囂張的笑聲似乎還在耳畔,蘇雲落慢慢將絲線收束,「他教了我很多,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琅琊郡主訝然道,「這麼多年你不與人往來,不覺寂寞?」
「一個人更安全,以前在山上也是這樣,我已經習慣了。」系完最後一個結釦,她將束帶理順。「師孃是用來束髮?這個紋樣可好?」
琅琊最出名的不僅有山,還有熱泉。
泉在沂水之畔,大大小小星羅而列,阮氏在此築有別業,院外諸峰綿延,重嶺疊翠,宅內樓閣連棟,遍植清奇的梅樹,至冬季破蕊盛放,雪海天香,華光浮動,為當地盛景。
這一幢別業奢貴清華,專用於招待琅琊王的嘉客貴友,院宅內有溫泉十餘眼,其中最出色的香池為阮氏一族自用,這次破例迎入了外人。
這間泉池處於一座獨院後廂,泉眼露於白雪皚皚之中,精美的錦障四圍,池畔有一顆數百年的梅樹,蒼老虯勁,古枝盤繞,密密層層的香花鋪了半邊天。
花影浮動,飛珠濺玉,碧池生煙。
錦簾之外天地肅寒,簾內暖意氤氳,梅酒半斟,說不盡的風雅。左卿辭倚在池內,赤|裸的胸膛浸在水中,俊顏被泉水蒸得薄紅,慵懶的半閉長眸,時有梅花飄墜於身側。
溫泉水輕軟滑膩,熱力燻得血脈湧動,蘇雲落心跳的很快,不僅是溫泉與眼前的美景,也是因為琅琊郡主私下叮嚀的話語。含笑的柔音宛在耳邊,字字分明。
——既然左公子待你親厚,雲落也該有所回贈。物件不在太小,唯見心意,這根束髮的絲帶是雲落手織,正合相贈,明日你們去溫泉小憩,務必送出去,不然不許回來見我。
她的中衣散在池畔,絲帶藏在裡面,可他身份尊貴,什麼樣的珍物沒有,這般微薄的贈禮,她委實難以啟齒。
左卿辭沒有睜眼,聲音也似被溫泉浸酥,分外動人。「雲落有心事?」
她的臉紅了,慢慢蹭過去,環住了他清窄有力的腰。
左卿辭垂眸看了一眼,她小巧的面孔低垂,細緻的臉頰紅如粉桃,無意識的咬著唇。她的表情一向極少,近期才有細微的變化,觀察起來別有意趣。
「在想什麼。」水中的肌膚格外滑膩,他不動聲色的將她圈入懷中。
她想了又想,還是說不出來,換了話語,「我在想師孃該怎麼辦,離了明昧園,必然會異常辛苦,師父現在也不適合見人,極可能傷了她。」
左卿辭意趣減了一半,漫道,「那倒是,若是她也捱上一劍,我可沒把握能救回來。」
她喃喃道,又添了心事。「師孃已經很苦,師父中毒的事我也不敢說,真要離開,就不可能再回頭,也不知——」
左卿辭言語略淡,「雲落不妨多用三分心神考慮自己,郡主與蘇璇的私情家族盡知,你又在試劍臺上露過相,待郡主無故失蹤,薄景煥探到我曾攜胡姬來此,立時會猜出是你所為,到時候重金獵鋪,差役傾出,你可受得住?」
她的思緒沉甸甸的,半晌才答非所問,「威寧侯會不會遷怒於你。」
左卿辭懶懶的一曬,「以靖安侯府的地位,只要無實據,他又能奈我何。」
她答的很認真,「我會盡量小心。」
左卿辭眉間漾著淡誚,嘲諷道,「你要擔負的真不少,既要藏匿瘋子師父,又要四處尋藥,現在更要安排你師孃。蘇璇收你為徒,當真是一本萬利。」
聽出他情緒不佳,她沉默了。
他的心忽而生出燥意,正要再說,她忽道,「市井中勸酒的胡姬,見人即卑微的逢迎,你可會有半分留意?」
他頓了一下,沒有言語。
「歌場中賣笑的胡姬,任人肆意嬉弄,你又會如何應待?」見他不答,她望著他,輕翹的深睫下有依戀,卻也異常清醒,「那本是我的命運,如果不是師父,我根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他靜了半晌,終於道,「你說的倒也不錯。」
氣氛略略鬆散下來,他依然情緒散漫,眉眼有一分涼薄的淡漠,又挾著三分不經心的狷狂。
她知道,一切僅是他心血來潮的遊戲,可是那些溫柔與痴纏異常美妙,一分分滲入心臆,讓人沉癮。縱然一瞬也無妨,她貼上他,用舌尖輕描他的唇,化去他漠然的無謂,一絲絲勾起搖顫的心火,束起的發散了,一如甜醉的慾望,無聲的覆落下來。
一陣風吹過,漫天的梅花簌簌而下,一片片輕盈的落入熱泉,或沉或浮,隨水迭蕩,宛如一場盛世傾舞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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