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君侯!」阿四看著王瓚,笑容滿面,露出兩排白牙。
風低低地吹過,涼絲絲的,帶著初春溼潤的草木氣息。
小道泥濘,阿四坐在牛背上,嘴角悠哉地斜叼著一根青草,後面疊著一捆新割的菖蒲,手裡不時舞著竹鞭。
王瓚騎馬跟在後面,看著他,少頃,問:「你怎成了扁鵲?」王瓚在馬上睨著他,問道。
阿四回頭,笑了笑道:「阿姊與人看診不便,我自然就是扁鵲。」
王瓚揚起一邊眉毛,無所表示。
「郎君聽說君侯要來,往後山獵些野味去了,教我來此迎候。」阿四補充道。
說話間,道路前方出現一片竹林,修竹疏疏密密,後面隱現著屋宅的簷角。
「到了。」阿四笑呵呵地對王瓚說。
白沙為徑,蜿蜒向前。
光照透過青翠的竹葉,在王瓚臉上變幻,他望著前方,雙目漸漸深黝。
木門敞開,二人相依立在前,身姿如璧。
看到王瓚,他們面上笑意綻露,恰若從前。
溪水潺潺,清涼地穿過院中。
草廬內,一隻紅泥小爐炭火正旺,上面的甕裡,酒香濃郁。
「……他送信來,我以養胎為名回到潁川,一直等到上月,他才來尋我。」馥之身著裘衣,坐在厚厚的蒲草墊上,聲音娓娓。
王瓚坐在對面,沒有說話,目光沉凝。
「那毒實在重,」顧昀將王瓚的酒盞盛滿,緩緩道:「我養了整整兩月,箭瘡才癒合。」
王瓚看著他,只見他眉間神色舒展,與身上的布衣相襯,一如既往的俊朗,卻多了幾分平和。目光微微流轉,他看向顧昀身旁。馥之正在佈菜,低眉間,只見面色紅潤,烏髮間,露出玉簪瑩潔的色澤。
「如此。」王瓚頷首,吸口氣,轉開眼去。他看看四周,笑笑:「這宅院倒是不錯。」
顧昀順著他的目光視去,唇角微勾:「鄉野之地,購置些田產本不須多少花費。」
「說到田產,」馥之忽而想起什麼,問王瓚:「元德信中說他正為蔡丞相之女在京中尋住處,不知可尋到了?」
王瓚訝然,持盞的手停了停。
「阿姊!」這時,一個聲音傳來。阿四在庖廚前向這邊大喊:「肉炙該加料了!」
馥之應了一聲,對顧昀輕聲道:「我去去就來。」
顧昀微笑頷首。
馥之莞爾,向王瓚一禮,起身離開草廬。
王瓚飲下一口酒,目光瞥去,她的腳步緩緩,腹部的凸起已不再隱蔽。
「她近來挑食,煮食放料,必不肯交與別人。」顧昀向王瓚解釋道。
王瓚看著顧昀唇邊的柔色,沒有說話。
一陣風吹過,竹葉簌簌的聲音傳來,鳥鳴清脆。
「陛下可知曉?」片刻,王瓚放下酒盞,問道。
顧昀一怔,笑了笑,未言語。
王瓚沒有問下去,卻道:「竇皇后生了個公主,你可聽聞?」
「未曾。」顧昀搖頭。
王瓚道:「陛下下詔,列侯中凡有爵無職者,一律離京遷往封地。」停了停,又道:「他修繕新了安行宮,賜與大長公主為府邸。」
顧昀看著他,笑意微微斂去。沉吟片刻,他問:「我母親如何?」
「我來之前曾見到她,比從前憔悴了些。」王瓚答道,說著,彎彎唇角:「不過依舊風華不減。」
顧昀頷首,頰邊染上一抹苦笑,低低道:「她不知曉,於她於我都更好。」
王瓚看著他,片刻,點了點頭。
爐上溫酒的水已經沸了,顧昀取下,將王瓚和自己面前的酒盞添滿,忽然道:「我知曉難瞞得你,曾交代元德,若你來追問,告知便是。」
「嗯?」王瓚一愣。
顧昀看看他:「我幾日前接到他來書,說你今日將至,果然如期。」
王瓚嘴角動了動。
他望向廬外,深吸口氣,少頃,忽然笑了起來,越來越大聲,雙肩不住抖動。
顧昀訝然。
好一會,王瓚突然拿起案上的酒盞,一口將盞中酒水灌下。
「甫辰,」他深吸口氣,道:「我曾想不來,可總是放不下。你可明白?」他看著顧昀,雙目熠熠:「就像心裡不知何時藏了東西,我發覺了,卻不知如何將它取出,你可明白?」
顧昀看著他,雙眸中,目光漸深。
王瓚伸手,拿起酒甕將盞中斟滿,仰頭灌下。酒水濺起,落在他的錦袍上,洇溼一片。
飲完,他忽而站起身來。
「你……好好待她。」他轉過臉去,聲音低沉。片刻,大步走開了。
「人呢?」馥之回來,看到廬中只有顧昀一人,訝異不已。
顧昀抬頭。
「回去了。」他站起身來,將她身上的裘衣攏緊。
馥之愣住,不明所以。
「為何?」她問。
顧昀沒有答話,卻注視著她。
「馥之,」片刻,他低低地問:「若你我那時未曾在大漠遇上,將會如何?」
馥之望著他,少頃,搖搖頭。
顧昀唇邊揚起一抹笑意,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你我還會在京城遇上。」只聽顧昀在耳邊輕聲道:「你無論走到何處,都只能隨我。」
馥之面上一紅,卻綻露出深深的笑意。
灰白的茅草簷外,露著綠竹纖細的枝條。兩隻黃鶯在牆頭相依而立,清風吹過,它們忽而飛起,在翠綠的竹林間留下鶯啼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