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氣的發抖,拿起電話撥起來,可是電話通了之後,王八還沒說一句話,就臉色鐵青。把電話掛了。
「走吧,」王八對大傢伙說道:「上車。」
方濁歡天喜地的上車,對王八說道:「嚴師叔答應我了的,你給他打也沒有用。」
王八沉著臉,不說話。
我心裡好笑,並沒有拆穿方濁的花招。我感受的到方濁是能幫到我們的,至少她不怕,她內心裡沒有恐懼。不像我和王八,心裡其實非常的緊張,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王八在車上,對我說道:「你還是學了。」
「不學怎麼辦?」我冷冷說道:「看著趙先生死麼?」
「怎麼了?」王八問道。
「算了,懶得說了。」我把頭扭到一邊,「已經解決了。」我心裡還是有點埋怨王八。
「是不是金仲的師兄?」王八追問。
「我都說已經解決了。」我不耐煩的說道,趙一二當時被整的那麼慘,我不想再敘述。
越野車從老河口出發,開了好幾個小時,才到了一個山地,遠遠地就看見,山中的一片平地上,有一片建築物殘跡。不用問,就知道目的地到了。
我們都下了車。向廢墟走去。
走了幾步,我站著不動了。轉著脖子,看著四周的山峰。王八問我,「怎麼了?」
「沒什麼。」我繼續走路,「也許我聽錯了。」
我希望我是錯了,我剛才好像感覺到四周的山頭上,都潛伏著無數的人,在隱隱透出聲響。可是轉瞬就聽不到。
一行人,走到廢墟前。王八把廢墟看著,這裡已經被燒燬一年,斷壁上顯出烏黑的煙印子,可見當初火災的慘烈。
王八向我問道:「瘋子,你來看看。」
我沒回答他,我現在心不在焉。
「瘋子。」王八站在大殿原址的中間,「你在想什麼?」
我對著王八說道:「你別站在那裡,站偏一點。」
「怎麼啦?」王八追問。
「你不管,聽我的就是。」我不耐煩的說道。
三個軍人站在一邊,沒有走進廢墟。方濁轉了一圈,大所失望,嘴裡唸叨著:「一點都不好玩。」
四周山頭的那些東西又在簌簌的發出響動。
我看過去,這下我看清了,不僅是山頭上,山腰也都是那些東西。它們在注視著我們。
王八拿出羅盤,走到偏廳的位置,隨著羅盤的指向踱著步子。我看著王八專心致志的看著羅盤,腳上小心翼翼的慢慢走著。
看了幾分鐘,我心裡開始發毛,王八在繞一個圈子,已經繞了四五圈了,可是看王八的動作,他自己一點都不知道。
「王八」我輕輕的喊道:「你在走直線麼?」
「是啊!」王八的回答,證實了我的想法。
頭頂的太陽正當頭,可是我身上很冷。
那個少都符,是故意在這裡的。不對,他應該一直在這裡。這把火燒的蹊蹺。是有人故意燒了,讓它散瘟的。
我對王八喊道:「你別看羅盤了。沒用。」
王八卻不聽我的話,仍舊繞著圈子在走。
我知道出狀況了。
我對王八喊道:「別走了。」
王八的身體變成了影子。他現在正在四處張望,嘴裡喊著:「瘋子,你他媽的去那裡了?」
我突然意識到身邊的景色變了,明明是中午,可是天是黑的。太陽在頭頂上變成昏暗的綠色。
兜圈子的不是王八,而是我自己。我意識到了。
我看見王八在大聲喊:「方濁、方濁。」
我回頭去看方濁,方濁和三個軍人,也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方濁朝我的方向打量了一下,我身體猛的一抖。身上又感到了陽光的熱量。
王八看到我了,對我說道:「是不是它,是不是?你看到它沒有?」
我迷茫的搖搖頭。心裡沮喪的很,還以為自己算的上有本事的人了,可是在這裡,竟然不知不覺中了招,被拉進去。
王八想了一會,對我說道:「它在注意你。」
我點點頭,「它上次就對我感興趣。」
方濁走過來,咬著手指甲,對我說道:「徐大哥,剛才你走的好遠呢。」
我們又退到廢墟外。不知道,再怎麼做。
旁邊農田裡,走過來一個農民樣子老漢,把我了一會,對我們說道:「你們來晚了,這裡沒什麼看頭了。」
王八左右無事,拉著老漢扯閒話,「老師傅,燒了後,來的人多嗎?」
「你們知道被燒了,還來玩啊」老漢很奇怪。
「您住在附近的……。」王八問道。
「是啊,這裡的田就是我的。」老漢說道。
王八連忙追問:「那你看到這個宮殿被燒的樣子了嗎?」
老漢不說話了,要走。
王八連忙去攔。老漢說:「每個人都問,都已經燒了,問了有什麼用?」
老漢堅持走了。
我和王八知道這宮殿燒的有蹊蹺,可是這老漢一聽我們問他,掉頭就走。是不是有人交代過他什麼。
方濁在喊餓了。
王八不耐煩的很,「就說不帶你來。屁事多!」
我們拿出隨身攜帶的蛋糕和火腿腸。我也餓了,撕開蛋糕的包裝,咬了一口,吃到嘴裡。
「撲——」我把蛋糕吐了出來。我對王八喊道:「怎麼買的東西嘛?壞了。」
舉著手上的蛋糕,果然,蛋糕都生了一層綠毛,硬邦邦的。
王八也把手上的蛋糕看了看,也是一樣。方濁的把火腿腸的包裝撕掉,果然,裡面的肉也變質發黑。
王八說道:「這是早上我在蛋糕房買的,剛烤出來的新鮮蛋糕。」
我環眼向廢墟四周看去,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整個廢墟都沒有長草,按說這裡都被燒了一年,怎麼都有雜草長出來啊,可是沒有。王八也注意到,對我說:「瘋子,你看,廢墟四周三丈……。」
「三丈內,沒有活物。」我接上。
因為這個太明顯了,一些雜草灌木,彷彿有道無形的界限,只能長到這裡,裡面都是泥土焦牆,外面是茂盛的植物,甚至還有蜻蜓蝴蝶在飛舞。可就是飛不到這個界限內。
界限的距離,正是廢墟之外三丈。非常的整齊。
我們現在正在三丈之內。我連忙從背包裡,拿出礦泉水,不出所料,礦泉水都變得渾濁。
方濁鬧著肚子餓。
我們也一時想不出什麼主意。
一行人,順著路走了一截,看見一個類似農家飯莊的旅社,進去先吃飯再說。
進了飯莊,迎面一股醃肉炒蒜薹的香味撲鼻而來,我嗅著飯堂裡濃郁的醃肉香味,嘴巴饞的直吞口水。方濁說的也沒錯,其實我也很餓。
可是方濁卻喊著,「臭死啦,什麼味道啊?」
我把方濁看著,這小丫頭怎麼淨和人作對呢。
我們六人做了個桌子,我故意對服務員說:「你們的蒜薹炒肉好香,來盤。」
其餘的人就都各自點了一個菜。
方濁點菜最麻煩,「炒肉絲,不要辣椒,不要蒜,不要姜,不要蔥。」
「青椒要不要?」服務員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要——」方濁說道。
「小師傅,」服務員說道:「那就只放油鹽吶。」
「恩。」方濁補上一句,「炒的不好吃,我不給錢啊。」
我忍不住笑起來,我現在知道了,她戒葷。她擁有這麼強大法術,飲食上的確是要注意的,怪不得她聞不得蒜薹味道。
看來這家農家小炒很不錯,蒜薹炒肉很好吃,我看見別的桌子上的旅客,都點的有這道菜。整個飯莊,只有兩三桌客人,稀稀拉拉的坐著。我想著,要不是玉真宮被燒了,這個飯莊的生意應該會好很多。
飯菜很快就端上來。
我正要動箸,方濁卻喊了一聲,「不吃啦,髒死了。」
我一看,也不怪方濁搗亂,的確,這飯莊,衞生狀況的確不好。到處都飛得是蒼蠅。
碩大的綠頭蒼蠅,嗡嗡的在飯桌上亂繞,有幾隻向菜盤裡叮去,我連忙用手去揮,那蒼蠅都飛散開,在空中亂轉。
我肚子實在是餓了,伸出筷子,從菜堆裡面掏了肉出來吃。王八也如法炮製,三個軍人根本就無所謂,夾了就吃。
我吃了幾口,感覺味道還不錯。肚子飽了點。想四周看去。就發現,這蒼蠅很奇怪。蒼蠅飛到我們這桌的時候。就叮桌上的菜。這是正常的。哪有蒼蠅不叮菜餚的。
可是蒼蠅飛到其他的桌子上,並不叮菜,而是不停的往食客的臉上落。我看得奇怪,停下筷子不動。盯著鄰桌上的人看。
王八看見我的動作,盯著我看,眼神警覺。
我用手上的筷子向鄰桌的食客點了點。王八也看清楚了,那幾個食客,並不驅趕叮在臉上的蒼蠅。好像根本不在意。一個側對著我的食客,臉上的蒼蠅少一點,我仔細看去,臉上的顏色是死黑色,沒有任何表情。
