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自己的身體。擴充套件在精神之外,暗淡的輪廓,當精神沉溺其中,便可以感知到其中的一切,每一根髮絲,每一條肌腱,甚至是血管與神經,而就像是靈晶僕所說的……有一個獨立的意識。在思維的觸鬚邊緣凝聚,花了一些時間,但也沒有耗費太多力氣,愛德華便感應到了它——有點像是和靈晶僕的連結,那個意識的載體,就存在於某個與他毗鄰的地方。
可似乎並不是獨立的。
這個小小的,活動的極為緩慢的精神體,心靈的觸鬚碰觸到它的一剎,其中的核心是混沌一片的,像是沒有智慧。
但更像是在沉睡。
是的,沉睡,因為就在愛德華的精神微微放鬆的剎那,某種力量,讓他不由得在精神的世界之中狂吼了一聲。
完全的冰冷,也是完全的消極……那個精神醒覺了,雖然只是短暫的一個接觸,逆流而來的思維卻毒藥一般可怕——憤怒,恐懼,嫉妒,仇恨,羞恥,憤怒,蔑視,驕傲與焦慮……猝不及防的愛德華,感覺自己一瞬間被浸泡在了黑暗又冰冷徹骨的酸液之中,幾乎瞬間就足以令人窒息!
猛地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是在狂叫,而下一刻,因為吸氣而紊亂的呼吸,讓他大聲地嗆咳起來。他的身體繃直,痙攣,從椅子上滑落,卻恍然未覺,因為他的腦海中,那種可怕的感覺正在躁動,帶起無盡的痛苦,腦袋仿如被巨槌——而且是帶著鋼釘,又燒的通紅的巨槌敲打!
微微顫抖著,獵人慢慢伸手,撫上自己的脖子——在哪裡,皮膚的表層之下,有一個小小,令人難以察覺的東西。
那裡曾經是某個傷口……雖然十幾天之前那場冒險,帶來的傷勢已經完全平復,只有仔細的揉捏,才能發現脖子那裡的皮膚之下有著什麼的東西——像是蜷曲的,一個小小的肉塊,稍微堅硬,手指壓上去也沒有明顯的痛感,但是在指尖下面的皮膚卻又不斷的微微遊動,像是活物一般。
少年忽然能夠聽到自己心臟碰碰的亂跳聲。
就在那短暫的接觸之間,他似乎看到了一個可怕的影像。
那雙蒼白的分不清瞳仁界限的雙眼,那些扭動的觸鬚,那些……可怕的噬魂怪物。然後,是更多的記憶,在那個詭異的魔窟之中的每一點遭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其中也包括了這個東西的由來。
那應該是那條如同觸手一般的東西的殘餘——當時雖然一刀將之切斷,但混亂中畢竟不可能如手術般精準,那怪物又是直往裡面鑽入的……現在看來,自己之前的那一刀顯然是留下了一點的殘餘。可那種細長,黏滑,試圖鑽進人體之中的東西,應該是一個靈吸怪的幼體才對!它會通過人的耳朵進入顱腔,啃食大腦。然後取而代之,將人類變成他的寄宿體……
曾經看過的知識,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愛德華慢慢地站起身體。靈晶僕似乎正在心靈之中大聲地向他說著什麼,但腦筋一片混亂的愛德華卻一句也沒有聽清。
所以……是不是因為這樣……自己便擁有了心靈異能?那麼,這異能。究竟有多少,是屬於和自己?還是說,自己,從那時候起,就已經不再是自己了?
呼氣,吸氣……
愛德華不斷的重複著這個動作,但卻無法抑制住自己混亂的思緒!
