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堂中眾人鬨堂大笑,冷言嘲諷,再復響起。
沒想到禰衡冷冷瞥了夏侯惇一眼,顧自淡淡說道,「以貌取人,最是愚昧!你所重者,僅區區一服飾耶?」
「你!」夏侯惇原本就不善言辭,為之語塞。
拍拍夏侯惇肩膀,趙雲上前一步,沉聲說道,「司徒四處征戰,掃平不臣,平定亂世,造福於民,你竟言司徒只能為區區一縣令耶?」
「數起戰禍,致使生靈塗炭,百姓失其家園、流離失所,露宿荒野,可謂是造福於民否?」禰衡冷言以對,不屑說道,「今日思取荊州,明日思取天下,倘若美其名曰平定亂世,造福於民,那麼期間治亂時戰死、餓斃之人又有何人問津?為奉神之犧牲也?」
「你!」趙雲面色一滯,敗下陣來。
「強詞奪理!」樂進厲聲喝道,「司徒名望眾所皆知,數諫主公輕徭薄賦,減輕百姓負擔,可謂之造福於民否?」
「些許小恩小惠,不足掛齒!」禰衡輕蔑笑道。
「放肆!」曹洪勃然大怒。
「你竟然在此大放厥詞,實在可惡!」抽處腰間佩劍,曹純幾步上前。
「此等狂徒,當殺!」張遼、李典、于禁,亦是慍怒出言。
饒有興致地望著堂中的禰衡,司馬懿一臉哂笑對身旁賈詡說道,「若是此刻殺了此人,反倒是成全了此人名聲,賈大人……」
「哼!」只見賈詡眼中神光一閃,臉上推起幾絲微笑,那種微笑,叫司馬懿面色一滯,暗暗嚥了口唾沫。
「主公,」李典、樂進等將領怒聲對曹操說道,「此等狂徒,當斬!」
曹操倒是很想將那傢伙處斬,然而一望江哲,卻見他望著自己,微微搖了搖頭。
其中含義,曹操自然明白,不可因一人而絕了天下士子投曹之心啊,好歹眼前這人在荊襄有些名氣,殺了他,豈不是說明自己沒有容人之量?
反觀禰衡,倒是自在得很,堂內諸人越是憤怒,他越是興致高昂,口沫飛濺,直說著曹軍諸將頻頻望向曹操,只待曹操一聲令下,便將禰衡砍成肉泥。
不過,對於不曾激怒江哲,禰衡倒是有些遺憾……
然而此時,在司馬懿凝重的眼神中,賈詡緩緩起身,徐徐走向禰衡。
似乎是感覺身後有人,禰衡猛一回頭,卻見一名文人笑眯眯地望著自己,皺皺眉,心中有些不解。
只見賈詡滿臉堆笑,拱拱手頗為和善地說道,「足下辯才無雙,在下佩服啊!」
「……」禰衡眼神一凝,疑惑地望著賈詡,淡淡說道,「好說好說,不知閣下有何賜教?」
「呵呵,」賈詡輕笑一聲,搖頭說道,「賜教不敢,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故而求足下解惑!」
禰衡有些好奇,詫異問道,「惑從何來?」
「從足下而來!」
「喔?」似乎是看穿了對方的心思,禰衡冷笑一聲,戲謔說道,「你且說來聽聽!」
唉,不知死活啊!司馬懿暗暗搖了搖頭。
眼眉一挑,賈詡抬起頭來,直直望著禰衡,溫聲說道,「觀足下談吐,想來也是飽學之事,為何不求仕途,卻甘為區區一小廝,上不能報效國家、下不能安定黎民,庸庸碌碌一生,死後如何面見先祖?」
明顯聽出了賈詡此話不安好心,禰衡淡淡說道,「在下之事,不老足下操心!」
上鈎了,蠢材!司馬懿暗暗撇嘴。
「咦?」只見賈詡面色微變,深深望著禰衡,搖頭嘆息道,「竟不想是足下自甘墮落,看來是在下多事了……」