我和王八對望一眼,那臉色至少是死了很多天的屍體才有的顏色。
王八眼角揚了揚,我順勢看去,看到正對著我們的一個食客。這個食客,根本就看不到臉。因為他的臉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蒼蠅,眼眶裡都是。那人的動作仍舊跟常人無異,夾了菜往自己的嘴裡送,我看見,他的手上也是爬滿了蒼蠅,那人的嘴一張,菜塞到嘴裡,然後咀嚼。臉上的蒼蠅因為他的臉部動作飛散了幾隻,但隨即又飛回來,爬上去。男人左手拿了啤酒杯,往嘴裡灌啤酒。然後把啤酒杯放回桌子上,我看見啤酒杯裡,酒面上漂了一層肉滾滾的蛆蟲。
我又向另外的兩桌看去,都是一樣的情形。這些食客的模樣,動作都和一般人用餐無異。可就是身上佈滿了蒼蠅和蛆蟲。他們自己一點都不以為意。
為什麼剛進來的時候,我沒看到呢。
想到這裡,我突然發現,身邊的環境,突然暗了下來。就如同黑夜在瞬間來臨。屋外的光線都陡然消失。太陽光沒有了。我的心裡有種感覺,空蕩蕩的感覺又來了。感覺地下都虛空,自己懸在一個無邊無際,沒有上下的空間裡。這種感覺很難受,如果放在一年前,我想我現在肯定已經驚慌失措。
我向王八連忙說道:「你感覺到了嗎?」
王八的臉也正看著我,可是他的臉僵硬的很,嘴唇在用非常緩慢的速度開闔。他的手也在動,我看見他的筷子從手上掉了下來,可是掉落的速度非常緩慢,用了十幾秒才落到桌子上,然後慢慢的滾向桌子外邊,用更慢的速度往地下掉去。筷子滾動的速度,根本就不具備滾動的動能。
我明白了,王八在說話,可是我聽不見,因為我現在又被那個少都符給拉進來,王八的世界和我的時間不能同步,我的快,王八的慢,所以我不可能聽清楚他的聲音。
可是剛才在廢墟,我被拉進去後,能聽見王八的聲音。我意識到,這說明,我現在被拉的更深了。這個飯莊,也不是好地方。
筷子現在才掉到地上。
我心裡想著,別急,王八肯定在吩咐方濁把我拉回去。
可是,我看見王八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三個軍人正做出即將站起的姿勢,可是他們的屁股才離開凳子一點點距離。
我被拉的更深了。我甚至能感覺到身邊的有呼嘯的聲音,這當然是我錯覺,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在被用很快的速度,被拉進那無垠的深淵。
方濁這個臭丫頭,怎麼還不把我拉回去呢。
我環繞四周,看到除了王八和軍人的身影已經變得模糊一片。可是另外幾桌的食客,卻還是老樣子沒變,只是蒼蠅沒有了。有個人還舉杯向我敬了一下,繼續吃菜。
「方濁!」我忍不住埋怨地罵道:「你死女伢子,怎麼還不拉我。你在那裡。」
「你再罵,我就不把你弄回去了!」方濁在我身邊說道。
我扭頭一看,方濁竟然正在我的身邊,她也被拉進來了!
「快,」我急忙說道:「把我們弄回去。」
「急什麼?」方濁倒是一點都不緊張,「我還沒來過這裡呢。」
「這裡是玩的地方嗎?」我喊道:「你不怕啊?」
方濁還在好奇的打量,我無語了,看樣子,她是真的不怕。
「以後我要去那裡玩,你得陪我。」方濁找準了機會要挾我,「還有,不準跟我搗亂。」
我恨不得要打她,可是隻能說好話「好的,我答應你。我們回去吧。」
「那你要幫我。」方濁還在使性子。
「怎麼幫,就我們兩個人,你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誰說了只有我們兩個人啦?」方濁說道:「這個飯莊,全部都被拉進來啦,只有王師兄他們還在原處。」
我心裡升起一股很難受的情緒,就是那種黔驢技窮的感覺,原來少都符的強大,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想象,這次,它應該不會再跟大鯢村的洞子裡面一樣,對我手下留情了吧,它會用什麼方法對付我呢。它喜歡捉弄人,用內心裡最難的取捨的東西為難我。這次,它會那什麼東西,要我選擇……。我他媽的還有什麼東西讓他感興趣。
「快告訴我,我們在這裡走了多少刻分了。」方濁說道:「我想回去了。」
「閏十一,小余三,起一十六刻四分,盡於七刻七分。」我還是算水分最快。
方濁聽到後。隔了一會,約莫是兩刻十二分(水分包含空間和時間的資訊。不同於平時的時間度量。)之後,飯莊裡的光線突然變亮。
王八和三個軍人清晰的站在我面前。
王八連忙問我:「看見沒有。」
我擺擺頭。向鄰桌的食客看去。王八說道:「怎麼剛才,他們也進去了。」
我說道:「他們本來就是從那裡面出來的。」
我的話剛說完,那些食客都站了起來。向我們走過來。屋內的蒼蠅到處飛繞,食客們站立起來,卻都開始跳動,把身上的蛆蟲紛紛抖落在地上。
王八掏出身上的旗幟,我看到身邊突然出現了幾個鬼魂,和當初大鯢村老嚴招來的一模一樣。看樣子,王八這一年,真的沒浪費時間。趙一二看人真是很準。
軍人也掏出手槍,警惕的舉著。
可是那些食客還在繼續跳動,跳的越來越厲害,把身上的肉都抖往下掉落。可是掉下來的肉塊,落到地上,就四散,化作蛆蟲和蟑螂。
「啊——蟑螂。」方濁叫喊起來。她也有害怕的東西啊,我還以為她什麼都不怕呢。
飯莊的廚子和服務員也加入到跳躍的隊伍,他們把身上的肉體紛紛抖落,都變成骨架。
可是這些東西,在王八面前,已經不值一提了。王八嘴裡唸了幾句,手裡的青旗擺了擺。那個幾個鬼魂就把骨架拆的一乾二淨。
我現在回憶起來了,怪不得飯莊裡那麼濃烈的蒜薹炒醃肉的味道。我狂吐起來。
王八拉著我走出飯莊,下午的太陽光明亮,我看見飯莊其實是個很破舊的老式房子,門窗都是殘破無比。裡面堆得都是雜物。一些死貓死狗的屍體被人扔在裡面,有的已經腐爛的很厲害,散發出猛烈的惡臭。
我忍不住扔了個石頭進去,砸在一個死狗的屍體上,嘭的一下,無數綠頭蒼蠅飛散開來。
我又想起醃肉炒蒜薹的味道,再一次彎下腰,吐起來。
我對王八說道:「我們來的太急了。」
「是的」王八說道:「應該多瞭解點情況的。」
王八的心思我明白,我們今天還是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住下。
我們上了車,卻沒想到,王八說道:「今晚到金頂的酒店去住。」
「媽的!」我罵道:「要爬好久的山呢。你忘了讀書時候,我們爬了好久嗎,老子都累死了。」
王八笑道:「那做滑竿吧。免得大半夜的還在爬山。」
聽王八這麼說,我才放心。
到了金頂,已是晚上子時。
我沒想到,王八的安排我們坐的滑竿,竟然是他所御的鬼魂抬起。鬼魂抬著我們,在山路上飛奔,本應該很早就到金頂。可是在王八卻要避開路上行走的遊人,只好走走停停,耽誤了時間。
在金頂的賓館安排好住宿,吃了飯,王八並沒有回房。我準備睡覺,方濁卻來找我,要我陪她到處轉轉。到了賓館邊的平臺上,果然看見王八正坐在懸崖邊的欄杆上。正看著玉真宮的方向。
怪不得王八要到山最高處來,原來他要重新仔細的看看玉真宮的方位。我也走到王八身邊,我翻過欄杆,坐到懸崖的邊緣,腳下是無底的深淵。我的腿在一陣又一陣的發麻,我喜歡這個感覺,王八有懼高症,他從來不敢這麼做,當年坐在學校教學樓的頂端,我就是隨意的坐在水泥牆墩的靠外側,而王八卻戰戰兢兢的不敢靠近。
夜風吹過山巔,冷的我身上發抖,我把衣服扯緊了點。點燃一支菸,遞給王八,王八接了。方濁在平臺上到處亂竄,一驚一乍。
我和王八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了,昨天在梨花湖賓館,王八想跟我說話,我心裡埋怨他,故意早早的睡覺。現在,在這個環境裡,眼看著空明的夜空,連綿的山巒,心胸陡然開闊。不禁為自己跟王八慪氣而覺得好笑,我和王八面對這麼強大的對手,若還是這樣相互隔閡,根本就沒有一點勝算。
