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瓊面上更紅,連連搖頭:「並無甚事。」說著,轉而對僕從道:「快快鬆手。」
僕從答應,放開了那少年。
「君侯!」少年揉揉胳膊,不滿地瞪了那兩名僕從一眼,走到青年跟前。
青年看看他,神色稍稍緩下,卻對李瓊一笑,再禮道:「君若有不適,可遣使找虞陽侯,某必不敢辭。」
李瓊忙還禮:「君侯言過了。」
待她抬頭,那青年卻已轉身離開。
「君侯。」少年跟在後面叫道,沒走兩步,突然回頭看了姚嫣一眼,似有疑惑,卻快步跟上。
一場虛驚過後,三人又覆下羃離,回到馬上。
李氏姊妹似乎興奮得很,望著沿途景緻,不住地品評談論,似乎是第一次來到承光苑。
「阿嫣,」走了一段,李瓊忽然過來與她並行,聲音低而興奮:「你可知方才那男子是何人?」
姚嫣笑笑。她自然知道,因為那男子提到可以找虞陽侯。
虞陽侯王瓚,雍南侯王壽的次子,皇室宗親,亦是憑軍功而起的新貴。也是去年徵西羯的時候,此人立下大功,皇帝封其為兩千戶壽陽侯。爵位雖然並不算高,卻幸而正當青年,又是宗親,自有前途無量。
最要緊的,聽說雍南侯對此子甚為疼愛,眼界頗高,多年為其擇親皆無中意,故而王瓚至今仍是未婚。鄭氏對女兒家世頗為自信,雖雍南侯府如今也是媒人盈門,她卻仍將此人多加留意。
方才那人相貌俊美,舉止稍有不羈,卻不失一股渾然的貴氣,正與他人對虞陽侯的評價相合,不是他卻又是誰?
李瓊以為姚嫣不知,正要繼續說下去,李珠卻過來,扯扯她的羃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阿瓊,你已是許嫁之人,卻去評議別的男子。母親知曉,可要罰你。」李瓊看看四周的僕役,吐吐舌頭,噤聲作罷。
如李珠所言,等她們趕到仕女們聚會的甘霖觀時,這裡早已經來了許多人。甘霖觀依水而建,有花園林木,正當春時,觀中梨花開放正盛,頗為美麗。
姚嫣將馬交給從人,提起裳裾隨李氏姊妹踏入觀內,只見面前好一片寬闊的梨林,觀臺高高地矗立在一片粉白之中,巍峨精緻。臺下,仕女們皆身著盛裝,在梨樹和花叢中或立或坐,衣香鬢影,笑語琅琅,人花相映成景。
她們走過去,不少人都是相識,紛紛頷首致禮。
「我看帖上只說賞花,卻不想來了這麼多人。」三人在一群貴女中坐下,李珠望望四周,向一名相熟的女子低聲道。
女子輕笑,指指觀臺之上,以袖掩口:「豈不見廣陵長公主也在?」
三人抬頭望去,梨花掩映中,果然望見一角錦蓋。
「怪不得呢。」李氏姊妹皆頷首。廣陵長公主是今上的同母胞妹,年紀與她們相當。據說她生得美麗,自幼得父兄疼愛,在京城的仕女中是個領袖般的人物。如今日般,當初相約來甘霖觀賞花不過十幾人,可加入了廣陵長公主,這觀內便熙熙攘攘了,卻少了許多賞花的樂趣。
李瓊像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對姚嫣說:「阿嫣許還未見過廣陵長公主吧?我等可到觀臺上去看看。」
姚嫣微笑,李珠亦贊成,三人從貴女們中間起身,朝觀臺走去。
甘霖觀樓閣奇巧,觀臺足有十餘丈高,站在上面,可越過梨林花海,眺見遠處的山色樓臺和林木水光,乃是承光苑的一處勝景。
姚嫣隨著李氏姊妹二人沿著級級相疊的石階登上觀臺,只見這裡亦有不少女子。她們朝樓閣走去,沿著長長的複道一路前行,徑直走到甘霖觀的後側。
