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孝所言極是,」身旁荀攸亦出言說道,「前些日子攸叫主公削去守義統帥之職,便是防著此事……呵,不過想來,即便是主公下令,守義亦不會受命,在他統軍之時,軍中發生此等大事,守義又豈會叫他人代過?想來是一肩承擔了,正如主公平日所言,守義遺有先賢風骨……」
沉著面色在帳內踱了幾步,曹操擦掌懊悔說道,「操還以為那華佗來了,便可解我軍中疫病,卻不曾想到這事,早知今日,我說什麼也叫削去守義統帥之職!」
「主公,眼下說什麼也晚了,不如且去中營看看,」勸了曹操一句,郭嘉輕聲說道,「在下以為,守義或許有其他打算,否則,不會在眼下召集全軍!」
「唔,走!」
而與此同時,江哲正站在中營一處高臺,俯視著底下密密麻麻的曹兵。
記得江哲首次登臺拜將,乃是為征討青州黃巾,望著底下人頭湧出,那時的江哲,有種說不出的興奮。
然而眼下,他卻是滿心的沉痛,尤其望著那些拄著長槍,勉強起身前來的曹兵,望著他們眼中的信服、眼中的敬意,以及險險欲倒的身軀,江哲只感覺鼻子發酸。
望見江哲登臺,底下三十萬曹兵頓時靜了下來,除去些許噴嚏聲外,鴉雀無聲;在他們之前的,是一干曹軍將領,除了趙雲、夏侯惇等大將外,還有其他偏將、裨將、牙將,畢竟,單單隻靠江哲一人,是無法將話音傳於三十萬大軍的,而這些將領,便是負責將江哲的話音傳遞於每一名曹兵……
「還真是聲勢浩大啊,戰前動員麼?」負背雙手站在一旁,望著臺上的江哲,司馬懿有些詫異,詫異江哲會說些什麼來。
畢竟,在他以為,眼下黨務之際,乃是優先保證曹軍精銳,至於一般士卒嘛,力有不足,便只能叫他們聽天由命了……
「諸位!」臺上的江哲僅僅說了一句,再經過數百曹軍將領的傳遞,三十萬大軍頓時更為安靜,眺望著高臺方向。
「自漢室皇權旁落,外戚宦官干預朝政,天下多有紛亂,前有黃巾之亂,後有董卓為禍,我大漢多受蒙難,天災、兵禍,百姓流離失落,白骨遍地……
危機之時,主公於潁川起兵,與天下各路諸侯征戰,為的便是早日結束割據,平定亂世,叫我等家中兄弟姐妹、妻兒老小得以安棲,叫天下不復戰火,叫百姓復歸故鄉……
此刻軍中將士,或有來自冀州、幽州、青州,或有來至兗州、豫州、徐州,或有來至荊州,然而江某以為,既入我曹軍,便是我曹軍將士,不分彼此,皆是我軍中虎賁之士,無法取代!
一人受榮,則三軍受榮;一人受辱,則三軍受辱,上至將領、下至士卒,皆是如此,無將無兵,豈能冠之以‘曹軍’之名?我等唇齒相依、榮辱與共!
曾幾何時,主公治地唯有區區潁川、許都數郡,北有袁紹、公孫瓚、黑山黃巾,西有張繡、馬騰、白波黃巾,南有劉表、袁術、江東,東有徐州,此些諸侯皆是我軍勁敵!
然而短短五年之後,主公坐擁冀州、兗州、徐州、豫州、青州、幷州、荊州七州,幽州亦是唾手可得,即便是八州,從區區數郡,至眼下八州,江某以為,皆是靠我軍將士用命,敢於與敵軍殊死作戰方才得之,江某以你等為榮!
眼下其餘諸侯皆被我軍剿滅,唯有坐擁司隸、漢中的張白騎、領西川的劉璋,以及虎踞江東的孫策,以及劉備四人……
想當日強橫如呂布、袁紹、袁術、公孫瓚等,哪一位不是割地擁兵的諸侯,鉅野之戰、許都之戰、界橋之戰、易京之戰,以及最為險峻的白馬之戰、烏巢之戰、赤壁之戰,然而最終,亦被我軍悉數擊敗,我曹軍得以傳名天下,坐享勝果!