我想通了此節,主動跟王八說道:「你還記得我們,讀書的時候,你喜歡另一個班的女孩,要我去幫你送情書……」
王八嘿嘿的笑了一聲,「你差點被她班上的幾個男生打殘廢。」
「就是啊,那個出手最重的,就是她的男朋友,他們把我當做你了。」我回憶起來,當年多開心啊。大家都傻不愣登,沒心沒肺。哪像畢業後,有這麼多的煩惱。
王八抽了一口煙,嗆得咳嗽起來。
「後來那個女孩,說我很有意思,可以先處處。」我說道:「估計她看見我被揍的夠嗆,心軟了。」
「錯,應該是他看見我情書寫得有文采,被打動的。」王八糾正我。
「不是,不是,你才錯了,她應該是看中我的,不然為什麼我把她帶到你面前,她就跑了。」
「她害羞吧……」王八說道:「她應該是看中了我的才華。」
「少在我面前臭美。」我說道:「她是看見我為她捱打,被感動的。」
「你又來了吧,她是喜歡我的,我知道。」王八跟我爭起來。
我連忙轉開話題,「不曉得那個女孩,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她叫什麼來著?」
我把王八看著。
王八愣了半響,摳著頭髮說道:「我還真想不起來。」
我和王八相互對望,聳著肩膀,吭吭的笑起來。
旅遊區的幾個安保人員看見我和王八坐在很危險的位置,隔著好遠,就對我們警告,口氣很不客氣。見我和王八不理會,向我們走過來。
三個軍人攔住了他們,說了幾句話。那幾個的聲音立馬就小了。點頭哈腰的走開。
我現在心情好了很多,隨著王八的目光看向玉真宮的方位。
我對王八說道:「那片山地,顏色變了。」
「恩。」王八說道:「現在是他們的白天。」
我對王八說道:「我白天就看見了,四周的山頭,都在他控制下。」
「幸虧你來,」王八說:「我看不見。」
「那個東西……。」我問道:「少都符,到底和玉真宮有什麼淵源。」
「我只知道,玉真宮不是第一次被燒。」王八說道:「每次被燒,那年就瘟疫橫行。」
這是我意料之內的事情,我並不太震動。
「我去了監獄,佈置線路的電工說他冤枉。」王八說道。
「反正佈置線路都不正規,出了事,找他,也沒錯,」我說道:「總要有人要負責。」
「可是那個承包人,」王八說道:「我找不到他。不知道去了那裡。」
「你是說,少都符沒有能力自己燒玉真宮。而是有人故意這麼做的?」我知道了王八的意思:
原來這世上有少都符的信仰者,他們一直在等機會。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我問道。
「老嚴。」王八說道:「老嚴很怕。我看得出來。」
我把王八看著,等著他繼續說。
「老嚴有個很厲害的對頭,我知道他很忌憚,他在找幫手,來對抗。」王八沉聲說道。
「所以他找到你。」我說道:「是不是,他的那個對頭,和少都符也有關?」
「我不知道,」王八說道:「這都是我的猜測。」
我又向玉真宮的方位看著,無數道黑氣,正在從那裡慢慢升起。
王八拿出羅盤,又招呼軍人,拿了個筆記本,輸入干支和水分。開始仔細的計算起來,我看了看,電腦裡是個軟體,運算著道教的算術。王八倒是會省心,高科技都用上。
王八算了很久,對我說道:「明天晚上,我們再去吧,亥時一刻,我們進去。」
「進去之後,你這一套就用不上了。」
「是的。」王八說道:「到時候,就靠你來算。」
我點點頭。
王八突然笑起來:「就知道你會答應。」
從山下走了個道士上來。
王八連忙起身,向那道士作揖。道士看了看王八,王八掏出一個卡片,遞過去。
道士一臉的虯髯,是個中年人。看了王八的工作證。向金頂的頂端走去。我和王八連忙跟上。
到了金頂的銅殿。
道士站立住。反身給我們唱諾。
我按照俗家方式,拱了拱手。
「王道友」道士說道:「那是坤雷,不是從天上來的。」
我聽得暈了。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王八把銅殿的牆壁慢慢的摸著,說道:「是的,這個銅殿,應該能夠把所有的雷電都吸引過來。」
「我們也沒辦法,」道士說道「管理局招的商。」
「所以他們租宮殿為幌子,暗地設壇招坤雷。」
我在一旁聽得糊塗。問道:「直接放火不就完了嗎?」
王八和道士向我看過來,一臉的鄙夷。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玉真宮是燒不燃的,六條水龍圍著。」王八對我解釋。
我不說話了。
「就在這裡。」道士在地上畫了個圖,說道:「在有孚。」
王八點頭說道:「謝了。」
道士說道:「師叔說了,這個事情,不便親自來見你。莫怪。」
王八唱諾說道:「改天來拜訪。」
道士飄飄的往山下走去。
我不再問什麼,我看見道士畫的圖就是玉真宮廢墟的大致宅基方位。他說的「有孚」,我當然明白是什麼意思。
時間和方位都知道了。
我和王八心裡平靜很多,事情肯定是躲不過去,一切明天再說吧。
王八和我走回賓館,我以為他要去睡覺,養足精神。卻不料王八猛的來了一句,「瘋子,想喝酒嗎?」
「有沒有下酒菜?」我笑嘻嘻的問道。
王八喊道:「方濁,給我們弄點菜來。」
方濁連忙往廚房走去。
翌日早上醒來,天氣蒙亮,心想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以在山頂看看日出。
走到平臺,看見王八個方濁都坐在欄杆邊,呼吸吐納。我看見王八一呼一吸之間,身上的青光忽明忽暗。方濁倒是有點心不在焉,看見我來了,給我眨眼睛。
我坐到一邊,點上煙抽起來,等著他們周天結束。
太陽從遠處山巒巔峰上慢慢鑽出雲層,天開始大亮。王八和方濁站起身,和我回到賓館。繼續休息,到了中午大家吃了飯,向山下走去。路上迎面碰見了一個年輕的道士,卻是擦肩而過,並沒有和王八打招呼。
走到半山腰筆直陡峭的石階的時候,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往上爬,看見我們了,連忙停下來。我們走近,領頭的一個當官摸樣,連忙把臉上的墨鏡摘下,「王道長。」那人向王八恭維的伸出手來。
王八略有點奇怪。遲疑片刻,還是把手給伸出來了。
「叫我老孔、老孔。」那人說道,把自己的姓說了,卻不表明自己的身份。可是看著他的穿著和氣質,我和王八都猜到了幾分。
老孔和他身邊的人和我們一起走著。老孔走在王八身邊,看似隨意的問道:「王道長到這裡來,玩的盡不盡興啊?見到主持沒有?」
王八敷衍說道:「來拜山的,可不敢驚動道長。」
「那王道長接下來去那裡遊玩啊?我找人給你當導遊,這山太大,每個熟悉的人帶路,太浪費時間。」
王八笑道:「我來過這裡,認得路,不用你勞心。」
王八不軟不硬的話,讓老孔也說不出什麼,只是不停地跟王八扯淡,旁敲側擊。王八隨口敷衍,態度一般。一直到了我們上車,老孔才住嘴。
王八進了車內,有退出半個身子,向老孔道別。老孔臉上堆著笑容,僵硬的很。自始至終,他都沒說自己是什麼職務。
我們在路上拖拖拉拉,一直到到了天黑,才又開到玉真宮附近。我和王八下了車,方濁也下來。
王八拿著羅盤圍著廢墟一遍又一遍地走著。嘴唇在輕輕的動著,思考計算。
到了亥時,時刻就到到了,我們就要再一次走進廢墟。
這時老孔那一行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出來,把王八攔住:「王道長,能不能就此為止。」
王八搖搖頭。
老孔站在原地,不讓我們過去。一直跟隨王八的軍人,其中一個動作非常敏捷的把老孔架起,另外兩個把老孔和旁人隔開。
老孔喊道:「你們是誰?敢在這裡隨便打人!」
架住他的軍人說道:「你沒有許可權問我的身份,你要是想問清楚,叫你們的領導來。」
老孔其實是知道王八的身份的,知道自己無法阻攔。不再反抗。軍人見他不動了,把他放開。軍人用身體把我們和老孔一行人隔開。
我和王八方濁向廢墟里走去。
老孔在後面喊道:「王道長,你就算是有這麼大的背景支援,這個事情,也不是你能做的!」
