我想做的一切事情。」

王八眼睛眯起來。老嚴說的太對了。有這麼龐大機器的支援,什麼事情不能做到。可不是從前救幾個人那麼小打小鬧,這世上這麼多需要幫助的人……

王八身體在放鬆。

身邊無數的娃娃魚在人|獸間不停的幻化,他們在提醒王八,他們想活下去。

老嚴注意到這點,「我答應你,若是你朋友能出來,陰瘟可以被收回去。我應承你,這裡的村民,不會有一個傷亡,而且,外面有很多生物科學家,他們已經研究出血清。只要陰瘟收回去,這個疾病,他們能解決。」

「別答應他。」趙一二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虛弱的說道。

「師父。」王八蠕動嘴唇,「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趙一二一口氣沒換上來,說不出話。

「你跟我說這麼多。」王八問道:「你要什麼?」

「螟蛉。」老嚴毫不掩飾:「如果徐雲風能出來。」

「哈!」王八乾笑一聲。

「還有你。」老嚴接下來的話讓王八笑不出來,「你仍舊是詭道的執掌,螟蛉你拿著,我們今後就是同事。我老了,早就該退休了,可我找的兩個人,太讓我失望,讓國家失望。一個太貪財,用他的能力聚斂錢財,現在沉迷於資本運作。一個被權力迷惑,竟然想顛覆……貪財的那個就算了,可是這一個,絕對不能容忍!」

王八知道老嚴說的是那兩個人了。

「他們可是我寄予厚望的晚輩,可是他們跳不出名利啊。」老嚴說道:「你不同,我知道你,就算今天沒遇見你,我也會來找你。這世上有你這種能力和意志的人並不多。」

「要是我朋友不能出來呢?」王八問道。

「你仍舊跟我走,古往今來,做大事的,有那個是憑一個法器成功的。人才是最強大的法器。」老嚴說道:「我沒時間等了,我沒時間再找像你這麼合適的人了,我想退休了,我不想死在這個位置上。」

「我們詭道,素來不和你們茅山攪到一起!」金仲喊道。

「你看」老嚴笑著對王八說:「和這種人一起,你覺得有出息嗎?」

趙一二慢慢的說道:「王抱陽,你若是聽了他的胡言亂語,我們師徒的情分,就此了了。」

「你師父當年血氣方剛,可是鬧騰的厲害,但是不能一輩子老是惦記著那件事情啊。」老嚴對王八說道:「我知道要拋切成見,是很難的,可是這一步,總要有人走啊。」

「我要等瘋子出來。」王八說話的聲音,沒有一絲底氣。

趙一二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我身上冰冷徹骨,湮沒在黑水裡。這黑水都是鬼魂悽慘的怨念。我探出頭來,我能看見了。身邊無數的鬼魂在哭泣。我能看到他們在人世經受的苦難,這是翻天倒海的資訊,成千上萬的資訊,卻被我一一清晰的感知。我被感染,忍不住也哭泣起來。

我想把螟蛉交給它。它答應了。

可我後悔了,螟蛉裡有王八的魂魄。

我想拿回趙一二的魂魄,可是那鋪天蓋地的哭號,扯著我的心。我想到了那些村民。

我決定了。

身邊的黑水退去,那條巨大的娃娃魚回來了。

我心裡焦灼。那種抽乾身體的感覺又一次出現。我回到了山洞的石廳,石廳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他們已經退出去了,那些娃娃魚也不在。腳走在地上,軟綿綿的。老嚴的那個應急燈還掛在牆上,我看見地上全是青蟲屍體。我踩到青蟲,漿液四濺。我慢慢的向外走去。走得很慢。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王八和趙一二。

老嚴對王八說道:「別等了,你朋友出不來了。」

「再等等。」王八說道。

「你這麼相信他。」老嚴說道:「若是他讓你失望呢?」

王八說道:「他不會的。」

老嚴說道:「我們等不了啦。」

「時間還早,還有兩三個小時啊,」王八指著東方,高山的頂端,開始有了點柔弱的光線。

王八突然住口。

椅子。

這些身邊的椅子,幾百張詭異的椅子。

椅子變了。

每一個椅子都化成九瓣蓮花的模樣。蓮花在飛快的移動,紛紛把娃娃魚給包裹住。蓮花也沒放過王八和趙一二,王八被一個蓮花給粘住,看見趙一二也跟他一樣。娃娃魚在掙扎跑動,可是都逃不脫,哭聲在山澗裡環繞。

