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領了錢的弟兄且莫要離營,主公傳來話來,欲在江陵城外立一座‘萬軍冢’,以告慰我戰死將士在天之靈,盼諸位緩離幾日……」
「理當如此!」還不待那人喊完,附近曹兵大聲回道。
「萬軍冢麼?」王二淡淡一笑。
「弟兄們,方才從曹公身旁親兵弟兄口中得知,曹公欲在萬軍冢上立一巨碑,將此戰我軍所有將士名諱記載於碑上,流傳於世……」
「所有?」王二愕然回頭,黯然的眼神閃過一絲光亮。
「當真?」
「竟有此事?」如王二這般,營中頓時熱鬧起來。
而與此同時,曹操與江哲、郭嘉、荀攸一干人早已悄悄離開,入了營中帥帳。
聽聞營內猛地傳來一聲歡呼,江哲微嘆說道,「我等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守義之策好是好,」搖頭晃腦望了一眼江哲,郭嘉笑道,「不過守義,這麼一下,可不下於許都一載的稅收啊,更連累主公……」
「奉孝此言差矣!」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曹操,只見他打斷了郭嘉的話,微笑正色說道,「損操區區顏面,得以叫麾下將士寬心,別說三拜,便是三十拜,三百拜,那又如何?」
「哈哈,」郭嘉哈哈一笑,拱手拜道,「主公真明主也!」
曹操自得地一撫鬍鬚,笑著說道,「守義妙思,如此巧妙便安撫了將士心中怨憤……」
「不止如此哦,主公,」輕笑一聲,荀攸溫溫說道,「在下以為,此事之後,主公賢名當四海皆知,人人慕投我軍,我軍凝……凝……」
「凝聚力!」江哲淡笑說道。
「對!」善意地望了眼江哲,荀攸繼而說道,「就如守義先前說的,我軍凝聚力更強!」
「不錯!」曹操一拍面前桌案,忽而說道,「萬軍冢之事,自有蔡瑁等人督造,不過是祭文……操不善於寫這類禱文,守義、奉孝、公達?」說著,曹操將視線放在江哲身上。
「哲不善於此事呀!」江哲面上有些難色。
也是!守義善於的是軍事、內政!曹操恍然,隨即又望著郭嘉。
「別別,在下亦不善於此事!」郭嘉連連擺手。
確實,奉孝亦是……
苦笑著,曹操終於望向了荀攸……
「這個,」只見荀攸滿臉為難,猶豫說道,「在下不曾寫過呀……」
張張嘴,曹操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籌措半響,忽而說道,「陳琳何在?」
「此人尚在許都……」郭嘉訕訕說了句。
「那這……」嘿嘿一笑,曹操不懷好意的眼神在江哲、郭嘉、荀攸三人中來回掃視著,卻見三人凝神望著自己,當即面色微變,咳嗽說道,「或有人訛傳操精於文辭,實乃荒謬!守義、奉孝、公達,此事便交與你等三人了!休要再提!」
話音剛落,帳外有人走入,愕然一望帳中。
四人轉頭一望,卻是賈詡與司馬懿二人……
「司徒,且商議何事焉?」賈詡低聲問道。
江哲還不及開口,曹操卻問道,「文和,你可善於書寫祭文?」
「祭文?」賈詡愣了愣,當即醒悟過來,微笑拱手道,「回曹公話,在下不擅此事,不過,在下倒是有一人選……」
曹操一愣,忽而想起什麼,驚聲說道,「莫要說是那狂士禰正平!」顯然,曹操對其仍是心懷不忿。
嘿!司馬懿冷笑一聲,若真叫那廝寫祭文,那可有意思了!