我向老孔看去。他現在的表情極其激動。我忽然沒來由的冒起一個念頭,老孔肯定是見過少都符的。至於他和少都符的到底有沒有什麼關聯,就不可而知了。
軍人仍舊警惕地注視著老孔眾人。看來他們收到的任務就是無條件的聽從王八的命令,確保王八調查事件,不受到任何外來干擾。
我和王八走到廢墟里,才一天時間,這裡突然多了好多動物的屍體,死雞,死鴨、死豬、死狗,還有死豬……。都是死了很久的,腐爛的厲害,到處都是。我被惡臭燻的一陣又一陣的噁心,把鼻子捂住。可臭氣仍舊不住的往鼻子裡鑽。
王八按照昨夜那個虯髯道士在金頂提示他的方位,用腳踢開上面的破碎磚瓦,和一個死雞。露出一個青石板,王八用一個毛筆在青石板上開始畫符,也沒看他蘸墨水,片刻間,就畫了一個巨大的符貼出來,我沒見過這種符,有點像青城派道符的風格,但是符中的飛線,串的更長更繁複。
王八在青石板的上首,焚了一炷香,我估算著時間,香燃盡的時候,就是亥時一刻。
亥時一刻,香燃盡。
王八畫在青石板上的道符,發出青光,在黑夜裡明亮非常。王八彎下腰,用手去摳石板的邊緣,我突然想通了,王八畫的符,就是要讓石板能夠翻起來。我也跪下,幫著王八。
石板太重,我和王八用盡力氣,也才挪動幾分,石板和地面之間,露出了一點縫隙,縫隙裡滾滾的滲出渾濁的白霧。陰冷的寒氣,冒了出來。我身上忍不住發抖,可手上更加用力。
突然手上的石板突然變輕,石板豎起來。地上露了個黑森森的洞穴,是個斜斜往下穿去的通道,很狹窄,有臺階,非常陡峭。通道只能勉強一個人,慢慢探下去。
我和王八想方濁看去,方濁正在歪著腦袋吐舌頭。王八嘆了口氣,他也知道,老嚴叫方濁來絕對是對的。沒有她,我們根本無法做下去。更別說和少都符對峙。
王八先把自己的身體往下鑽下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向下挪,嘴裡說著:「瘋子,你先,方濁最後。」
在洞穴的門口看不到王八的頭頂了,我也學著王八的動作,坐在地上,用腳向下探去,腳落到實處,也慢慢的把身體向下,然後用腳,去探下一步臺階,身體一步一步慢慢往地底走。
方濁卻心急的很,等不到我繼續往下走,就跳進來,一隻腳狠狠的踩在我的頭頂上,我下巴狠狠的磕在石階上,疼的眼冒金星。張口就罵起來。方濁連忙道歉。
我忍著痛一步又一步向下挪去,方濁倒是伶俐,下得比我快,好幾次都踩到我肩膀。我正想把方濁的腳狠狠的捶一下,可是眼前突然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你闔上石板幹什麼?」我在黑暗裡大喊。
「當然要關上啊。」方濁喊道。
通道里又亮了起來,光線是從下方傳來。「我們快點,通道的石板到明早就堵死了,石板的方位在不停的變化,別人想找我們,就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到這個洞穴。」
王八在下面喊著,我心裡一緊。腳步加快,手用力撐著兩邊的土壁,腳向下的探的速度加快。
這一截路爬了好長時間,至少十分鐘,仍舊在這狹窄的通道里,向下騰挪。
我心裡計算,按照我們的下行的速度,這十分鐘,我們至少已經爬到了地下三四十米的垂直深度。
我累得身上汗流浹背,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水,卻發現越擦,頭頂越溼。我用臉貼到袖子上,能夠感覺,袖子溼漉漉的,被洞穴裡的霧氣浸潤的厲害。
我們終於不用再慢慢的用腳向下打探。狹窄的通道爬完,就是一個小石廳。一個很窄的石廳,王八正拿著一個形狀奇怪的電筒,想石廳周圍石壁,慢慢照著。這個電筒和去年老嚴在大鯢村的那個電筒一模一樣。方濁也從通道下來,最後兩步是都沒落腳,直接跳下的。
王八不說話,電筒的光線穿過白霧,照向石壁,但只能照出一小片出來。石壁上刻著浮雕壁畫。我還沒有看壁畫究竟是什麼內容,我就詫異起來。
道家的壁畫一般都是用畫的,很少雕刻。倒是佛教傳統,喜歡在石壁上刻像。
王八的把電筒的光線定住,嘴裡「咦」了一聲。他也看出不妥。石壁的雕刻,全是夜叉。
道教宮殿的地下暗室,竟然有夜叉的雕刻。
王八慢慢移動電筒的光線,果然看到的都是佛教的雕刻。我和王八面面相覷。
王八想了想,對我說道:「玉真宮是朱棣修的。」
「朱棣修的,」我接上,「也就是道衍修的……。」
道衍是和尚,卻行道家之術。這個說法有點錯誤,道衍的在佛法方面的修為,也是非常高深的。
「老嚴找你。」
「老嚴找我。」
我和王八同時說道。
我不做聲了,聽著王八繼續說下去:「原來是因為道衍的緣故。」
道衍和王八一樣,都是凡人入詭道。老嚴是在把王八往這條路上帶麼?
「這個宮殿就是拿來鎮少都符的。」我說道。
「我們到這裡來,不是找趙先生的魂魄嗎?」我說道:「難道還要把少都符給鎮住!」
「不鎮住它,」王八說道:「怎麼拿得回師父的魂魄。」
「這是你和老嚴之間的交換吧。」我問道:「你拿回趙先生的魂魄,你幫他搞定少都符,他還給你弄個厲害的幫手。」
我把方濁指著。
方濁倒是無辜的很,見我們兩個人說話的語氣不善,臉上掛著驚恐。
石廳裡突然閃了一個影子。
從左邊的牆,晃出來,慢慢的,慢慢的,走過我們的身前,進入的前面的石壁。
我和王八都呆住了,甚至都沒有去拉住那個影子。
方濁問道:「這是誰啊?你們認識嗎?」
我和王八相互對望。是的,這是金仲。
我沒看清楚臉,但是從身型上,的確是金仲不錯。
石廳裡的溼霧瀰漫,我和王八的視線所及,只能侷限於王八手中電筒的光柱。金仲的影子,慢慢的深入到前方的石壁之後,我對王八說道:「為什麼是他在這裡?」
王八說道:「他也見過……。難道也被惦記上了?」
我和王八相互說不下去,我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在這裡能看到金仲,而且很明顯,剛才出現在我們眼前的不是活人。只是個影子,和金仲相似的影子而已。
我們也想不通到底是什麼緣由。不再探究。王八把手中的電筒慢慢向左方移動,照到了左側的牆上。牆上是的壁畫,不再是佛教的典故。而是一群看不到面目的人,相互擁擠著,圍成一個大圈,圈子的正中,刻畫的是個篝火,篝火旁倒著一個人,看樣子是具屍體。屍體旁邊還有一個人,這個人的身體比例和其他的人物完全不成比例,完全是個巨人的體型,高出旁人幾倍。這個人身上的衣服都是獸皮製成,掛的都是動物骨頭,詭異之處在於,這個人雖然是正面朝外,但我們看見的是一張五官扭曲,獠牙猙獰的面孔。
我能夠感受到這個牆壁上的人,頭頂有無數的氣流在迴旋。
「這是!」我一把抓住王八的胳膊。
王八也愣住,嘴裡說道:「這就真是怪了,這種情況,不應該出現的。即便是儒釋道合一。這個宗教也不在內啊。」
聽王八這麼一說,我能夠肯定了,這面牆壁上的浮雕,突出的是薩滿的祭祀場面。那個身型巨大的人,就是薩滿的祭司,之所以把他的體型刻畫的這麼巨大,是來自於對他能力的崇拜,而並非是因為他真的有這麼巨大的身體。
「是不是因為元朝的緣由?」我問道。
「元朝的蒙古人開始信奉喇嘛教了……也許最上層的蒙古貴族,仍舊還是相信這個原始的宗教吧。」
還有一面牆的的浮雕沒有照到,我對王八說道:「右面的牆壁壁畫,我猜是摩尼教。」
王八也點頭,「恩,拜火教是朱元璋發家的起點,你說的應該沒錯。」
可是王八把電筒照向右側的牆壁後,我和王八都驚呆了。
壁畫跟摩尼教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想當然會看到的光明火炬沒有出現。
壁畫上出現的是一個人,面目祥和,雙手伸展開來,頭頂後方是一個圓圓的光圈。一副悲憫世人的情緒充溢於牆壁。
我和王八實在是太意外了。王八愣了好大一會,才說道:「瘋子,不奇怪,北宋就有景教的記載。」