「你!」只見禰衡面色頓變,心中氣悶,下意識反駁道,「在下如何自甘墮落……」這話音還未落下,他已心知不妙。
果然,只見賈詡嘴角揚起一絲冷笑,輕蔑說道,「天下士子,無不以學得一身才識,上報國家、下安黎民為榮,而足下,卻甘願為一奴僕,卑躬屈膝,侍奉劉荊州……哦,對了,眼下劉荊州病故,足下倒是輕鬆了些……」
「……」禰衡面色一沉,默然不語。
「賈大人此言差矣,」坐在席中,司馬懿一臉戲謔,介面附和道,「所謂人有各志,不能強求嘛!」
這小子!賈詡略帶讚許地望了眼司馬懿,點頭說道,「也是!」
聽著賈詡、司馬懿兩人一唱一和,堂內眾人鬨笑不已,反觀禰衡,沉默半晌,忽而哂笑道,「所謂明珠暗投,惜明珠耶?嘆天時耶?我胸中自有百般治國之策,奈何劉表不取,如此奈何?」
「咦?」賈詡故作驚訝,驚歎說道,「真看不出足下除了辯才之外,卻有真才實學……哦,抱歉抱歉,恕在下心直口快,唔,這個……敢問為何劉荊州不取足下建議呢?」
強自忍受著賈詡的冷嘲熱諷,禰衡淡淡說道,「劉景升虛有其表、徒有虛名,眼濁不識賢愚,耳濁不納忠言,將賢士用為小廝,是猶陽貨輕仲尼,臧倉毀孟子,如今身死,咎由自取!」
「這就奇怪了!」賈詡搖搖頭,故作不解地望了眼蒯良、蒯越,戲謔說道,「我觀足下半多也是身居才華,劉荊州為何能重用兩位蒯大人,卻為何單單不用足下呢?」
聽聞賈詡所言,蒯良、蒯越望著禰衡冷笑不已。
只見禰衡不屑地望了一眼兩人,嘲諷說道,「劉表沽名釣譽,二蒯虛名乃盛,豈不是‘情投意合’?」
「混賬!」蒯良暗罵一句,其弟蒯越轉頭望著賈詡,他深深感覺,此人不簡單!
「哦!」賈詡似乎恍然大悟,點點頭對禰衡說道,「原來不怪劉荊州不用足下,而是足下籍籍無名啊……足下自詡一身才華,卻為何籍籍無名呢?」
賈詡話音剛落,蒯良冷笑說道,「這位大人,我等眼前這位,可不算是籍籍無名哦,他可是大大有名呢,可惜卻是惡名,狂子、狂徒,哼!」
「哦!」賈詡恍然大悟,眼神上下打量著禰衡,「原來足下也並非籍籍無名啊,那麼說來,劉荊州不用足下,倒有些令人費解了……頗為費解啊!」
這老狐狸,真是狡猾啊!司馬懿暗暗一笑。
「這位大人何必費解!」賈詡話音剛落,蒯越亦是思報方才一箭之仇,哂笑介面道,「我故主劉荊州在時,荊州乃平,黎民安居,亦算是明主,此人當初自薦時狂餑無禮,毀及他人,德才不足,遭了劉荊州忌諱,哼!便是徒逞口舌之勇,乃有此劫!」
聽著眾人的奚落,就算是禰衡,面色亦是稍變,正欲說話,卻被賈詡看準時機打斷,憋在心中,好不難受。
反觀賈詡,仍是方才那般笑容可掬,微笑著說道,「在下還有一疑問,望足下解惑!」
明知對方陰謀,但是禰衡卻無法退縮,唯有硬著頭皮上。
「大人但說無妨!」
「好,那我就直說了,冒犯之處,還望恕罪!」賈詡拱拱手,故作詫異問道,「你言司徒小事懈怠、大事昏昧,不足以為他人所仰,然而據在下所知,自司徒順曹公掌兵一來,天下諸侯大多折翼於司徒兵鋒之下,名震四海,巷口小兒,皆識司徒之名,百姓更是恩戴有加,反觀足下,每日卑躬屈膝侍奉劉荊州,對百信毫無建樹,有何等資格評論司徒作為?」
「你……」被賈詡一言說到痛處,禰衡面色大變。
也是,空有一身才華,卻無法得以施展,心中是何等感受?
