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陸遜有些鬱悶的模樣,周瑜淡淡一笑,心下暗暗點頭,玉不琢不成器,叫他受些挫倒也不失是件好事,不過嘛……
「素聞孔明乃經天緯地之才,不想辯才亦是如此,不過,借刀殺人之事,孔明卻是誤會了,是瑜見曹軍勢大,虛實不明,是故不敢造次,屯兵三江口,同時勸我主屯兵鄂郡武昌,莫不是孔明對瑜有些……」
「不敢不敢,亮失言,望都督不怪……」見周瑜全然將此事攬下,諸葛亮也毫無辦法,他雖有些恨江東滯後不前,故意叫自己主公麾下僅有的些許兵馬去試探曹軍兵力虛實,卻因其中種種,無法言及,免得觸怒了周瑜,叫孫、劉兩家聯手,成一紙空話。
正在諸葛亮暗忖如何說服周瑜對曹軍用兵時,忽然帳外傳來一聲呼喚,隨即便有一人走入。
「公瑾,公……」嘴裡喊著周瑜表字,魯肅急步,一見帳內眾人,面上為之一愣。
魯子敬?他不是在江夏麼?
諸葛亮腦海中閃過種種,搶在周瑜說話之前,開口說道,「子敬,別來無恙啊,唔?看子敬風塵僕僕,不會是從江夏急趕而來吧?」
「額,這個……」素來誠實仁厚的魯肅,被諸葛亮說得有些啞然,望了一眼周瑜,頗有顧忌地點點頭,訥訥說道,「確實,確實從江夏而來……」
彷彿明白了什麼,諸葛亮起身拱手說道,「觀子敬神情,想來是吳侯有要事傳於大都督,亮身為外人,還是暫且告罪……」
諸葛亮這麼一說,魯肅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急忙說道,「不必不必,你我兩家既然聯手抗曹,又哪裡可說是外人……」說著,他對周瑜拱拱手,凝神說道,「都督,主公欲與曹操決一死戰,叫都督定下日期,他要從旁策應……」
唉!子敬實在是太過老實仁厚了。
不動聲色瞥了一眼諸葛亮,周瑜無奈地暗暗搖頭,隨即抬手微笑說道,「此事我知了,我亦欲與曹操一戰,子敬一路遠來辛苦,稍稍歇息一下,我等商議商議,如何破曹,來人,上茶!」
「多謝都督!」魯肅拱拱手拜謝,隨即對陸遜、呂蒙點頭微微一笑,作為禮數,隨後入座,卻望見諸葛亮對自己善意一笑,心下有些不明所以。
除周瑜之外,魯肅是當局者迷,呂蒙是旁觀者同樣迷,而陸遜卻是看得明明白白,原本對諸葛亮印象就差,眼下更甚,冷哼一聲,顧自閉目養神。
取出近期的戰報,周瑜簡略唸了一遍,隨即對帳內眾人說道,「近日戰況便是如此,若是此戰再拖下去,恐怕越發對我等不利,諸位意下如何?」
「恩,」老實人魯肅點點頭,低頭凝聲說道,「如此看來,曹操是打算以戰練兵,長此以往,確實對我軍不利,不過……卻不知曹軍糧草,是否足備?倘若不足的話……」
魯肅話雖不曾說全,然而帳內眾人乃是何等人物?俱是聞弦而知雅意之士。
見周瑜望了自己一眼,諸葛亮當即會意,正容說道,「據劉琦公子言,曹操得荊州數年屯糧軍餉,支撐至今年年末,怕是也不在話下,再者,如今曹軍盡得江北諸郡,倘若糧草軍餉不足,曹操亦可從兗州、徐州、豫州,三州徵集糧餉,要等曹操糧盡退兵,恐怕不易。」
「這……」魯肅聽罷面上一黯,微嘆說道,「如此,唯有力戰了,只不過曹操兵馬眾多,若非一戰而定,否則,實難敗他……」
「子敬所言極是,」接上魯肅話語,周瑜正色說道,「是故,這幾日瑜時常苦思,有何良策,可以叫曹操投入麾下所有兵馬,我等一戰而定!」
「嘿,」哂笑一聲,陸遜揶揄說道,「曹操麾下大多是北地兵馬,所謂南船北馬,那些青州兵、豫兵,若是上了船,恐怕江面稍稍起些風浪,他麾下三十萬大軍,恐怕便作了那江中魚蟹果腹之食,你道曹操當真如此無智耶?」
「關鍵就在這裡!」周瑜用手指敲了敲面前桌案,正色說道,「有何良策,可以叫曹操毫無顧忌地投入全部兵馬……」
「說得輕巧!」陸遜哼了哼,低頭深思著,魯肅、諸葛亮、呂蒙,亦是低頭沉思不語。
整整商議了數個時辰,至到日落西山,眾人還是未能想出個頭緒來。
叫麾下士卒安排諸葛亮、魯肅住處事宜,周瑜獨自一人,仍在帳內苦思。