在道教玉真宮的地下石廳裡,三面壁畫,沒有一副是跟道教有關。這讓我愈發覺得詭異。
我想了想,對王八說道:「你有沒有想過,當初也許是道衍召集了這個幾個宗教在中土的首領,共同設計了這個石廳。」
「只能這麼推想了。」王八回答:「我也想不出別的理由。」
身後的牆是我們進來的方位,是不可能有壁畫的,這個寺廟宮殿的習慣,就算是四面牆壁的石廳,也會遵守這個習俗,留一方出來,做生門。
王八和我好奇心不死,又挨著把三面石壁看了一遍。這次我看得更加仔細,我發現夜叉吃鬼的姿勢和剛才略微有所變化,薩滿教祭司的身體,又變大了一些。我能聽到基督教堂的唱詩聲,很微弱的聲音,但我真的聽到了。
我對王八說道:「別耽擱了,我不想在這裡呆了,太古怪。媽的,道教的東西,卻扯上這些外來宗教來鎮邪。」
「也許,這是道衍所做努力。」王八說道:「你別忘了,詭道也不是道教。」
我把手按在右手牆面,耶穌的左手地方,對著王八說道:「我算出來了,就是這裡,你聽得到唱歌的聲音嗎?」
王八把電筒直直的對著那裡,「我聽得到,叫你來幹嘛。就知道你會跟著學聽絃。」
我和王八用力向牆壁推,果然是一扇小石門,隱藏在牆壁上,石門很重,在我和王八的合力下,慢慢的滑動。我和王八累只喘氣。只推開了十幾釐米。
「我來幫你們。」方濁說道。
「不行。」王八立馬制止方濁,「你就老實的跟著我們,記好了,我叫你出手的時候,我喊你……你千萬別自作主張。」
門雖然很重,但還是慢慢的被我和王八推開。
門後的通道,就大了很多,跟石廳一般的開闊。仍舊是斜斜伸向地下,坡度卻平緩了很多。
我們不說話,順著地道,往下走去。
我看著前方的總是黑漆漆的不知道盡頭在那裡。這神秘的甬道到底要把我們帶到何方,心裡惴惴不安。
我們走的很快,這甬道在地下還拐了幾個彎。
在我們走了半小時後,又向左側拐了個九十度的大彎。我們停下了,我和王八不約而同的吐了一口氣,沮喪起來。
通道仍舊是斜斜朝下延伸,可是前方的通道被水給淹沒。
「怎麼辦?」我一籌莫展。
王八想了好久,蹲下來,用手指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慢慢比劃。
王八對我說道:「我們得潛過去。」
我對王八罵道:「你說潛就潛嗎?萬一通道都已經被地下水給淹沒了呢?」
「應該不是。」王八說道:「這個應該不是地下水,而是當成修地下宮殿的時候,人為灌入。目的就是隔擋裡面的東西。」
「你說這個水,是有講究的?」我問道。
「是的,放心吧,我算了,最多七米長。我們潛過去沒問題。」王八說道:「我先來,無論有沒有出路,我都游回來。」
看樣子王八是鐵了心,要去了。我也不再阻攔。我也不想半途而廢。
王八慢慢走入水中,深吸一口氣,沒入水中。
我心情緊張,生怕王八一去就不回。時間過得好慢。等了好久,水面晃動,王八又從水裡冒出頭來。
對著我喊道:「沒錯,就是七米。那邊是個大殿。」
「你他媽的怎麼能猜的這麼清楚?」我欣喜的說道。
「王師兄剛來北京的時候,天天泡在藏書室裡。」方濁說道。
王八笑了笑,「還真用上了。」
我卻知道王八肯定是專門在找跟詭道有關的東西。歪打正著,領悟到了道衍修建宮殿融入的奇門。
我和也走下水去。準備和王八一起過去。
可是方濁卻瑟瑟的不敢過來。看著方濁遲疑的樣子,我就知道了,這個死丫頭不會游泳。
王八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勸說方濁不要把水移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一拉一推,把方濁架在中間,潛水過了這個被水淹的過道。
水腥臭無比,我從另一頭,剛探出頭,就急急忙忙的鑽出水面,儘快的離開這個片髒水。
我的頭剛從水裡探出來,就覺得有點不習慣,太亮了。這裡光線太刺眼。讓我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暫時睜不開眼睛。
三個人都從水裡鑽出來,方濁正在嘔吐,把喝進腹內的水吐出來。
我抬眼向四周看去。
這個個天然的大洞廳,非常巨大,比三遊洞(筆者:三遊洞主廳的面積有幾百平方米,空間有十幾米高。)的主廳還要大上幾十倍。
洞廳裡到處是石鐘乳,石鐘乳表面散發著晶瑩的光芒,彷彿嵌著金粉,這眾多的石鐘乳在一起,光線當然刺眼,把洞廳照的明亮無比。
我想洞廳的盡頭看去,一個建築建在那邊。
我們向建築走過去,來到建築跟前。
只是個面積兩百個平方米的宮殿,在洞廳裡的光線下,看見宮殿的牆壁都是青石砌就,頂上都是紅色的亮瓦,只是時間久遠,顏色退卻。
房梁的檁條也已經腐朽,幾處房頂,已經垮塌。
王八卻沒有跟我一樣到處張望打量。他眼睛正死死盯著宮殿的大門上方。
我也看過去。大門上方的牌匾,上的字是用火灼出來的字型,是端正的楷書:
「宮真玉」
我看著牌匾,心想,原來真正的玉真宮是在地下。
正想著此處,我又看到一個影子,,慢慢的從宮殿內走出來。很慢很慢,沒走進之前,我還在想,為什麼金仲的影子會在這裡出現。
可是那影子走到我們面前的時候,我渾身的感到徹骨的冰涼。身上溼淋淋的衣服彷佛結了冰貼在我皮膚上。
這個樣子走到跟前,我看明白了,不是金仲。
而是我。
我以為是自己眼花,甚至還自作聰明的認為面前出現了一面鏡子。
我左右搖晃身體。可是那個影子,並沒有跟著我的身體晃盪。
那個影子——也是我。面無表情的看向王八,然後開始咧嘴,我認為他在笑。可是看不出來臉上有任何的開心。只是慢慢的裂開嘴巴,露出牙齒,臉上的笑紋,一道一道,深刻清晰。
我忍不住叫起來。
我害怕得厲害,突然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影子在面前,放在誰身上,都是無法接受的事情。那個影子,把臉朝我看過來。我看見面前這個應該很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孔。我把眼睛閉上了。
雖然閉著眼睛,但我能真切的感覺到他還在我面前。
「瘋子。」王八喊道:「他臉上沒疤子。」
「什麼?」我問道。
「你他媽的臉上一個疤子,他臉上沒有。」王八接著說。
我連忙睜眼看去,果然面前的這張面孔,和我自己照鏡子的時候,還是有那麼點不同。我左臉頰的一個疤子,它沒有。我下意識的用手指往自己的臉上摸去,手指按著自己的那個疤子。對面的面孔,愣愣的把我盯著,我看見他的手指也我一樣,慢慢的按在臉上,卻是右臉。他接下來的動作,更讓我心驚,他的手指尖,突然猛地伸出了指甲,戳進臉龐,慢慢的划起來。他的臉皮被慢慢的劃開,破開的皮肉向兩邊綻開,可是他什麼痛苦的表情都沒有顯露出來。
而我的臉,卻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我感覺我的手指溼溼的,捻了捻,一股血腥味道鑽入鼻孔。我看著我的手指,覺得太不可思議,我手指上全是鮮血。
我惶急起來,伸手向對面的影子抓過去,可是影子是個虛幻的影像,慢慢的消失在空氣裡。
我轉頭向王八看去,王八也愣住了。
「是我嗎?」
「不是你嗎?」
王八招呼方濁過來,拿了個紙巾,遞給我,我在臉上揩拭。沒兩下,紙巾就被血浸溼透。王八拿出背包裡的藥,給我敷上。
我對王八說道:「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他在警告我們,他有這個能力。」王八說道:「他能收魂。」
我想明白點了,剛才金仲的影子,估計也是這個情況。
「既然他能有這個能力,為什麼僅僅只是警告我們?」我看著王八說道。
王八臉色露出點笑意,一閃而逝,只是嘴角稍微撇一下。我就明白了,媽的,王八挑這個日子來,當然是有所準備。這個時候,是少都符最弱的時候,弱到只能用一些幻影來威脅我們。
「為什麼沒看到你的影子?」我問王八。
