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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算得到的與算不到的(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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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感受著脖子旁的冷意,賈詡不動也不敢動,正容說道,「敢問司徒,當日我等亦上表洛陽,然而尊伯父赦免天下,卻獨獨不赦免我等,試問如此情形之下,若是司徒,司徒當如何?」

「哼!」江哲冷笑一聲,嘲諷說道,「照你這麼說,你卻是無錯?錯乃在我伯父?」

「非是如此,」賈詡當即被江哲的話語嚇出一身冷汗,因為他明顯能感覺脖頸旁的寶劍離自己又近了幾分……

「當日在洛陽,蔡公千金出閣之際,司徒曾說過一句,‘天下百姓之所求得,存也!’那麼如今在下亦說一句,在下之所得著,存也!就算是苟且偷生,在下亦不希望就此失去,望司徒明鑑,饒我一條性命!」當著江哲與與數個曹兵的面,賈詡求生之時面上卻是無絲毫羞愧之色。

「大帥?」帳門口眾曹兵見此,當即走了進來,望著賈詡對江哲凝聲說道,「大帥可是欲殺此人,小的願為代勞!」

「司徒!」見江哲眼神閃爍不已,賈詡心中大急,口中說道,「我觀司徒如今局勢,甚險,若是能留詡一條性命在,日後賈詡必為司徒馬首是瞻!司徒,賈詡之所求,僅乃存也!」

「沒你們的事,下去吧!」江哲輕聲說了一句,不過是對那數名曹兵說的。

「諾!」數名曹兵顯然有些不明所以,見自家大帥如此吩咐,當即恭身而退。

「你……如此怕死?」望著眼前的賈詡,江哲嘲諷道。

「是人,皆怕死,」見江哲喝退了那數名曹兵,賈詡心中激起一絲希望,又聞江哲之言,輕聲說道,「賈詡此生,不求富貴、不求名望,只求安安穩穩度罷餘年,莫要被他事牽連,如此便好,敢問司徒,當日董叔穎為禍洛陽之際,在下可曾參與?為何要無端受此牽連?」

唉,都怪自己當初太年輕,僅僅是因為伯父的一個巴掌,便氣沖沖地出了洛陽,當日蔡伯父說的大仁、小仁,自己也是直到如今才明白……

若是自己當初留下一封書信留給伯父,恐怕伯父也不會被賈……被李催、郭汜等人逼迫至死……

都怪自己當初年輕氣盛……

搖搖頭,凝神望了賈詡良久,江哲緩緩收回倚天劍,見賈詡還戰戰兢兢得伏在地上,嘆息說道,「起來吧!」

賈詡聞言,偷偷望了一眼江哲眼神,心中大定,起身拱手說道,「賈詡,謝過司徒不殺之恩!」

「你料定我不會殺你?」見賈詡此刻面色如常,江哲眼中又起了一絲殺意:然而,就算伯父行事有差,若是無有此人為那二賊出謀,伯父又豈會死於非命?

「不不不,」賈詡見此,心中又是一驚,隨即明白江哲還在殺與不殺中猶豫不決,當即拱手一禮,小心翼翼地說道,「敢問司徒,就算取詡之頭顱,尊伯父便能起死回生不曾?」

「嘿,你要說我?」冷笑一聲,江哲將倚天劍插入劍鞘,復坐於位上,口中淡淡說道,「雖不能叫我伯父起死回生,但也可一了我心中夙願……」

「非也非也,」賈詡上前,在江哲面前席地而坐,彎腰替他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說道,「司徒若是殺我,僅得我一頭顱,於事無補,倘若司徒留賈詡性命,賈詡自當感激涕零,日後為司徒所用……司徒難道不懷疑麼?為何司徒這邊剛剛出兵,那邊荊州劉表已是得到了訊息,派兵前來?」

不懷疑?不懷疑才有鬼!江哲皺皺眉,接過賈詡遞來的茶盞,淡淡說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對於行軍打仗,其實非詡之長處,然而對於一些暗中宵小,賈詡自是有幾分自信,只消司徒留詡之性命,詡當為司徒揪出那人!司徒莫要掉以輕心,依詡之見,恐怕那人慾對司徒不利!」

「……文和,」望著這位被稱為三國第一謀士的賈詡,江哲心中湧出強烈的好奇,詫異問道,「我觀你,好似十分懼死,為何?可是為家中妻小?」

「非也,詡如今瞭然一身,又豈有家室之累?」見江哲如此平和地發問,賈詡自是知自己是僥倖賭對了,恭敬說道,「不如,由詡為司徒講一個故事吧……」

「故事?」端著一隻茶盞,江哲點點頭淡然說道,「好吧,且聽欲說些什麼……你說吧!」

「是!大概在十餘年之前吧,西涼有戶人家,有些田地,總算是可以不為生活所迫……

當時的陛下,也就是如今的靈帝,寵幸宦官外戚,至使天下民不聊生,只為一己之私慾,巧立名目,抽取重稅,他年也就罷了,然而那一年,天下大旱!