期間,我軍多次受創,多有將士英勇戰死、馬革裹屍,雖雕我軍中無數烈士於許都城牆,亦不足以表彰其功!
江某以為,那些勇士並未離我等遠去,他們的精神,仍融匯於我軍之中,我曹軍軍魂之中,與我等同在!」
「喝!」三十萬曹兵齊呼一聲,恍如一聲驚雷,響徹天際,連日來因受疾病之苦,日漸消磨退去計程車氣,頓時為之一振,叫底下司馬懿動容不已:這是何等統御?
「口似懸河,絲毫不減當年洛陽蔡府……」與曹操站在不起眼一處的荀攸微微一笑,身旁郭嘉嬉笑說道,「那是我郭奉孝不曾去,若是去了,豈能叫守義博得蔡中郎歡心、抱得美人歸?嘖嘖,蔡家千金,嘉可是聞名已久……」
郭嘉的放浪不羈,曹操自然知曉,淡笑說道,「這個玩笑可開不得,小心守義日後得知找你算賬!」不過說著,他面上表情亦是漸漸沉下,搖頭嘆道,「僅觀守義提及舊日之事,以激勵我軍將士士氣,恐怕當真被奉孝言中,華佗帶來的藥材,不足以診治三軍……」
「主公莫急,」收起臉上嬉笑之意,郭嘉凝神說道,「我思守義定有萬全之策……」然而話雖這麼多,他心中卻無幾分把握。
「……曾幾何時,平定亂世這四個字那是何等遙遠,然而五年之後,江某首次隱隱觸及,觸及那和平盛世的道來,區區江東、區區孫策、區區劉備,豈能擋我曹軍鋒芒?強橫如呂布、袁紹,亦是敗於我曹軍腳下,諸位將士,你等以為否?」
「喝!」
「然而,或許是天意使然,」臺上的江哲語速一緩,吐出的話音,迷茫著濃濃哀痛,「就在我等幾乎觸及盛世門檻之時,上天卻給我軍開了一個玩笑,疫病……」
隨著江哲話音一頓,臺下曹軍呼吸頓時慢了幾分,稍稍有些騷動不安,正在此時,江哲的話音又傳來過來,叫底下曹軍更是心中一驚。
「瘟疫之事,事關重大,江某不敢隱瞞,或許諸位亦是心中明白,此疫病已波及全軍上下四十萬將士,其中更有一萬餘人死於此疾,此刻擺在我軍眼前的狀況是,疫病確實可治,然而營中藥材,卻無法治癒我四十萬將士,僅僅只能治癒四、五萬人……」
江哲話音一落,底下曹軍頓時為之一亂,那些為江哲傳遞話音的曹軍將領,皆是一臉震驚望向高臺方向。
畢竟,就算是隔著一層紙,這說破與不說破之間,那可是關係甚大!
再說江哲後面那句,就算是孫、吳復生,恐怕也難以壓下曹軍的動亂吧?
「守義想做什麼?若是三軍動亂,後果不堪設想啊!」郭嘉皺皺眉,憂慮地望著遠處三十餘萬士卒,正要上前過去江哲,卻被身旁曹操一把拉住。
「守義自然有他的打算,我等莫要插手!操……信得過他!」
郭嘉聞言,與荀攸對視一眼,搖頭不語。
而與此同時,司馬懿亦是備感震驚地望著高臺。
愚蠢,他是想釀成兵變麼?竟將實言告知軍中士卒,如此一來,得知求活無望,那些士卒哪裡還會靜地下來?愚蠢!
在他身旁,賈詡眼中亦是充滿驚愕,挪了挪腳步,卻又皺眉停了下來。
不知司徒有何打算,但願莫要釀成兵變,一發不可收拾才好!
