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春鶯囀》小說信息

第三十章 朱雀門(下)(第2頁,共2頁)

字體:

「寡勢自有寡勢的戰法。」顧銑道:「幸而匠人趕得及。」說罷,與呂汜一道往營帳中走去。

提起此事,呂汜面上掛起一抹憂色。

「不知我軍如今底細,那邊知道多少。」走了一會,他低低道。

等了一會,卻不見顧銑回答。

呂汜抬頭看去,顧銑往前走著,步子卻遲緩下來。呂汜訝然,正要再問,忽然見他身形晃了晃,倒了下去。

「大司馬!」呂汜臉色一變,急忙上前。

眾人小步快趨得走過宮道,走了許久,朱雀門上的明燈終於落入視野。

馥之跟隨在儀仗後,前面,華蓋上的織錦在明亮的宮燈照耀中愈加流光溢彩。心隨著步子跳躍著,她的目光望向夜空那頭,似乎能越過重重宮闕城牆,直至城外那廝殺之處。擔憂與興奮在胸中時時翻湧,她只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去看才好。

城樓下,期門衞士把守森嚴,兩名將官過來,將儀仗眾人檢視後,告知常侍,說皇帝有令,讓儀仗在城樓下等候。

「請隨小臣上城樓。」這時,宮侍向馥之道,說罷,引她往前走。將官及衞士見他們行動,也不攔阻,讓開一條道來。

馥之登山階梯,微微回頭,看看仍在原地的眾人,一陣寒風吹來,火把光照晃了晃。馥之摟摟身上的皮裘,不知為何,總覺得心中有一股隱隱躁動的不安,如影隨形。

頭頂的燈火愈加近了,登上城樓時,疾風颳來,城垛上的一排火把上劇烈舞動著火焰。

似乎有些嘶喊聲在遠處傳來,馥之忍不住,轉頭城樓前方張望。黑茫茫的夜空下,卻只能看到宮外民宅中的燈火。

城上的期門衞士比城下更多,列隊立在殿外,鐵甲長戈閃著鋥亮的光澤,整齊而肅殺。一人身披金甲立在雉堞前,聽著一名將官稟報,正是皇帝。

宮侍停住步子,與馥之侯在一旁。馥之朝那邊望去,皇帝側著身,辨不清神容。

「傳令下去,來犯胡人,除了酋首一個不留。」沒多久,只聽皇帝冷冷道,雖沙啞,卻聲聲有力。

將官領命,行禮退下。

「陛下,」這時,徐成上前,對皇帝道:「陛下傳喚之人已至。」

皇帝轉頭向這邊,看到馥之,片刻,頷首道:「入殿。」

徐成領命,朝宮侍一招手,宮侍欠身一禮,領馥之跟著走入殿中。

朱雀門的殿閣雖矗立在城樓之上,卻造得十分寬大。馥之入內,只見裡面燈火明亮,顯得十分空曠。

正中一張木榻上,皇帝坐下。徐成上前,欲替他解金甲,皇帝卻一揮手,只將頭盔脫下,交給他。

「朕要施針。」他吩咐道。

徐成應下,朝馥之投來一眼。

馥之走上前去,向皇帝行禮。

「不知陛下何處不適?」她問。

「頭有些疼。」皇帝道。

馥之頷首,將他面容細辨。兒臂粗的蜜燭靜靜燃著,只見皇帝面色蒼白,眼瞼下泛著青黑的陰影,卻不見一絲疲憊之色。雙目炯炯地看著她,似心思不辨。

「請陛下賜脈。」馥之垂眸道。

皇帝伸出手來。

馥之將手按在他的腕上。

「陛下。」這時,徐成走過來,微笑著奉上一隻藥碗:「這是陛下命侯夫人備下的藥。」

皇帝看了看他,將那藥碗接過。低頭看去,棕色的藥湯蒸蒸地冒著熱氣,盪漾地映著燭光。一抹弧度忽而浮上他的唇角,皇帝沒有飲下,卻忽而抬起眼睛,徐成不及收回視線,與他正正對上。