王八和趙一二被蓮花往地底拖去。

老嚴和金仲都安然無恙。

老嚴把王八身上的蓮花斬斷,蓮花的莖稈噴出紫色的血水。

王八大喊道:「還有我師父!」

金仲把他們看著,看樣子是不會伸出援手,一副袖手旁觀的樣子。

老嚴說道:「我只能帶你,我可沒有騙你。」

王八想金仲求道:「我們就非要這樣嗎?」

「剛才他說什麼來著,你不是不屑於與我為伍麼?」金仲說道:「我倒要看看,誰來幫師叔……。」

「我來。」金仲向這個聲音的方向看去,瘋子已經從洞內走了出來。王八忍不住輕呼一聲。

雖然我走的慢,但我還是要面對他們的。剛好就看見蓮花在把失了魂魄的趙一二往地下拉扯。

「你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我對金仲說道。

金仲和老嚴吃驚的把我看著。

我不敢看王八。

我手上的螟蛉化作炎劍。蓮花紛紛凋謝,凋落在地上的,全是枯骨。

我扶起趙一二,輕聲對趙一二說道:「趙先生,對不起,我只能選他們……。」

王八正心裡踏實,聽到我這麼一說,馬上問道:「你答應我的,為什麼不做到。」

我沒面目跟王八說話,我能做到,可是我沒選趙一二。

「你把螟蛉還給我!」王八說道:「我自己去。」

「晚了。」我落寞的說道:「來不及了。它不會再給機會了。」

老嚴說道:「我說過,他不會把螟蛉還給你的。」

我怨毒的看著老嚴。

「還給我!」王八向我伸出手來。

「我現在不能給你。」我說道:「我拿這個還有用。」

「有什麼用?」王八怒喊道:「你當初不是不願意拿嗎?你答應把師父的魂魄帶出來的。」

「我……」我一時語塞。

「小徐,你把著王抱陽的魂魄,到底想幹什麼?」老嚴一臉正直的說道。

「不是……」我嘴裡蠕蠕,「我真的還有用……我會還給你的,王八,相信我,只是現在不能。」

「你到底想幹什麼?」王八問道。

「我想,我可以再試一試,但是我現在很多東西都不會,我需要時間去學……。」

「你剛才不是說已經晚了嗎?」老嚴說道:「何必找些藉口。這東西誰拿到了,都不願意交出來的。」

我大怒,手上螟蛉感應到我的情緒,山間的無數鬼魂都紛紛聚到我身邊,那些化為枯骨的蓮花得到陰煞的滋養,又重新盛開。

「成大事不拘小節。」老嚴冷冷的說道:「恭喜你了,徐雲風。」

金仲勉力抬手想抗拒,蓮花把他的身體纏繞,金仲身上在灼燒,他叫喊起來。

另一些蓮花感受到我的怒氣,向老嚴逼過去。

「你要向我動手嗎?」王八慘然問道。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蓮花全部散去。

「老規矩。」王八說道:「下棋。什麼棋都行,五子棋,象棋,國際象棋……。」

我愣了,我沒一樣能下贏他。

我把螟蛉老實的交給王八。我自己的手指看著,瑟瑟發抖,我怕疼。

「你被蛇咬的那個手指頭已經保不住了,剩下的血清,我不能給你用。既然你心腸好,就幫人到底。」老嚴指著四周,「他們比你更需要血清。」

我向四周看去。沒有娃娃魚了,只有村民,惶惑不安的村民。

「我答應人的事情,從不食言。」老嚴對王八說道:「希望你也能做到。」

王八一言不發,走過來,要背趙一二。

趙一二擺了擺手,示意王八走開。

我把趙一二攙扶起來,背在身上。

走到村口的路障。

軍隊已經開始集結,士兵看見我們,全部把步槍舉起,對著我們。

老嚴向那個軍官喊道:「事情已經解決。行動取消。」

我看見所有士兵的臉上,都放鬆起來,全部都嘆出一口氣。有的甚至忍不住微笑。

「老嚴,是真的嗎?」軍官還很警惕。

「是的。」老嚴喊道:「多虧了他。」

老嚴手指著王八。

「他就是王抱陽,今後他就是我的副手。」

待命多時的醫療人員,帶著醫療裝置飛快而又有條不紊的向村內進發。

老嚴拉住一個白衣的醫生,「等等,你要幫個忙。」

老嚴向我指過來。

那醫生,把我的手指看了,快速說道:「不能等了,就是現在,必須截掉。」

「給他多打點麻藥。」王八說道:「他從小就怕疼。」

金仲走到我身邊,對我說道:「你答應過我,跟我去找我師父的,說話還算數嗎?」

「滾!」我不耐煩的罵了一句。

中午時分,我們又到了老嚴的辦公地,那群神棍都紛紛圍著王八,不停的恭維,王八在人群裡,不知所措。

我看著自己右手的剩下的四個指頭,心裡想哭的厲害。

「你乾脆和你朋友一樣,留下來吧。」老嚴在勸我。

我沒理會老嚴,背起趙一二,走出帳篷。

「要不要我派個車……」老嚴在身後喊。

我不說話,向松柏鎮的方向走去。太陽正熾。趙一二身上卻冷的跟鐵一樣。

「趙先生,我沒選擇帶回你的魂魄……。」我問著背後的趙一二,「你怪我麼?」

「我今年就要散功,可不止一個人說過。」趙一二忽然換了話題,「你現在信命嗎?」

我答不出趙一二的問題。

只能揹著趙一二,慢慢的在路上走著。

眼前的群山連綿,無止無盡。

(大鯢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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