王八臉色的表情瞬間凝固,「我已經沒有了。他收不到。」
我覺得王八變得比那個少都符還要詭異。他現在和那個羅師父,有什麼區別。
我們和王八對望著。我不知道王八到底在想著什麼,他掌握的事情太多,比我想象還要多得多。我覺得王八已經完全變了,徹徹底底的變了。
方濁也被我們之間的氣氛感染,呆呆地站在一旁。
我背上的汗毛突然豎起,沒來由的豎起來。這個是我對危險的預感。我看見方濁不安起來,她也感受到了。
有危險在逼近我們。
王八看我的眼神也變得疑惑,「有東西?」王八輕輕問道。
我愣著不動,我在用全身的感覺來感知,這個預感十分強烈,可我分辨不出來自於那個方向。
王八警覺地扭頭向四周看起來。
「別動!」我急切地制止王八。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王八這麼做,我只是覺得應該這樣。
我偏著腦袋,閉上眼睛,慢慢的聽起來,聽著洞內可能發出任何細微的動靜。
洞裡沒有任何聲音,除了方濁急促的呼吸聲。我用眼睛狠狠的瞪著方濁。方濁連忙用手把嘴鼻捂住。
我繼續聽著,石洞的西北角有一個水坑,石壁上滴落下來的水珠,剛才已經滴了十四滴。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這個洞廳裡,按說應該有不少蟲豸,即便是沒有大型的動物,這麼也要有某些藏在地底的昆蟲啊。
可是沒有。
這個洞廳裡,沒有生物。任何生物都沒有。為什麼。
既然沒有生物,可是這個強烈的威脅從何而來。我身上開始冒汗。
我聽到了一點動靜。非常細微的動靜,若不是學了聽絃,作為常人的我,是絕對察覺不到的細微響動。那甚至不能算響動,就那麼一點時間,短暫到不能用世上的任何時間單位來度量。
這個動靜被我聽到了:在上面。
我慢慢地把頭仰起,看向洞廳的頂部。王八和方濁也學著我的動作,把頭抬起來。
洞頂的頂部就是凹凸不平的石壁,無數的石鐘乳向下吊著。
光線很明亮,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妥當。但我知道,有個東西,就在那裡。
我現在看不到,也聽不到了。
我集中全身所有的精力,努力感知頭頂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也許十分鐘,也許更長,我沒精力去計算時刻了。
我的頭都仰酸了,我打算放棄。也許是我錯了,我對自己也沒有什麼信心,畢竟聽絃這麼高深的算術,我才學會不久。
正在我想放棄的時候,我又聽到了。我眼睛花了一下。
洞頂的石壁,稍微變化了一下形狀。也是很細微的變化。
若不是我先聽到,我肯定是看不出來。
我眼睛死死的盯著洞廳看著,那東西移動的頻率快了一些,兩分鐘後,它又動了一下。
這次移動的時間長了點,有了一眨眼的長度。
我看明白了,要非常仔細的看,我先看到的是一個爪子,然後看到另一個,根據爪子的方位,確定出它的身體。
這是個滑膩的蜥蜴,有著保護色的蜥蜴,它的皮膚和洞頂石壁的顏色完全一致。可它不是變色龍,甚至說是蜥蜴都不準確,因為,它有個青蛙一樣的頭顱。
更讓人膽寒的是,這個蜥蜴的體型,它的身體佔據了洞頂很大一部分面積。和它相比,大鯢村的那個巨大的娃娃魚,簡直就是個小泥鰍。
它的身體不再移動了,可是它巨大頭顱上的眼睛,在慢慢的轉動。它在看我們。
不對,它在找我們。
王八看見了我驚愕的表情,問道:「到底是什麼?」
我慢慢的搖頭,眼睛狠命的瞪著。王八知趣的不說話了。
蜥蜴在洞頂移動的越來越快,它在著急。
我驀然明白,它看不見我們。
我對王八輕聲說道:「他只能看見移動的東西。我們別動。我們可以說話,但是千萬別大聲,我估計它聽力不好,但也不是完全聽不見。」
「它在那裡?」王八輕輕問道。
我嘟著嘴巴,朝蜥蜴的方位努嘴。
王八和方濁向蜥蜴的方位慢慢看去,動作比電視裡的慢動作還緩慢。他們看了半天,沒有看出任何端倪。一臉的茫然。但是他們知道,我沒騙他們。
「它在找我們。」我對王八說道,「他急了,他看不見。只要我們不動,它就看不見。」
王八慢慢的把懷裡的旗幟掏出來,這個動作,他用了好幾鍾。
「別。」我慢慢的向王八搖頭。
王八明白了,又慢慢的把旗幟收回去。少都符喜歡養這樣的寵物,這也難怪,地下世界,到那裡去找地面的獸類呢。
無論是大鯢村的娃娃魚,還是這裡的蜥蜴,都有個共同點,它們被少都符賦予了吞噬鬼魂的能力。
王八的眼睛在拼命的眨動,他在思考對策。
蜥蜴在洞頂扭動一會身體,轉了個身,慢慢的從石壁上爬下來,這下,王八和方濁都看見了。
方濁吸了一大口氣。
蜥蜴飛快的把頭顱對著我們。幸好它的耳朵是個擺設,它不能聽的很清楚。
方濁不用提醒,也知道不能做出動作。
我們三人,筆直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蜥蜴慢慢的落到玉真宮的房頂上。在上面盤旋。不到一秒鐘,他的身體就變成了紅色,和房頂上的瓦片一模一樣。
王八身體在微微顫抖,我看見他的後腦,慢慢祭起了一把寶劍。這是無意識的,王八自己不知道。
我看見那把寶劍就知道了,是螟蛉。我認得。
我向王八示意,把炎劍收回去。我們先躲起來再說。
我們乘著玉真宮頂上的那個蜥蜴,迴轉著身體,尾巴背對著我們的時候,連忙往後退,退了幾十步,飛快地躲到一個大石筍的後面。
我們背靠著石筍,都不停地大口喘氣。驚魂未定。
我撫著胸口,一大口氣剛剛吸入肺中。卻梗在氣管裡吐不出來。
大蜥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我們面前,離我們只有幾步遠。它的眼珠從眼眶裡冒出很多,滴溜溜轉著,我和王八都知道,它看見我們了。
「它這麼移動的這麼快?」王八問道。
「你傻啊。」我無奈地說道:「我也看走眼了,這是另外一條。它們太聰明了,剛才那條,是吸引我們注意力的。」
面前的這條蜥蜴,嘴角滴著噁心的黏液,腥臭的很。舌頭也從嘴巴的縫隙裡擠出來一部分。
蜥蜴把我們看著,身體在微微晃動。
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發難。就是這蜥蜴欲發未發的時間,讓我無比的難受。
當我看到蜥蜴的身體在後退的時候,甚至有了些許解脫感。
它要衝過來了。他的嘴在張開了,我和王八方濁三人,連它的牙縫都不夠填。我看到了它嘴裡上下兩排尖利的牙齒。
「我要走啦——」方濁忍不住叫喊起來。
「不行!」王八喊道,「你現在不能用你的本事。」
「那怎麼辦!」我也驚赫的大喊,我現在只能大聲叫喊,彷彿這樣,能夠驅趕內心的恐懼。
「慌什麼!」王八對著我大罵。
眼看對面的怪物就要咬過來了。王八還在叫我不慌。我難道等死不成。就算是知道自己肯定跑不了,我也要跑了。
王八喊道:「別動!你他媽的別動!」
蜥蜴已經衝過來,它前行的速度非常快,又是這麼個龐然大物,我心若死灰。
可是蜥蜴竟然扭著頭,忽視我們,往旁邊咬去。
「千萬別動!」王八又一次喊道。
我看見王八把他身上的旗幟已經掏出來。他還真有辦法,這麼快就能想出這個點子。
可是王八所御的幾個鬼魂無論閃的多麼快,都逃不過蜥蜴的動作。它本來就是少都符養出來吃鬼的。幾個鬼魂當然不在話下。
但是就這麼幾秒鐘,為我們爭取了時間,站著不動的時間。
我和王八方濁又飛快的靠近,一人躲在一個石筍旁,然後靜靜的站著不動。
蜥蜴吃掉了鬼魂,又扭過頭來,巨大頭顱上的眼珠慢慢的轉動,腦袋左右慢慢晃動。它又在找我們了。我們三人都緊緊靠著後面的石筍。三個人相互看著,都神情緊張。
蜥蜴的頭從我面前晃過,我聞道它嘴裡散發出來的腥臭,動物屍體的腥臭味道,我想起了地面上的那些動物腐爛屍體,忍不住要吐。我屏住呼吸,這個惡臭的大頭顱從我面前晃過。