徐成忙垂下眼睛。

「朕記得你是淮西人,少時受韋氏餘黨株連,闔族之中獨你一人得免。朕還記得,你是定康五年隨的朕?」皇帝話語不疾不徐。

徐成微怔,答道:「正是。」

皇帝頷首,繼續道:「那時朕還是太子,有八年了吧?」

徐成莞爾:「正是,有八年又三個月。」

皇帝目光漸深:「你們等得八年又三個月,卻等不得多一刻麼?」

徐成一驚,未等他抬頭,已經被身後兩名侍衞按下,反剪住雙手。

「臣不明!」他驚恐地望向皇帝。

皇帝神色平靜,看也不看他,卻轉向旁邊同樣滿面驚詫的馥之,笑了笑:「夫人可是也不明?不若將那碗中之物查驗一二。」

馥之疑惑地望著他,看看徐成,伸手將那藥碗取過來。

藥湯仍溫熱,馥之聞了聞,又將指頭蘸一點入口。

心頭忽而一陣。這方子是馥之多年所用,那味道早已爛熟。如今這湯藥,除了她配入的藥材,還多了一味,不甚明顯,卻藏著詭異,足以教馥之渾身血液凝起。

皇帝深吸口氣,笑容冷下:「如今情勢,朕本不欲動手,卻是你們迫人太甚!」說罷,轉向侍衞,淡淡道:「將徐成拘下,與偏殿藥僮一併交與廷尉署。」

侍衞應下,就要將徐成拉走,才動手,卻猛然聞得一陣磔磔的笑聲,由低漸高。徐成抬起頭來,由著侍衞拉扯,卻看著皇帝,仰面搖頭而笑:「可惜我終未報得大司馬大將軍之恩!何辜!何辜!」

馥之猛然驚住,聽著那猶在大殿中迴盪的聲音,面色漸漸發白。

開朝以來,有大司馬十數人,而得冠以大將軍之號的大司馬只有一人,就是顧昀的父親顧遷。

她看向皇帝,他盯著殿外,神色依舊平靜,嘴唇卻緊緊抿起。

腦中轟轟地響。

許多自己曾經想不明白的事,如今一下連了起來。大長公主為何費盡氣力將她送入宮中救皇帝,徐成為何處處相助……人人皆是棋子,下棋之人,精心地佈下一條線,而線的兩頭,繫著皇帝和顧昀。

皇帝轉過頭來,看著馥之,片刻,道:「甫辰握虎符,領了五十萬大軍前來,就在城外。」

馥之深吸口氣,強自鎮定地望著他的眼睛:「甫辰為人純正,必無叛逆之事。」

皇帝蒼白的唇角勾了勾,忽然從榻上坐起,望望外面,神色莫測。

「夫人可欲隨朕前往一觀?」他低低道,說罷,忽然扯住她的手臂,朝殿外大步走去。

馥之踉蹌幾步,顧不得臂上的疼痛,向皇帝急急道:「陛下與他少年結誼,許多年來,可曾見他有異?陛下當信他!」

未出殿門,忽然,一聲驚叫傳來。

「陛下!」一名侍衞奔過來,匆匆走進來:「徐常侍墜城!」

馥之睜大眼睛,只覺身上的血氣似瞬間被抽乾。恐懼襲上心頭,她再顧不得許多,向皇帝大聲道:「此事考的是他,又何嘗不是陛下?!」

話音未落,卻被一陣鼓角聲沒去。

各處城門上齊奏的得勝樂,由遠及近。京城之中,正閃起起無數星斗般的亮光,彙集起來。各家百姓紛紛從宅中出來,湧向城門,手中的燈籠將筆直的大街照得明亮,口中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卻只有三個字,隱約可聞。

「大將軍!大將軍!……」

馥之僵住,抬頭,火光中,皇帝昂首望著前方,眉間的輪廓隱沒在交錯的光影之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