一處高出丈餘的石臺上,宮人撐起高高的織錦華蓋,姚嫣望見一名容色嬌俏的女子端坐在下面,正與旁邊的三五名華服仕女輕聲談笑。
「那便是廣陵長公主。」李珠在她耳畔道。
姚嫣頷首。比起身旁眾女,長公主的衣飾可謂清淡,手中持著一把紈扇,卻顯得青春可人……
這時,忽然有幾聲鼓點傳來,觀臺上的女子們一陣欣喜,紛紛走向闌干處。姚嫣三人不解,隨人群上前,只見臺下隔著幾棵梨樹,緊挨著一處校場。場中人影奔走,是一群男子踢蹴鞠。
觀臺上的女子們似乎頗為興奮,望著校場上的人不住議論。廣陵長公主亦與身旁貴女們起身,走到闌干邊觀望。
「快看武威侯!」李珠指著位置近前的一人對姚嫣道。
姚嫣望去,場中的人分著赤玄二色,各據一邊。順著李珠所指,只見武威侯身著赤服,雖背對著她們,卻可見身量頎長。
原來這人就是武威侯。姚嫣心裡想著,朝旁邊看去,發覺觀臺上的女子們似乎不少都盯著那裡看。
或許這邊女子的聲音太大,武威侯忽然朝這邊看了過來,目光在石臺上稍一停留,又轉回去。
姚嫣愣了愣。
雖有些距離,她還是看清了那臉上如刀鋒精雕的五官和臉廓,雖然黧黑,卻另有一種陽剛的英俊。她想起母親說的「西京玉」,不禁想,若他面若白玉,此三字倒還是是當得起的……心裡想著,姚嫣抬頭望向石臺,廣陵長公主站在闌干邊上,手中紈扇輕搖。
只聽鼓點再密集響起,場上頓時群情激昂。蹴鞠被踢得高高飛起,再落下時,赤玄兩隊猛烈爭奪。再回神,武威侯已經不知去了何處,只有場上塵霧中奔跑的身影。女子們被場上比賽所吸引,目光追逐著戰況,不時叫好。
開賽不久,一名赤衣者得到蹴鞠,即回身奔去,觀賽者中一陣歡呼;不料剛過半場,卻被追來的玄衣著一腳截下,玄隊的支援者亦一陣叫好。這時,場中忽然橫出一人來,趁玄衣著不備,一個漂亮的拐腳,蹴鞠失而復得。
「虞陽侯!」有人高興地說。
姚嫣聞言,睜大眼睛。待那玄衣者轉過臉來,容貌俊秀,果然正是剛才遇見的虞陽侯。
只見他帶著蹴鞠回身,左避右帶,兩名玄衣者疾走來截,他突然一腳將蹴鞠踢起,直飛向另一人。那人見蹴鞠至前,並不截下,卻又橫掃一踢。蹴鞠再度飛起,直直入了門中。
場上一片叫好歡呼之聲,觀臺上的女子亦興奮不已。
「武威侯踢得好。」李珠笑道。
「若無虞陽侯,武威侯怎能得手?我看是虞陽侯踢得好。」李瓊亦笑。
姚嫣聽著她們評論,淡笑不語,卻望向石臺。廣陵長公主定定地站在闌干前,雙目注視著校場之中,紈扇後,唇邊漾著深深的笑意。
天色暗下,姚嫣回到城中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路過門前時,她突然發現這裡停著一輛馬車,漆光鮮亮,形制上乘,左右還圍著八九名從人。
「何人來訪?」見有家僕出來,姚嫣問道。
「稟女君,」家僕行禮道:「是謝氏公子。」
「謝氏公子?」姚嫣一愣,未及再問,卻見門中正有人踱出。
「公子不棄寒舍蔽陋,某不日定當回訪。」只聽姚徵帶笑的聲音傳來。
姚嫣不待走開,一人已經走出,燈火的光輝將他的臉映得明亮,上面的笑容如光芒般直透姚嫣心中。
「不敢當,尚書蒞臨,臻必潔室以待。」那人向姚徵還禮,嗓音緩緩入耳,醇厚如新釀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