另外一面,當那數百曹軍將領將江哲所言傳遞全軍之時,果然同郭嘉、司馬懿、賈詡等人所料,底下曹軍頓時大亂,滿臉驚恐之色,六神無主地望著左右,或許就像司馬懿說的,曹軍將士在求活無望之下,以至於釀成兵變。
而江哲亦想到底下曹軍會大亂,搶在三十萬大軍騷亂之前,搶先一聲大喝。
「諸位,且先聽江某一言!」
不得不說,江哲在軍中的威望,確實是無人能及,不管那人是曹操還是其餘人,當江哲話音傳遞全軍之後,三十餘萬曹兵竟是漸漸安靜下來……
在此等情況下,能叫三軍安靜下來,這是何能統御?不過,顯然是離不開在營中爆發瘟疫之後,江哲每每出沒在後營之事,在身患重病的情況下,人心都是極其脆弱的,倘若江哲每每高居帳內,恐怕眼下多半會釀成兵變。
三十餘萬大軍得以平息騷亂,恐怕是感江哲近日來的照顧吧,不是有句話麼,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曹兵亦是!
「半月前,江某得知營內爆發疫病,卻不曾示令全軍,在此先且向諸位致歉……眼看著與江東的決戰愈來愈近,江某愧居統帥之職,實不想叫我軍軍心震盪,以至於敗於區區江東,毀我曹軍名聲!
不過,眼下,江某卻是無法再隱瞞諸位了……方才所言,營中藥材僅能治癒四、五萬人,字字屬實,江某覺得,此時此情之下,倘若再瞞著我軍中勇士,豈配稱之為人?!」
江哲話音頓落,營內三十餘萬俱是為之動容。
「司徒……」趙雲望了一眼高臺方向,喃喃自語一句。
哼!你的意思就是說,我司馬懿不配為人?將實情告知三軍,我看你如何收場!
暗暗冷笑一聲,司馬懿暗暗撇嘴。
「……疫病之事,江某身為統帥,難辭其咎,亦不求諸位釋恨……就像江某方才說的,在江某想來,不論此刻我軍將士來自何處,皆為我曹軍將士,豈能放棄其中任何一名?我曹軍有一條嚴令,不放棄、不拋棄,江某身為一軍統帥,豈能知法犯法,捨棄我軍中任何一名將士?!
江某建議,將那些藥材煮成湯汁,分於我四十萬軍中將士,若有不足,以酒水兌之,此後,我等各安天命,上至將領、下至士卒,便是我江哲,亦是如此!
生死由天!諸位將士以為如何?」
「司徒……」三十餘萬將士深深為之動容,心中自是感動。
在不遠處的華佗暗暗搖頭,苦笑說道,「胡鬧,胡鬧啊,藥力若是分散,還能起到什麼作用?」然而身旁樊阿、吳普、李當之三人卻是一臉敬重。
分……分與四十萬大軍?
司馬懿瞪大著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若是如此的話,恐怕……
「或許如此一來,最後得以活命的將士,恐怕還不足四、五萬,但是江某卻無法捨棄我軍任何一位,我曹軍,不管在何時、不管因何事,皆不會拋棄任何將士!
就算是疫病,亦是如此!
諸位將士,你等意下如何?!」
只見三十餘萬曹兵寂靜片刻,忽然高舉右拳,厲聲大喊。
「願從司徒所言!」
「好!」江哲大喝一聲,沉聲喝道,「賈詡、司馬懿、禰衡,速速叫人準備藥汁、酒水,分與我營中將士,不得漏下一人!」
「是!」賈詡、司馬懿、禰衡拱手應命,那面華佗亦是同時叫曹兵準備藥汁事宜,逐一分於全營將士,就連那些臥病在榻的,亦是不曾漏下。
「諸位,眼下我等大敵,除了這疫病之外,還有江東!江東兵馬此刻正屯於長江對岸,虎視我軍,一旦我軍露出絲毫破綻,便會給予我軍迎頭痛擊……
江某明白,我等眼下性命猶是難保,又如何與江東大軍作戰,然而諸位不覺得可惜麼?不覺得遺憾麼?
江某倍感可惜、倍感遺憾,從來不曾向今日這般,感覺天下大定之日離我是如此接近,彷彿一伸手,便可觸及,可惜天意使然,這‘近’卻是‘近在咫尺遠在天涯’的‘近’,一旦我軍此戰戰敗,那麼江東,必定會揮軍荊州,進而攻取中原,張白騎亦不會坐視這千載難逢時機流失,到時候我軍兩面作戰,牽連幷州、兗州、豫州、荊州、徐州數州百姓,情何以堪?