「都督,」隨著一聲輕喚,周瑜一名親衞端著飯菜走入帳中,低聲說道,「都督,用飯了……」
細細一看,作為一軍統帥,東吳水軍大都督,周瑜的飯食,亦不過是幾塊醃肉,幾塊饃饃罷了……
周瑜掌軍,向來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每日三餐,與一般士卒類似,不曾有半點特殊,有些時候,若是軍中缺糧,周瑜的飯食,還不如一般士卒,這也是全軍上下,敬重周瑜周大都督的原因所在。
「恩,」周瑜點點頭,待那親衞將飯菜放到案上,望著那菜碗中的菜肉,皺眉說道,「我不是說過,先叫麾下將士用飯麼?」
那名親衞猶豫一下,低聲說道,「將士已經用過了,這……這是剩下的……」
周瑜皺皺眉,望了一眼菜碗,直直望著那名親衞說道,「當真?」
只見那名親衞低了低頭,叩地說道,「屬下該死……屬下以為,都督身為統帥,理當先且用飯,眾將士不明就裡,又哪裡會剩下什麼,叫都督每日……」
「好了,起來吧,」起身走上前去,拉起那名親衞,周瑜微笑說道,「我為統帥,運籌帷幄,亦不及將士用命,奮力殺敵,你好意我領了……」
「都督……」
「讓我說完,你好意我領了,唔,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見周瑜那麼一說,那名親衞面上露出幾分喜色,欣喜說道,「都督不知,這醃肉乃二公子今日方才運至的,屬下好不容易……」說著說著,他見周瑜怪異地望了自己一眼,自覺失言,訕訕一笑。
醃肉啊,要不是二公子說服了那些世家,恐怕軍中糧草猶是不及,何來如此奢侈之物。
正夾了一塊醃肉看著,見自己親衞失言,周瑜苦笑著搖搖頭,忽然眼睛撇到那親衞懷中一物,笑著說道,「我看你亦不曾用飯吧,不若一道?」
「不了不了,」那親衞連連搖頭,從懷中取出一物說道,「屬下也已領了……」
望了望飯碗,周瑜顯然不難明白其中究竟,搖搖頭正要說些什麼,忽然望見親衞手中之物,面色一變,眼神一凝。
與周瑜碗中的饃饃一樣,只不過嘛,這親衞卻是將他用筷子串了起來……
那親衞不明就裡,擾擾頭訕笑說道,「叫都督見笑了,屬下這是方便攜帶……」話還未說完,卻見周瑜伸出取過,口中凝聲說道,「與我一觀!」
「哦!」那親衞訥訥地點點頭。
凝神望著那幾個用筷子穿在一處的饃饃良久,周瑜臉上漸漸露出幾分笑意,喃喃說道,「好!好!」
「饃饃好是好……」那親衞一頭霧水。
轉身重重拍拍那名親衞肩膀,周瑜大喜說道,「做得好!」
「啊?」
在那親衞驚愕的眼神中,周瑜握著那串饃饃,大步走向帳外,朝外大聲喊道,「速速傳蔣欽、凌操兩位將軍前來見我……算了,我親自去!」
似乎這才回過神來,那名親衞急急追上帳門口,大聲喊道,「都督,用……用飯……」
「給你了!」急急走向遠處的周瑜揚了揚手中饃饃,大笑說道。
「啊?」
而與此同時,諸葛亮卻在周瑜營中一處帳篷之內,久久難眠。
周公瑾說的不錯,曹操坐擁七州,兵多將廣,若不能一戰而定,盡誅四十萬曹軍,便無法解孫、劉之危,有何辦法,可以叫曹操毫無顧忌投入所有兵力呢?而且是要在瞞過江哲的前提下……
想來想去不得要領,忽然帳外走入一名江東兵,抱拳恭敬說道,「先生,營外有一人說是先生故友,我等不明虛實,恐是曹軍細作,是故……」
「那人叫什麼?」諸葛亮微笑問道。
「好似是龐……龐……」
「龐統龐士元?」眼睛一亮,諸葛亮面露喜色說道,「他乃我舊日至交,還勞小哥將他放入……」
「不敢不敢!」那士卒抱拳而退,不多時,便引一人前來,那人一見面,便笑著揶揄道,「孔明棄玄德公而投周郎耶?」
「士元說得什麼話,」諸葛亮對那士卒道了聲謝,隨即不滿地望著龐統說道,「為抗曹操,孫、劉兩家聯手,我今日來此,乃是為勸周公瑾進兵也!」
「哈哈,戲言,戲言,我自是從夏口而來……」毫不拘束地在諸葛亮帳內翻箱倒櫃,尋找酒水,龐統嬉笑著繼續說道,「卻不想你等已失了江夏,麾下僅有萬餘兵馬,何等狼狽……你這帳內,怎麼連酒水也無?」