不過他處,涼州群寇四起,聚眾為禍,有一日,一群僅數千的賊寇進犯武威郡……

平日耀武揚威的官府中人,此刻卻是一個個成了縮頭烏龜,坐觀武威郡遭受大禍,而我口中所說的那戶人家,卻是正巧在武威城之外……

一百三十六口人,那戶人家中有一幼童,眼前看著那一位位至親死在眼前,而那幼童的母親,卻是至死都在保護自己的兒子,而那幼童的父親,早已與其他成年男子一般,死於賊寇之手……」

「……」張張嘴,江哲啞口無言,他自是想不出,用什麼樣的話來安慰,猶豫半響,舉起茶壺為賈詡倒了一杯。

給了江哲一個感激的眼神,賈詡雙手接過,捧著茶盞茫然地望著其中的茶水,嘆息說道,「賊寇留了那幼童一名,不,應當說是留了與他同樣年紀的所有孩童一命,不是因為那些賊寇良心發現,而是他們需要留些口糧……司徒,明白何為口糧麼?」

「……恩,聽過易子相食的典故……」

「原來如此,那麼想來司徒也該明白詡口中的口糧,是何等的含義,是的,口糧!」說著,賈詡的眼神中爆發出強烈的憎惡,咬牙切齒說道,「就算是大旱之際,豈能如此?端得不為人子,不為人子!」

望著賈詡手中的茶盞吱嘎吱嘎作響,又望著他額頭的青筋,江哲舔舔嘴唇,低頭抿了一口茶水,猶豫問道,「那……那隨後呢?」

「隨後?那幼童眼睜睜看著一個個至親成為了賊寇口中的乾糧,對著一塊賊寇們發下的肉乾,幼童自是不同那些懵然不懂、同樣被作為口糧關在營中的同齡孩童,默默將那份肉乾找了一處埋了……

過了數日,那幼童見營中賊寇又出外而去,營內守衞極少,隨即便蠱惑那些同樣被賊寇關在營中的孩童,告訴他們實情,叫他們出逃,然後趁著營內大亂的時候,方才悄悄遁走……」

不愧是毒士……江哲淡淡望了賈詡一眼,但是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那幼童他想活下去,他要活下去,就為他母親臨死前的一句,‘我兒,好好活著,’就為了那一個個倒在眼前的至親,他說什麼也要活下去,他不希望死了之後,成為他人口中的乾糧!

區區一個六七歲的孩童,司徒可知他如何在貧瘠之地生存?投身流民之中,唯有如此!

嫩葉、樹根,幾乎能果腹的他都吃過,然而,隨著越來越多的流民,流民之中有些人的私心越來越重,世人便是如此,除非至親,否則又有何人肯為你犧牲……不,他亦是見過不少諸如司徒口中所說的人,易子相食……

在被他人殺掉食肉之前,那幼童便故意墜水逃逸了,然而此後,他的生存更為艱難,幾乎到了要吃土充飢的地步……」

「……咳,那會死人的……」江哲小聲插上一句。

「呵呵,」賈詡慘然一笑,點頭說道,「司徒之見識,果非常人能比,確實如此……飲鴆止渴,確非良策,然而不如此為之,又能如何?

連續三年的大旱,天下顆粒無收,路邊骸骨處處,實是慘不忍睹,然而那幼童卻是僥倖存活下來,他要活著,因為他是那戶人家百餘口人唯一剩下的一個,因為他要親眼看看,這天下會亂到何等地步!

