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營中將才眾多,如呂汜那等老成有謀之人亦不缺乏,甫辰可知我卻為何單允了你?」待閒人退盡,顧銑手持水盞,話音不緊不慢。
顧昀道:「叔父委昀以大任,意在多加磨礪。」
顧銑神色從容,又道:「顧氏自隨高祖而起,歷經五世而未衰,甫辰可知其故?」
顧昀答道:「顧昀世代為國喋血沙場,戰功赫赫。」
顧銑頷首,輕嘆一聲,正容看著他:「顧氏立身,乃在戎事。列代先人,每逢國難,必殊死以赴,方得今日。」說罷,他笑了笑:「甫辰可知,此番叔父遣你,到底是藏了私心。」
顧昀淺淺莞爾,沒有說話。
顧銑飲下一口水,將水盞放下:「甫辰可知我為何與你說這些?」
顧昀道:「叔父此言,乃為告誡昀勿忘家訓。」
顧銑笑了起來,忽然咳嗽幾聲。
顧昀見狀一驚,便要上前。
「無事。」顧銑將他的手推開,卻正容看著他,目光犀利:「甫辰,你啟程之後,朝中精銳之師便被你帶去半數。這些,不光叔父知曉,大長公主與陛下也都知曉,你可明白?」
……
大長公主麼?顧銑望著案旁的燭火,思量起那時顧昀的神色。
顧昀面容沉靜,頷首應下,未多言語。
起身離開的時候,面上卻浮起些猶豫。他看看手中的鐵甲,目光移向顧銑,低聲道:「我父親制此甲時,就是他走那年,可對?」
顧銑看著他,唇邊露出一絲苦意。
他微微頷首,片刻,卻道:「你父親抱負比叔父要大,叔父從來比不得他。」
想到這些,胸口突地一緊。
顧銑低頭猛烈地咳嗽起來,手臂緊緊支在案沿。
聲音驚動了侍從,急忙過來給他扶背。
顧銑咳了好久,方才緩過勁來,待重新坐穩,已面色蒼白。
侍從扶著他,憂心忡忡:「主公自從出征,咳嗽愈劇,如此下去怎得了?」
顧銑唇邊含笑,搖搖頭,卻伸手從書冊堆中抽出那信函,扔到火盆之中。
炭火正紅,沒多久,函上的薄板就冒起了輕煙。火苗從底部舔上來,木函面上,「大司馬親啟」幾個秀致而有力的字跡漸漸被吞噬,沒在濃黑的煙火之中。
皇帝醒來的時候,只覺渾身無力。
眼前的燭光已不甚明亮,他卻仍覺得刺目,不由地眼睛微微眯起。
他覺得榻旁有人,稍稍側頭,一個身影在淡淡的燭火光中清晰入目。姚馥之伏在案上,露著半邊睡顏,內侍石青色的衣袍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
頭仍有些發沉,皇帝收回目光,片刻,支撐著起身。
「陛下!」一名宮人正好端著藥碗進來,見皇帝清醒,面露喜色。
馥之被聲音吵醒,睜眼抬頭,與皇帝的目光正正相遇。
不等她起身檢視,外面的徐成已聞聲趕來,見皇帝坐起,欣喜不已,激動地與眾人上前叩拜:「陛下洪福!」
皇帝看看他,卻問:「丞相何在?」聲音出來,猶帶著虛弱的沙啞。
徐成忙道:「丞相與御史大夫等人正在前殿。」
「傳。」皇帝靠在宮人疊好的軟墊上,簡短地說。
徐成一怔,正想說些什麼,看到皇帝蒼白而陰沉的神色,不敢違抗,應聲下去。
皇帝閉起眼睛,靠在軟墊上一動不動,任由宮人為他加上衣物。
馥之立在一旁,看著宮人們忙碌,只覺進退不是。
正尷尬間,忽然,她的袍角被人在後面扯了扯。
馥之回頭,卻見是個少年內侍。
那內侍不動聲色,朝殿外一指。
馥之會意,隨他在魚貫進出的宮人們遮掩下,無聲地走了出去。
殿外,徐成正在等候,與他站在一處的還有一名六旬老者,從衣飾上看,當時個的身份不低的醫官。
「此乃袁醫正。」徐成對馥之道。
太醫署的一些名字,馥之並不陌生。這位袁醫正,據說是太醫署最德高望重之人。
「袁醫正。」馥之向袁醫正一禮。
袁醫正看著她,手收在袖子裡,面無表情。
自皇帝昨日清醒,就聽說了皇帝摒退太醫,只讓一名內侍看護的事。當時他就覺得荒謬不已,堂堂太醫署的上百號醫官,在皇帝眼竟不如一介內侍信得?
袁醫正將馥之上下打量,只見此人相貌甚為秀美,體態可憐。再看徐成對他行禮的恭敬,袁醫正心中即刻想到了原因。
「陛下欲召見丞相,請袁醫正入殿內勘察陛下病情。」徐成對袁醫正恭聲道。
袁醫正頷首,目光卻仍留在馥之身上。
「哼。」片刻,他瞪了馥之一眼,拂袖而去。
馥之站在原地,啼笑皆非。
徐成卻似無所覺,轉向馥之:「陛下如今醒轉,可還須服藥?」
馥之點頭,道:「還有一服,過後便可換下。」
徐成莞爾:「有勞夫人。」說罷一禮,便要轉身往殿外走去。
「常侍且留步。」馥之出聲道。
徐成回頭。
馥之面帶憂色,猶豫片刻,向他問道:「不知鮮卑現下如何?」
徐成稍稍環視周遭,低聲答道:「鮮卑來勢甚猛,陛下暈厥前,已遣騎郎將顧峻領京畿戍衞連夜趕往三百裡外雉芒關禦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