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掙扎,聽得耳邊隱約有哭聲,還有人傷心地喊著「父王」。身體似在無邊深淵中下墜,瞬間所有空間影像扭曲變形,散落成億萬個碎片,迅速倒退回腦海最深處。
我費力睜眼,看到床邊跪著一個人,握著我的手在哭泣,正是牧犍。
我嘶啞著嗓子,說得斷斷續續:「牧犍,為父走已到終點了……」
牧犍哭著打斷我:「父王,千萬別這麼說。父王定會安康。」
我虛弱地搖頭:「不必說這些虛話。為父也算壽數長久,與我同齡之人,如今還有幾個活在這世上?」
呂氏眾人,已亡;姚興一家,已亡;李暠和他的兒子們,已亡;赫連勃勃一家,已亡。
牧犍痛哭零涕:「父王,您可有什麼話交代兒臣?」
我嘆了口氣,眼望虛空:「自晉國滅亡,百多年來北方先後建了十幾個國,如今只剩下魏國和我涼國了。」
我出生前,張氏前涼、巴蜀成漢、匈奴人的前趙、鮮卑人的前燕、羯人的後趙,皆已亡。我還未舉旗自立前,苻堅的前秦,鮮卑人的後燕,亡。與我同期的,呂氏後涼、南涼、西涼、西秦、姚氏後秦、大夏國、南燕、北燕,皆逃不過覆亡的命運。
扭頭看向牧犍,看著他斯文秀氣的臉,嘆了口氣:「你文雅有餘而霸氣不足,待為父死後,你怕是支撐不了多久。」
牧犍慚愧地垂下頭:「父王一心想要統一中原,牧犍沒有父王之能,怕是無法為父王完成心願了!」
我淡然地搖了搖頭:「不必介懷。多年前已有人說過,我不是命定的終結亂世之人。」
「若是無力對抗,不如降了拓跋燾,免得百姓生靈塗炭。」我疲倦地閉眼,忍下心痛,說出在這世間的最後一句話,「你若是不能被拓跋燾所容……便自裁了結罷……」
渾渾噩噩之際,聽得牧犍含淚答應了一聲。靈魂離身,飄飄蕩蕩。這一世,就此完結,我已無憾……
―――――――――――――註解――――――――――――――
《十六國春秋·卷九·北涼錄》:沮渠茂虔(又名牧犍),遜第三子,聰穎好學,和雅有度。
《資治通鑑·卷一百二十二》:蒙遜卒,諡曰武宣王,廟號太祖。牧犍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永和。立子封壇為世子,加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遣使請命於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