深深吸了口氣,禰衡冷笑說道,「劉表早前若是肯誠心重用在下,你等今日豈能身在此處?」
「這話說得!」司馬懿戲謔一笑,忍不住插口道,「在下可否說,若是先帝肯誠心重用在下,不復黃巾之禍,不復如今天下大亂矣!在下可否這麼說?」
「妙!妙!」
「哈哈,自然可以!這狂徒尚可如此,這位大人如何不可?」
「不復黃巾之禍,哈哈!這位大人所言極是啊!」
為報方才之仇,荊州文官紛紛出言義助司馬懿、奚落禰衡。
遭到如今奚落,若在平日,禰衡自然不會放在心中,然而今日不知這麼,他卻是感覺渾身不自在,尤其是面前那人假惺惺的笑容,更是叫他心火頓起。
望著禰衡死死盯著自己,賈詡暗暗冷笑一聲,故作詫異說道,「哦?莫非是在下說錯了?足下也並非是毫無建數?唔,在下向來是有錯必糾,足下但可直言,在下洗耳恭聽!」
「……」在禰衡眼中,賈詡的笑臉似乎太過於惹人厭,微思一下,禰衡凝聲說道,「若是劉表能聽我建議,與袁紹聯盟,你等今日頭在何處,尚不得而知也!」
此人狂妄歸狂妄,卻是有些才華!賈詡暗暗點了點頭,微笑說道,「那為何劉荊州不遵足下之策呢?」
「哼!」禰衡冷哼一聲,不發一語。
「無論劉荊州為何不遵足下建議,眼下足下,對於荊州軍民,仍是毫無建樹啊……不知還有其他麼?」
「……」望著賈詡笑得那般自若,禰衡為之氣結。
「足下既然不發一語,想來是沒有了……」長長嘆了口氣,賈詡顯得有些失望。
「在下心有十餘條安邦富民之策!」禰衡面色一正,凝重說道。
「心有……也就說,還不曾實施,什麼都不曾為荊州做過,只在心中相及,在下可否這麼理解?」
「你!」禰衡面色大變,方才那種泰然自若早已消逝無蹤。
「哼!」冷笑一聲,賈詡面色一沉,冷冷說道,「稍有才華,便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庸才罷了!偌大天下,如你之輩,車載斗量,不計其數,竟敢在此妄自尊大,可笑之極!」
說著,賈詡見禰衡臉上猶有憤憤之色,淡然說道,「即便是稍有才華,然而卻無處施展,比無不才,有何差別?司徒曾言,人之價值,在於他為國為民所作出的貢獻!在我眼中,你不過是一小廝,即便是胸有才華,亦不過一有才華的小廝罷了,勿要再惹來恥笑,好自為之!」說罷,賈詡轉身回席。
賈詡話音已落,堂中眾人一言不發,皆望向禰衡,冷眼看他如何收場。
其中,曹操有些詫異地望著賈詡,心中有些咋舌,他不是沒聽荀彧、荀攸等人說起過,說江哲帳下除李儒外,仍有兩名賢良,才華與他們不相上下,對此曹操不是很在意,畢竟大才又不是白菜,哪是說有就有的?可是如今一看此人談吐……不簡單啊!
就在曹操心有所思之時,卻見禰衡拱手一禮,急聲說道,「且慢!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在下?」賈詡轉過頭來,哂笑說道,「武威郡賈詡、賈文和!」
原來此人就是當初張繡麾下謀士賈詡?
蒯良與蒯越對視一眼,心中暗暗警惕,畢竟,賈詡雖名聲不顯,但卻是瞞不過蒯良、蒯越二人。
賈詡者,國士也!
「賈文和……」禰衡喃喃自語一句,拱手說道,「先生大才,敢問先生眼下居何職?」
蒯良、蒯越心中一動,目不轉睛望著賈詡,卻見賈詡輕笑一聲,淡然說道,「在下區區之人,何足掛齒?眼下愧居司徒府刀筆吏之職!對於舞文弄墨,在下倒是堪堪可行……」說罷,賈詡走到江哲身後、司馬懿身旁席位,安然復坐。
嘖!司馬懿暗暗撇嘴,有些嫉妒地偷偷瞥了眼賈詡。
也是,同樣是司徒府刀筆吏,賈詡比司馬懿,簡直是好得難以相提並論。
反觀禰衡,卻是一臉愕然,有些懷疑地望了一眼曹操,又望了望江哲。
如此國士,用之為刀筆吏?
蒯良、蒯越對視一眼,心中驚異不已。
……
而與此同時,襄陽城中,有一名老道頓足於街道,望著兩旁襄陽百姓,眼中神色有些令人費解。
「變數……氣運……不得已要見他一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