「此乃周公瑾營中,他嚴令禁酒,帳內如何會有酒水?」說著,諸葛亮卻見到龐統從懷中摸出一個酒壺,面上苦笑不已,暗忖一下,他猶豫說道,「當初士元言及,要來江東,卻不知士元來江東作何?」
「作何?」龐統晃了晃手中酒壺,揶揄說道,「登山、泛舟,其樂無窮,另外嘛,便是等著某人實現當初大話,比如五萬兵馬、坐擁一座城池什麼的,我說孔明,劉備未得你前,敗,一敗塗地,怎麼如今得了你,仍是一敗塗地?」
若是換做其他人,諸葛亮早就反唇相譏了,如今從這位至交口中說來,他卻是倍感親切。
「我主敗,乃是缺瞭如士元一般的……」
「少來說我!」一眼看破諸葛亮動機,龐統哂笑著揮揮手說道,「我說過,何時劉備坐擁三五萬兵,一座落腳城池,我便助他……不過看眼下處境,嘿嘿,看來我還得繼續登山泛舟……」
「呵,士元莫非是看亮笑話的?」諸葛亮苦笑著搖搖頭,卻見對面龐統聳聳肩,哂笑說道,「眼下我脫身事外,你等與曹操孰勝孰敗,與我何干?」
真要是脫身事外,你豈會來找我?諸葛亮微微一笑,也不說破,微忖一下,故作為難說道,「眼下我等,幾乎是瀕臨絕境,不過也不是毫無機會,我等思量著,如何教曹操投入所有兵力……」
「噗!」噴了一口酒水,龐統愕然說道,「叫曹操投入所有兵力,你等恐命太長耶?」
「士元說笑了,」苦笑一聲,諸葛亮正色說道,「曹操坐擁七州,兵多將廣,今日損他八百,明日損他一千,對曹操而言,無關痛癢,是故,若要敗他,唯有盡誅他麾下四十萬兵馬!」
深深望了諸葛亮一眼,搖晃著手中酒壺,龐統淡淡說道,「那你等可有主意?」
諸葛亮搖了搖羽扇,微微一嘆,卻見龐統嘴角掛起一絲微笑,驚喜說道,「莫非士元心中乃有良策?」
「這個嘛……」賣了賣關子,龐統望著諸葛亮,淡淡說道,「他日破曹,我可不願居你之下!」
或許別人不明龐統話中含義,可是與其深交多年的諸葛亮又如何會不明白,聞言大喜說道,「自然,他日破曹,士元掌外,亮掌內,共助主公匡扶漢室、成就大業!」
龐統心下有幾分滿意,不過一想到那劉備,他不免又有些嘆息。
「要曹操投入所有兵力,那還不簡單,只要叫曹操以為勝券在握便可……曹操麾下兵馬,大多出身北地,不慣坐船,稍許風浪,便足以將其擊潰,是故,曹操無奈之下,唯有用荊州水軍,不過嘛,若是叫他將其麾下戰船用鐵索相連,鋪上木板,即便是風浪再大……」
「妙計!」諸葛亮為之動容,深深望了眼龐統,忽然笑道,「觀士元之意,乃有後計……亮明白了!」
「哦?」龐統饒有興致望了諸葛亮,嬉笑說道,「那我等一通道來如何?」
「好!」
對視一眼,兩人幾口同聲說道,「火攻!」
「哈哈,不愧是孔明,」龐統嬉笑一聲,收起酒壺說道,「他日破曹,莫要忘了我等約定……」
「等等,」一把拉住龐統,諸葛亮凝聲說道,「還有一事……」
「啊?」
在龐統有些不耐煩的眼神中,諸葛亮低聲說道,「曹操麾下蔡瑁,久居荊襄,精於水軍,不可不說是一個阻礙……」
「那還不簡單!」瞥了一眼諸葛亮,龐統冷笑說道,「寫一封字跡潦草不清、多有塗改的信件,再派遣數名死士,這面騙蔡瑁相見,那面叫曹操知曉,待曹操前來探查之時,叫那些死士服毒自盡,保管叫蔡瑁百口難辯!」
「……」張了張嘴,諸葛亮訕訕說道,「妙……妙計!」
望了一眼諸葛亮,龐統就知道他心下不認同,冷笑一聲,揮揮手說道,「計,我已說與你聽了,用於不用,你自己考量,走了,孫策那匹夫軍中,我是半刻亦不想多呆!」說著,他便撩帳而出,毫無半點留戀。
望著仍晃動不已的帳幕,諸葛亮暗暗苦笑一聲。
看來這傢伙並非真心投向主公,恐怕是向孫策自薦時鬧僵了,不得已才出手相助……
不過嘛,如此大才之士,不用實在可惜!
「那麼剩下的,唯有與周公瑾商議一下,看看是否能騙過曹操麾下眾謀士,尤其是那江哲……」坐在榻上,諸葛亮喃喃自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