蜥蜴的頭顱在王八面前晃過的時候,王八倒是鎮定的很,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是方濁就沒那麼沉著。本來蜥蜴的頭顱很快就從她身前擺過,可是方濁忍不住身體嚇得抖動了一下,那頭顱飛快的掉轉過來。在方濁身邊一兩米處,來回的嗅著,甚至把嘴巴張開。
方濁身體在輕微的發抖,蜥蜴察覺到了。但發抖這個動作幅度並不大,不能讓蜥蜴準確的感覺到方位,蜥蜴就在方濁的面前來回的慢慢晃動。好幾次骯髒的嘴巴就要觸到方濁的身體。方濁竟然沒有用自己的能力跑掉,我有點佩服她了。若是我,早就把自己弄到安全的地方。估計這個傻丫頭,從小被人使喚,呼來喝去的習慣了,王八叫她不能施展自己的能力,她就聽王八的。
蜥蜴在方濁的面前晃動了好大一會,轉過身體,向旁邊的方向爬去,它的身體和洞裡的環境又變得相似起來,爬了十幾米遠,尾巴還在我們面前擺動。
方濁一口去吐出來,眼看她身體放鬆,就要坐在地上。我和王八兩人同時輕聲說道:「別動!」
方濁眼睛瞪得老大,但是身體又緊繃起來,靠著石筍。
方濁馬上就明白我和王八的意思了。剛才這隻蜥蜴的尾巴還在我們面前沒有消失。空中就驀地探出另一個蜥蜴的頭顱,只是這只是在洞頂上爬動,它是把頭顱往下伸出來的。
方濁又一次經歷了剛才的過程。那個蜥蜴又是不死心地在方濁面前聞嗅。我看見方濁把眼睛死死的閉上,嘴巴撅著,眼看就要哭出來。
還好,方濁挺過來了。
這一隻蜥蜴也慢慢的爬走,它在洞頂上,身體被隱藏的太好了,甚至尾巴吊著,都像個石鐘乳,只是這個石鐘乳在不停的移動而已。
直到兩個蜥蜴都走得沒了蹤影。我們仍舊不敢動,這兩個畜生的智力不下於人類,竟然知道一虛一實地對付我們。誰知道它們會不會殺個回馬槍。
又過了十幾分鍾,我才說服自己,它們是真的走了。可心裡這麼想,卻還是不敢妄動一下。
王八和方濁估計和我是一般的想法。王八對我輕聲問道:「走了嗎?」
我閉上眼睛,不理會王八,仔細的聽著。又聽了好幾分鐘,才說道:「走了,聽不見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可走向王八的時候,我還是心驚膽戰,生怕那個恐怖的蜥蜴突然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們終於能夠確定這兩個少都符的寵物已經走了。
王八的臉又變得堅定。現在我知道,真的不能再耽誤時間,緊緊跟著王八向著那個破敗詭異的玉真宮走去。
我們走進了大殿,這個宮殿作為一個建築物來說,還是不算大,裡面就一個大殿,並沒有其他的房間。
我在裡面打量著,看見從房頂上,吊著無數明晃晃的東西。仔細看了,發現全是利刃,利刃都是被繩索吊在房樑上。我又想地下看去,地上也有不少同樣的利刃,都是後端的繩索,因為時間久遠,自行斷了。
王八拉了拉我的袖子,指著頭頂。我一看,這些利刃都有點古怪,按理這些利刃因為重力,尖端都應該垂直的指向地下。可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而是稍微有點傾斜。並且傾斜的角度都不一樣,我看明白了,所有的利刃尖端,都指向一個地方——大殿供奉張三豐塑像的前方。
王八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個地方,對我說道:「他就在那裡了。」
我點點頭。
王八燒了一張符,那燃燒的符貼在空中飄著,飄到張三豐塑像前方,突然就落到地下。
一個瘦弱的身影,慢慢顯現出來,背對著我們,他的頭仰著,好像在看著張三豐的塑像。背影一動也不動,也許幾百年都是這個樣子。
不對,他去年離開過這裡,我能肯定是他,那個在大鯢村的東西,趁著這裡失火,偷偷跑出去過的東西,就是我面前的這個身影。我把眼睛閉起來,想著去年和他面對過的感覺。是的,沒錯,和現在的感覺一模一樣。我能肯定是他。
王八還在遲疑,「瘋子,我們是不是看錯了。」
「沒錯。」我低聲說道:「看見他手上捏的一個布人沒有,趙先生的魂魄在那裡。」
少都符慢慢的轉過身來。當我看到他的臉孔和方濁的一模一樣的時候,我已經有了心裡準備,一點都不驚訝。倒是方濁張大嘴巴,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對王八說道:「它沒形體,只能幻化出他見過的人的模樣。」
「不對。」王八反駁我,「他能留住人的精魄,只要他見過的。」
「那他怎麼不化成你的樣子?」我問出口,看見王八的臉色。就明白了,王八的魂魄已經被自己封住了。少都符當然拉不過來。
少都符臉變了,變成了老嚴的模樣。王八是對的。
少都符的身體在變化,越來越大,但是身型變得模糊。
我不知道王八到底有什麼把握能制住他,機會已經錯過了。如果在大鯢村的洞裡,我和王八齊心合力,也許能夠把他拖出洞外。他很害怕到地面上去,我和王八都知道這一點,可是當時我們沒有做到。現在我們更難得做到了。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慢慢被無形的東西撕裂,但沒有疼痛的感覺。我垂首向自己的身體看去,沒有任何異樣。媽的,我突然警覺,少都符在拉我的魂魄。
王八身後的炎劍祭起。向少都符砍過去,我身上的撕裂感停止了。
少都符的身體越來越大,他根本就沒把我們放在眼裡。王八的炎劍落在地上,變成了當初的模樣,一個紅色的知了殼子。王八慌亂起來,他也許沒想到,就算是趁著少都符最虛弱的時候,來找場子。我們在他面前,仍舊是不堪一擊。
王八又把養的鬼魂招出來,幾個小鬼把我們圍住。勉強頂著少都符的身體。
我把螟蛉撿了起來,螟蛉瞬間化作炎劍,在我的手裡,無比的順手。彷彿就是天生長在我手臂上一般。
我用劍尖指著少都符,炎劍上的火焰炙熱的燃燒。在這一剎那,我甚至以為,自己能夠憑藉螟蛉的力量,鎮住少都符。
可惜,我也低估了少都符的強大。
炎劍開始結冰,寒氣很快就傳導到我的手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全身。
我冷得連抖索都來不及。
王八的鬼魂也紛紛的散了。王八的身影在我的眼裡,也變得開始模糊。
畢竟我們是人,那裡能和少都符對抗,我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內心無稽的苦笑起來。
「方濁!」王八大喊起來,我不禁好笑,這當頭了,王八還惦記著方濁。
「動手!」王八又喊道。
我明白了王八的用意,怪不得王八一直忍著不讓方濁施展的她的能力。原來是留了這麼一手。他該這麼對付少都符,原來是早就設計好了的。可是不對啊,為什麼他在老河口,非要方濁回北京。我又想起了那個電話,是的,那個電話不是方濁在搗亂,而是老嚴在告訴王八該怎麼做。
方濁喊道:「不行啊,我拉不動,他太大了。我們回去好不好,就我們。」
「不行!」我和王八同時大叫。
方濁要哭起來了,「他那麼大,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我做不到,我不知道他的真身到底在那裡。」
「我來告訴你。」我對方濁喊道。
少都符的壓力陡然鬆弛,他也感到害怕了。
我會看蠟,少都符的方位,在我眼裡看的清清楚楚。
「張三豐的塑像!」我喊了出來。
露天的空氣就是新鮮,我長長的換了一大口氣。
方濁蹲在地上,正在乾嘔,我連忙走到她跟前,扶住她,隔得近了,看見她臉上煞白。身體在輕微的發抖,這是用力過猛,虛脫的表現。我的手透過方濁的胳臂,能夠清晰的察覺到方濁已經體力透支,站都站不穩。