其實,我軍眼下已算戰敗,全軍四十萬將士生死不知,不知有多少將士,就算飲了藥汁,亦無法望見明日晨曦,我軍,是不戰而敗,非戰之罪,而在天時!
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驅異也!
江哲以為,身為兵士,當戰死沙場,不奢求馬革裹屍,即便是名知要死,與其死在疫病之事上,不如死在沙場之上,叫江東軍明白,我曹軍將士就算是身患重病,要擊潰區區江東,亦在覆手之間!
即便是死,亦要留名於天下,叫天下人見證我曹軍勇武之姿!諸位以為否?!」
「死戰!死戰!」
「死戰!死戰!」
「死戰!死戰!」
「好!不愧是我曹軍將士!那麼,既然江東要戰,我等便戰!雖說此戰未戰之時,我軍已屬大敗,然而,即便如此,我等亦不能叫江東得勝!我曹軍既然敗,他江東豈能獨勝?」
「喝!」
「那麼,我等便打一場無法取勝的戰役!此戰之後,或許無多少將士得以活命,不過江某能向諸位保證,你等家中妻兒老小事宜,倘若江某蒙難,亦有主公、郭祭酒、荀司馬、荀尚書等!」
「喝!」
「那麼,諸位將士整頓一二,待三日後,與江東決戰,在此之前,江哲頒佈唯一一條將令:諸位都給我咬牙撐著,就算要死,亦要死在與江東作戰之時!」
「諾!」三十餘大軍厲喝一聲,響徹天際。
怎……怎麼可能?
面容古怪地望著營中高呼不絕、士氣高漲的三十餘萬曹軍,司馬懿有些難以置信。
這哪裡像身患重症、命存不久之人?
那江哲……嘖!
與此同時,曹操暗暗鬆了口氣,不動聲色拭去額頭的冷汗,轉身回帳,手中說道,「奉孝,發戰書至江東,三日後,決戰!」
「是!」郭嘉拱手一禮,望了一眼高臺上的江哲,搖頭一笑。
「無法再取勝之戰?呵,有些拗口啊!」
聽聞郭嘉的嘟囔,荀攸微微一笑,聽聞耳畔將士的震天喊聲,望著遠處的暗暗讚道,「厲害!」
※※※
而在江哲激勵曹軍之時,周瑜正在赤壁營中與麾下眾將商議作戰事宜。
「數日前,細作來報,曹營爆發瘟疫,此乃天賜良機,曹操不明天時,妄圖對我江東用兵,自取死路,不過曹軍有四十萬之多,就算是軍心皆無,亦不可輕視……總而言之,諸將各自回營準備,三日後,與曹軍一戰!」
「諾!」帳內眾將抱拳應命,正欲告退之事,卻忽然隱隱聽到一陣大喝。
周瑜眉頭一皺,當即喝道,「營中發生何事?」
不多時,便有江東兵來報,「非是營中,似乎是從曹營方向傳來……」
「唔?」周瑜面上露出幾分猜忌之色,踱步在帳內想了片刻,卻仍是想不出個頭緒來,一抬頭,見眾將仍站在原地,揮揮手說道,「罷了,曹軍既然爆發疫病,此戰乃是天助我江東成事,諸將且去準備,三日後,與曹軍決戰,非是他曹操|死,便是我江東亡!」
「諾!」眾將抱抱拳,相繼而退。
望了眼仍坐在帳內席中的陸遜,周瑜微笑說道,「伯言,且隨我望劉備營中一行!」
「唔?」陸遜抬起頭來,疑惑問道,「若要叫那位劉皇叔麾下兵馬為先驅,一道命令即可,他敢不從?又何必親自前往?」
「呵,」周瑜淡淡一笑,一面往帳內走去,一面說道,「眼下,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吶,如你所言,我倒是要看看那諸葛亮,究竟懂得何等妖術,可轉此時西北風為東南風,陸太守,還不速速起身,與本都督走一遭!」
「是是是!」陸遜無奈起身,一臉鬱悶跟在周瑜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