「非也非也,」苦笑著搖搖頭,賈詡凝聲說道,「在下所薦之人,或許亦不精此事,然此人博聞強記,文才出眾,盛傳荊襄,如今,亦在曹公麾下……」
「當真有此等人物?」曹操撫須皺眉問道,江哲亦是驚訝地轉過頭來。
似乎是瞧見了江哲望著自己,賈詡笑著說道,「說起來,此人與司徒,倒是有些淵源!」
「文和說的是……」
「王粲,王仲宣!此人曾師從蔡祭酒,隨後入劉表帳下,曹公與司徒攻荊州之後,此人乃在蒯異度手下理事,曹公若要用,只需一匹快馬,不日將至!」
「原來是他!」江哲恍然。
確實,說起此人,江哲倒還真是與他有些淵源,然而正因為如此,當初江哲重封荊州官員時,卻不便提拔這王粲,只將他調入蒯越手下理事。
而他王粲,似乎也不願阿附江哲以圖榮華,與蔡瑁一樣,從未去過江哲居於襄陽時的府邸……
「若是如此……」曹操微思一下,當即喝道,「來人!」
當即便有一名親兵走入,抱拳喚道,「主公!」
「你速速跑一趟襄陽,叫王粲、王仲宣快馬趕來江陵,我有大用!」
「諾!」
※※※
三日後,賈詡口中的王粲便奉命而來。
待其與曹操以及江哲、郭嘉、荀攸等人見禮罷,曹操直接問道,「今,我要用你寫一篇文章,悼念我此戰戰死將士,以安其亡魂!」說著,便將此戰經過一一告知王粲。
「這有何難?」王粲淡淡一笑,當即應下。
見他如此自信,曹操亦有幾分驚訝,抬手喝道,「來人!取筆墨來!」
不時,便有曹操親兵取來筆墨,呈於王粲面前。
只見王粲望著那紙閉目半響,忽而提筆,揮筆疾書,期間不曾有半分猶豫。
不過一盞茶光景,王粲便投筆於地,起身拱手道,「文章已成!」
「什麼?」正端著茶盞飲茶的曹操面色大愕,驚異不定望了王粲一眼,忽而放下茶盞,皺眉說道,「取來我看!」
王粲恭敬呈上,只見曹操粗粗一看,已是面色大驚,再細細一望,更是為之動容,一面將那文章隨手遞給身旁江哲,一面笑著說道,「我府中缺一人撰筆,你可願意屈就?」
「曹公抬愛了,如此厚恩,在下豈有不尊之理?」王粲恭敬說道。
「哈哈,」朗笑一聲,曹操對江哲說道,「守義,你覺得如何?」
只見江哲對王粲回以善意笑容,點頭說道,「確實好文章!」
「哦,叫我看看,」隨手奪過江哲手中文章,郭嘉細細一品,亦是連連點頭。
「來人!」面色一正,曹操起身喝道,「傳令下去,三日之後,我要在江陵設壇,以祭我數十萬將士亡魂!」
「諾!」
※※※
建安五年正月,曹操在江陵建萬軍冢,又立一巨大石碑,將此戰四十萬將士名諱,一一列於其上,工程浩大,年逾方止。
期間,曹操在此設祭壇,以告慰四十萬將士在天之靈。
荊州百姓、曹軍上下,皆圍觀一旁。
置香案,鋪祭物,列燈八八六十四盞,以作揚幡招魂。
待得旭日升起時分,曹操身著華服,頭頂金冠,親自臨祭,拄劍而立。
而讀祭文之事嘛,自然落到了江哲身上……
只見江哲著一身白色素服,面色肅然,微吸一口氣,待得臺下人聲乃止,緩緩讀道:
「維大漢建安五年春正月四日,武平侯、司空、領兗州牧、司隸校尉曹操,謹陳祭儀,享於故歿戰事軍中將士曰:我大漢稟天而盛,威傳日澤,名播鳥瞰。江東小偶,不遵天命,妄自割據,縱蠆尾以興妖,盜狼心而逞亂,實為不赦!我奉天命,問罪江東;大舉貔貅,悉除螻蟻;雄軍雲集,狂寇冰消;才聞破竹之聲,便是失猿之勢。
然天有不測,軍中疫發,乃叫江東得逞,實乃天時!
但士卒兒郎,盡是九州豪傑;官僚將校,皆為四海英雄:習武從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鏖戰賊子;齊堅奉國之誠,並效忠君之志。
何期汝等偶失兵機,緣落奸計:或為流矢所中,魂掩泉臺;或為刀劍所傷,魄歸長夜:生則有勇,死則成名,今日我軍欲還,獻俘將及。
汝等英靈尚在,祈禱必聞:隨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國,各認本鄉,受骨肉之蒸嘗,領家人之祭祀;莫作他鄉之鬼,徒為異域之魂。
汝等各家盡霑恩露,當年給衣糧,月賜廩祿。用茲酬答,以慰汝心。
生者既凜天威,死者亦歸王化,想宜寧帖,毋致號啕。
聊表丹誠,敬陳祭祀。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精妙用詞,配合著江哲溫溫略微沉哀的聲音,只聽著臺下無數曹兵梗咽不已,眾江陵百姓,亦是面有慼慼之色。
而與此同時,張白騎調集十萬兵馬,以大將馬超、龐德、馬岱為先鋒,猛寇汜水關。
汜水關守將守將鍾繇一面徵調中牟、長社、官渡兵馬,一面連連發書至許都,得此噩耗,程昱手下無兵權,無奈之下,唯有派出十餘路信使,趕赴江陵……
其餘,以文史衞鎧為首,乃意圖尊曹操自立為帝……
果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建安五年,確屬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