我抬頭看著眼前的王八,王八已經把自己的所御的鬼魂,全部招出來,正站在他的身邊,我看得身上發麻,我以為一個術士能夠御養七個鬼魂就已經到了極致,可是王八的身邊,站著四十幾個鬼魂。我能看的明白,是因為,所有的鬼魂都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站著,雖然相互參差,但仍一目瞭然。七個北斗,其中有幾個星位是空位,但數起來仍舊很容易。
王八抬頭看了看天。我也看去,果然天上的北斗七星正當頭明亮。王八心思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縝密,我認識王八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他能夠如此細緻的安排事情,並且還是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稍有差池,就全盤皆輸。我從來不相信電影裡那些主人公無比睿智的預測事情的走向,並加以控制。可是王八做到了,就在我面前做到了。
我手中的螟蛉,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手而出,回到王八的手上。
此一時彼一時,在地面上,王八的能力變得強大,而少都符卻施展不開,他不屬於這裡。此消彼長,現在沒我和方濁什麼事情了。
王八身邊的鬼魂,身都冒出綠色的火光。
少都符,現在還是個道士模樣,可是身型變得十分瘦小,甚至比方濁還要矮小。他的臉,佈滿膿包,潰爛模糊。黑黑的眼眶,對著王八盯著不動。
廢墟周圍,圍著無數的獸類昆蟲,密密麻麻,他們都隔在廢墟之外,一時間進不來。跟著王八來的三個軍人無比的緊張,舉著手槍,不知道該瞄準那一個。
兩個蜥蜴也從土裡冒出來。現在它們的體型變得小了,也就是一米來長。蜥蜴想衝過來撕咬王八御的鬼魂,可是炎劍沒有給它們機會,王八不用自己動手,炎劍把其中一個的尾巴緊緊的釘在地上,蜥蜴痛苦的在地上翻滾扭動,然後猛地掙斷了尾巴。
蜥蜴怕了,不敢再向王八身前爬動。而是慢慢的後退,退到少都符的身邊。少都符似乎安撫了蜥蜴,它們又鑽入地下。
少都符的眼眶向我朝過來。
「王八,他說可以把那個人偶給我們。」我對王八說道。
「讓他先給了再說。」王八喊道。
瞬間,廢墟里到處都是布制的人偶,掉在地上,沒有一百個也有好幾十。
「還有——」王八又喊道:「雕像我要帶走!」
我大罵道:「你還想幹什麼?」
「告訴他!」王八喊道。
「你非要給老嚴賣命嗎?」我幾乎在懇求王八了:「我們已經達到目的了。」
王八堅決地搖搖頭。
廢墟外的無數昆蟲和野獸突然潮水般的往裡湧動。軍人開槍了,打死了幾個野貓,那野貓本來就是死的。但是無數的甲蟲爬到他們身上,軍人丟了槍,在身上不停的拍打。
蜈蚣蜘蛛毒蛇……。都向廢墟內爬過來。
王八身邊的鬼魂,開始吞吃這些毒物,吃的非常快,我飛快的把軍人一個一個的往廢墟里拉。手上一陣又一陣的劇痛,不知道被咬了多少下。
我抬手看著,手已經腫的跟氣球一樣,現在開始變得癢麻難當。軍人的身體估計比我還慘。
王八用手指著少都符,嘴裡開始唸咒。炎劍祭起。少都符根本就無法移動,炎劍把雕塑狠狠砍了一下,火光濺起。石制的雕像,被切下一塊。
我能感覺到少都符的懼怕了。當年道衍應該比現在的王八更兇惡,竟然能把少都符和石雕完全鎮在一起,少都符無論去什麼地方,真身還是在石雕裡。
老嚴安排王八來搶這個石雕,野心太大了。
「你讓他回去,別聽老嚴的安排!」我喊道。
「不行,」王八對著石雕,嘴裡回答:「我答應了老嚴的,不然他不會幫我。」
少都符招來的獸類和昆蟲都紛紛散去。
王八和少都符就在廢墟里相互對望著。
大家都不動了。就這樣靜靜的對峙。現在不是考驗法術的時候,而是看那一個的心腸更冷酷。
在我看來,王八的身體,比石雕還要堅硬。
我知道,這麼下去,只有一條路,大家都魚死網破。
可是王八,媽的,他難道就這麼有把握嗎。
時間過得緩慢,王八身邊的鬼魂慢慢的把少都符給圍住。
我的手臂到肩膀都已經沒有了知覺,軍人都已經休克。
「再不去醫院。」我罵道:「老子就死在這裡啦。」
「別瞎喊!」王八聲音冷酷得讓人死心。
當我感覺到少都符通過表示同意的時候,我心裡沒有半分開心。
王八竟然也沒有表示半分的激動。他看見少都符慢慢的隱入石雕,掏出符貼的動作異常緩慢。
一張……一張……
有條不紊的把石雕的各個氣門都貼上。
我看見王八的臉上,一丁點笑容都沒有。是的,他那裡開心的起來,也許這個事件,只是他作為老嚴接班人的開始。我現在甚至想著,王八若是隻是安心的做趙一二的徒弟該多好。可是他,也許當初拜趙一二為師的時候,便志不在此。
王鯤鵬,這名字起的……。
我升起一個很奇怪的感覺,王八的大名,我彷佛第一次真正的來看待,好像是剛聽見似的。
王八收拾好石雕,從包裡拿出幾個藥瓶,和注射器。我認得,當初我在大鯢村,這是老嚴給我用的那個血清。當時老嚴說只有兩瓶,看樣子,一年之後,這個東西不再稀罕了。
我那裡知道,老嚴的那個機構,有一群煉丹的道士,每天在鼓搗這些東西。
王八依次給我和軍人注射血清。
大家都萎靡不振。等到東方既白,我的手臂開始回覆正常,軍人的體質比我要好的多。也恢復過來。
王八吩咐三個軍人,把石雕裝好,放進越野車。越野車開走了。
「你算是給了老嚴一個交代?」我冷冷地問道。
王八不理會我的譏諷,在滿地的布制人偶裡搜尋。
我說道:「就在你左手的第三個。」
王八把那個人偶拿到手中,對我說道:「謝謝。」
我無聊的想到,謝謝這兩個字,好像是在我和王八之間第一次出現。
我把其他的人偶指著,「這些怎麼辦?」
王八說道:「燒。」
我和王八把所有的人偶都堆在一起。點火燒了。
太陽本來已經冒出山頭,天色已經開始變亮,但火焰冒起,天空又變得陰暗起來。烏雲嚴嚴實實的把天空蓋住。
「要下雨了。」我的話剛說完。
傾盆大雨落了下來。
但我和王八並不在乎,王八把手上的人偶拿著,對著我說道:「瘋子,我要親手把這個送回宜昌。」
我笑起來,「媽的,難道你連這個事情,都要偷懶麼。」
我們都被淋成了落湯雞。可是我心情總算開朗了許多,無論如何,總算是能給趙一二一個交代了。我再也不用為自己的選擇而對趙一二心存愧疚。
方濁被雨淋得溼透,身上冷的瑟瑟發抖,她到現在都沒有恢復體力。王八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披在方濁的身上。
我扶起方濁,跟著王八往公路上走去。
王八邊走邊仔細打量著手中的人偶。
還沒走到公路上,王八突然站立不動。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連忙湊到王八身邊。
我看見王八正捧著人偶,手在顫抖,抖的厲害。
王八的眼睛在拼命的眨動。嘴巴在狠命的咬著。
「怎麼啦?」我心悸的問道。
「師父……」王八閉上眼睛,嘴巴張開,面如死灰。長長的嘆了口氣。
我也不說話了,我看見王八手中的人偶慢慢的散開,這人偶被雨水淋溼,布條開始散落,裡面幾道青氣在慢慢的飄出來。
「快把它們攔住啊!」我情急的喊道。
王八一動不動,手上的布條完全的散了。
我知道王八也沒有辦法聚攏這些魂魄。因為,這些魂魄已經沒必要再凝聚了。
「怎麼可能?」我故作輕鬆的對王八說道:「你在跟我開玩笑,我他媽的跟著你折騰這麼久,難道白乾了?」
王八扔掉手中的布條,慢慢的向前走著。根本不理會我的追問。
而我卻如同發了神經一般,不停地問王八:「怎麼啦……怎麼啦?」
其實我也知道發生什麼了。
可是我還是不停的問,王八不理我,我就對著方濁,不停的問、一遍又一遍的問。
我不停地問。方濁沒有精力回答我。
我就問我自己。我實在是沒有勇氣告訴自己那個答案。所以我只能不停重複這個問題,我實在是無法接受這個答案。
我的臉上全是雨水,模糊的雙眼,已經看不見王八和方濁的身影。
雨下的更大了。
(玉真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