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前朝一事。」他緩緩道:「衞明帝時,有大將楚食其。明帝幸驪山別宮,匈人來襲,食其及早得信,未經傳召而領兵往驪山。明帝得救,卻從此深疑,未出一年,食其獲罪入獄。」說著,謝臻看著顧昀:「今將軍無朝廷傳召而私持虎符回師,此事公之於眾前,楚食器之險,於將軍不過百之二三也。將軍雖有百戰之勇,一旦入城,即為魚肉。」
顧昀回視他,神色不改。
「陛下不是衞明帝,」他冷笑地轉過頭去,將鞍上皮帶拉緊,不疾不徐道:「我亦不是楚食其。」
謝臻聞言,眉頭皺起,忽然一把扯過他的肩膀。
「她在城中!」謝臻盯著他,聲音低低,似壓抑著怒氣:「你若不測,她將如何?」
顧昀看著他,唇邊微微彎起。
「正是她在城中,我更該去。」顧昀淡淡道,說罷,用力掙開謝臻的手,上馬高聲一叱而去。
開道的吆喝聲在熹微的晨光中響起,華蓋龍幡擁著皇帝的御駕在大街上出現。
湧上大街的百姓望見,連忙伏拜。儀仗來到,只見身姿魁梧的執金吾緹騎和持戟衞士皆服色鮮亮,中間,皇帝騎在馬上,清雅的面容與一身金甲相稱,更添英姿勃發。
皇帝身覆戰甲親臨,百姓愈加鼓舞,口稱萬歲,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皇帝目不斜視,走過在街道兩旁密密麻麻跪拜的人群,徑直往應天門而去。
城門前,衞士早已清道戒嚴。御人引著皇帝的馬走到乘石前,兩名內侍連忙上前,欲將皇帝攙下,皇帝卻揮開他們,自己就著乘石下了馬。
「陛下。」光祿勳卿審琨來到,向他一禮。
皇帝看看他:「齊備否?」
審琨道:「已齊備。」
皇帝頷首,望望城樓,邁步登階上去。
才走幾步,一名內侍忽而匆匆來報,說御史大夫郭淮求見。皇帝微訝,停住步子。
「傳來。」片刻,他說。
內侍領命下去,不久,郭淮一身朝服,由內侍引至皇帝面前。
「臣拜見陛下。」郭淮領著下拜道。
皇帝看去,只見他面色雖疲憊,鬢髮卻絲毫不亂。皇帝望望天色,又看向他:「卿忙碌一夜,當好生歇息,緣何未詔而至此?」
郭淮向皇帝再拜:「社稷憂患,臣不敢安睡。」
皇帝看著他,神色無波。
「卿未聞得勝樂?」過了會,他唇邊揚起一抹微笑:「憂患已解。」
「未解。」郭淮抬起頭,望著他,低聲道:「陛下可還記得大司馬大將軍?」
皇帝笑意停在唇邊,看著郭淮,雙眸中的神采漸漸深沉。
郭淮垂下眼瞼。
「爾等暫退下。」少頃,皇帝轉頭,對身旁的審琨道。
審琨應聲一禮,瞥了瞥郭淮,領著左右從人迴避開去。
四下已無旁人。
皇帝立在階上,目光斜來。
郭淮垂拱道:「憶昔,大司馬大將軍破虜凱旋時,京城百姓燃燈慶賀,三日不輟。不知陛下可憶起?」
皇帝聲音緩緩:「自然記得,故大司馬大將軍乃我朝首屈之勇將,惜英年早逝,天下為之扼腕。」
郭淮不慌不忙:「然陛下可知其早逝因由?」
皇帝看著他,沒有答話。
「卿何意?」
「當年先帝令擊鮮卑,得勝後,大司馬大將軍握京畿及邊戍重兵,權傾朝野,內外莫有敢逆者。先帝深忌,故設計除之。」郭淮看看皇帝,正色道:「如今城外之勢,與昔日幾無所異,其意不得不防,還請陛下定奪。」
皇帝仍未開口,雙眸在熹微的晨光中愈加深黝,目光平靜而莫測。
城上的得勝樂仍在奏著,似不知疲倦,鐘鼓的聲音傳來,格外響亮。
「陛下!」這時,一名將官從城上下來,向皇帝一禮:「城下軍士已列隊完畢,請陛下登城樓。」
皇帝朝那將官一頷首:「知曉了。」
將官應諾退下。
皇帝深吸口氣,抬頭望望城樓,片刻,轉向郭淮。
郭淮仍正容,穩立如松。
「卿自為御史大夫以來,寡言淡泊,中庸克己。」只聽皇帝忽而開口道。「今日來此,是母后之意,可對?」
郭淮心中一提,抬起眼,只見皇帝直視著他,笑意漸冷:「煩卿轉告母后,天下是朕的,任誰人也拿不走。」說罷,他扶扶腰間佩劍,轉身登上階梯。
東方已露出了一片水色般的明亮,淡淡的霧氣中混著煙火的味道,在晨風中緩緩飄散。
號角聲在城牆下低低鳴起,士卒軍馬已集結成陣,從城樓上望去,只見佇列方正,幾乎望不到盡頭,各色旌旗迎風張起,上面的神獸威武可辨。
那個金黃的身影甫一齣現在城樓上,軍士們振臂歡呼,一時間,聲音匯聚如海。
皇帝昂首立在雉堞前,城上火炬的光輝將他身上的金甲映得光亮耀眼。軍士的聲音愈加熱烈,他唇邊帶著微笑,目光直直落下,看著陣前一人。
顧昀騎在馬上,身上沉重的鐵甲染著戰場的血汙和煙塵,身形在晨曦中顯得愈加高大。
二人隔空相對,視線隔著薄薄晨霧,各顯黝黯。
「陛下。」審琨走過來,向皇帝問道:「啟門否?」
皇帝唇間微微緊繃,仍望著前方。
審琨見皇帝不開口,遲疑片刻,正要再問,這時,衞尉卿褚英忽而走了來。
「陛下!」他向皇帝一禮,遞上一份木函,急促道:「呂汜急報,大司馬病危,零陵已為叛軍所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