若是這天下當真亂到一發不可收拾,那麼……再添不把火,又能如何?」

「你……」江哲聞言一愣,隨即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反駁他的話。

「可惜的是,天下好似又恢復了正常,好似不曾有過那不堪回首的三年一般,然而那孩童卻是得了一種怪病,每日夜深人靜之時,耳邊就會傳來至親死前的慘叫,以及母親臨終前的那句,‘我兒,好好活著’;若是閉上眼,那麼那血淋淋的一幕,不時會在他眼前反覆……

近二十年的流亡生涯,叫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什麼樣的人才能在這個亂世保全性命,是故,他從來不在他人面前展示才華,唯恐被他人所忌;亦不爭相攀附,唯恐被同僚所忌;每日兢兢業業,守著自己那份職責,只圖一個安生,只圖那區區半飽之錢糧,如此,已是足矣!

僥倖做了一個刀筆吏的他,足足在這個位置做了十年,從年近弱冠到如今,絲毫未見變動!若是無有董叔穎為禍洛陽,無有司徒公逼迫,那名幼童決然不會如此,他心中所圖,唯有存生!

……此人,名為賈詡,字文和!」

搖搖頭,江哲深深嘆了口氣,望著賈詡嘆息說道,「你可知,就為你那復攻洛陽之計,天下乃至於此!」

「司徒明鑑,如此亦非賈詡所願,實乃當初司徒公一令下,我等無存活之地也,天下百姓……呵呵,詡自是無有司徒那般抱負,平日所求,僅一字,存也!」

「哼!」江哲冷哼一聲,瞥了眼賈詡,哂笑說道,「既然你如此懼死,為何要對我言明實情,你就不怕我一劍殺了你,為我伯父報仇?」

「賈詡自是無比心懼,然而此刻說出,或許司徒會念及仁義,如此詡便有存活之機;然而倘若日後司徒從他處知曉此事,詡怕是一點生機也無……詡也不知司徒從何處知曉我名,說句冒犯的話,司徒好似有些忌憚賈詡,然而詡自思不曾見過司徒,更別說為司徒所忌……」

還不是你名氣太大,就為你那計謀,天下才到如此境地!江哲撇撇嘴,隨即望了一眼賈詡,淡笑說道,「倘若我方才當真一劍砍下,你當如何?」

只見賈詡聞言猶豫良久,方才從袖子中取出一柄短刃,告罪說道,「若是司徒當真欲殺詡,詡自也非是坐以待斃之人……請司徒告罪!」

神色一凜,望了眼寒光閃爍的短刃,江哲哂笑道,「你倒是實誠的很!如此便不怕我此刻喚來護衞,將你誅殺?」

「敢問司徒,」面對著江哲的冷嘲熱諷,賈詡絲毫不以為意,輕笑說道,「司徒此刻可還有殺我之心?詡自思,司徒留著賈詡性命在,當是大益司徒行事,許田陛下之事,洩密軍情之事,詡認為當是有人暗中謀事,司徒乃高雅之士,自是為此事一無知曉,若是留著賈詡性命,日後賈詡自然以司徒馬首是瞻,而那暗中的小人,亦是陷害不了司徒!」

「哦?」江哲微微一愣,詫異問道,「你說陷害我?有人要陷害我?」

「正是!」見江哲如此發問,賈詡點點頭,正色說道,「我觀此人行事,心思縝密,先誅天子且叫曹公為世人所敵,而曹公若是要轉危為安,唯有先發制人,先破一路軍,令其他幾路心有顧忌,然而曹公且不能輕離許都,如此一來,曹公帳下,唯有司徒堪當此重任,然而那人便洩露軍情於劉表,叫司徒奇襲不成,被劉表拖在此處……依賈詡之間,此人必有後招,欲誅司徒!」

「為何要誅我?」江哲被賈詡一通話,說得有些膽戰心驚,急忙說道,「哲平日素來不與人結怨,亦非虧待過他人,為何如此?」

「司徒乃是仁義之士,豈會知曉此間齷齪?為何要誅司徒,依在下之間,當是有人慾上位!」

「上位?」

「正是!」賈詡點點頭,用手指輕輕敲著桌案,正色說道,「司徒且想,如今曹公麾下,最重視的,正是司徒,恐怕那人不滿於居司徒之下,於是便設計,欲將司徒除去,說句冒犯的話,司徒一死,曹公形勢更加危急,此刻那人便出來獻策,如此一來,此人豈非受曹公重用?如此,他便就此上位……此刻司徒,雖與那人無冤無仇,然而卻是他上位之絆腳石!」

「原來如此!」江哲氣急反笑,眼中的冷冽叫賈詡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呼,總算保全一條性命……賈詡暗暗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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