好吧。或者,事情還沒有想象之中那樣糟糕,至少,自己的那一刀還是有效地。這個靈吸怪的幼體,並沒有大肆的攻擊自己,而是陷入了一種休眠的狀態。
「是的,雖然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它仍然活著。而且,還發展出了屬於自己的能力——作為靈吸怪,它天生掌握的心靈震爆的能力,只不過失去了大部分身體。它已經沒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因而成為了一個受到你的意識擺佈的傀儡。」靈晶僕的聲音逐漸的清晰起來:「我或者應該恭喜你。又得到了一種力量。」
些許的安慰,並不能夠讓愛德華有任何的欣喜之意。定了定神,他抽出了一根鋼弦,繞著脖子上的肉塊,打出了一個小圈,固定之後,再妥善的收藏起來。
這是個令人驚喜的發現,這是個戰慄的發現……
可以任意使用的心靈震爆當然很好用,可不論是誰也很難接受自己的身上還寄生了一個活生生的生物,即使是一個已經沒有了任何思維能力的東西——現在,它只是一個小小的肉塊,但是一段時間之後,十年,二十年之後呢?他會不會變成一個完整的章魚頭?最終鵲巢鳩佔,重新佔據這個身體?
沒有人能夠保證。
……
「廢物!飯桶!他不是保證過,絕對可以辦到的嗎?」
一隻本應傳世數代的卡尼科水晶杯在地面上化作無數的碎片,悽慘無奈的煥發著最後的光輝……唯一幸運的或者是它的命運並不孤單,另一個價值不菲的里爾陶瓶隨即步上他的後塵,用同樣的粉身碎骨宣洩著憤怒的情緒。
而在將上千枚金幣化作了一文不名的碎片之後,這情緒的主人,終於控制了自己。
或者。
「那個傢伙,不是自稱為陰影之神的眷屬嗎?他不是已經得到了那個所謂的黑暗匕首的控制權嗎?怎麼會被人將整個行會滅掉?而且,還是一群卑賤的半精靈?」憤怒的咆哮扭曲了原本應該年輕而精心打理過的面孔。梳理平整的頭髮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有些散亂,抽動的肌肉更是讓表情變得無比猙獰,連臉頰上的白粉也因此而被抖落了不少。
「奧蘭那個笨蛋,本來奪取行會的行動本身就會對自身實力造成相當的損耗,更何況即使成功,他也還需要將組織中很大一部分障礙清除——這個時候的黑暗匕首,正是最為虛弱的時刻……只能說,這次的對手是幸運的抓到了一個最好的機會吧。」
發出了回應的人靜立在房間一角的陰影中,長長的黑色法袍上沒有絲毫的修飾,彷彿和陰影融為了一體,只露出了兜帽下的一個寬闊的下巴,和上面修飾精巧的山羊鬍須。
「那個白痴……他就不能慢慢地處理這些事情?從我這裡拿去的大把的金幣都幹什麼用了?支援他的武器裝備又幹什麼用了?因為那件事情,最近父親表現出的不溫不火就讓我的立場足夠被動了,約瑟夫那傢伙最近正在想方設法的找我的麻煩,那群半精靈可沒有什麼幫我保密的義務,鬧騰出去,家族還能留給我多少優待?」
咆哮的聲音微微降低,發出聲音青年憤憤地坐回椅子,壓抑著自己面孔上抽搐的肌肉,但即使如此,他平靜下來的面孔上仍舊帶有著一種貴族特有的傲氣,尖刻而自負,只有眼神之中的游移顯出一絲猶豫。
在他身後,站立著一名比尋常人高壯了足有一半的壯漢,肌肉虯結的身體幾乎將身上的袍服掙破,只是聲音卻很低沉,帶著金屬的微微顫音。
「具體的原因,小人以為,現在我們並不需要考慮,關鍵的問題是,這樣一來我們注入給他的資金,就完全消失了,那可是一百架上好的重弩,鍊甲和十餘件的魔法物品,而且原本預估在近期被結算的供奉也沒有了著落。如果不能想個辦法,少爺您名下的產業運作,恐怕會出現不小的問題,更何況殺手行會這種東西本就屬於禁忌,如果這一次的事情是有人有心策劃,那麼不僅是少爺你,連家族的聲譽都有可能會受到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