攏著袖口的手慢慢收攏,他垂眸,長長的眼睫無措地顫了顫,又惱又茫然。
看他這模樣,李懷玉覺得很解氣,知道冤枉她了吧?知道她真的是無辜的了吧?一直沒有做過錯事的紫陽君,一做就做了件無法挽回的大錯事,要怎麼辦?
然而,多看他一會兒,她又有點心疼了。
他不是故意的呀……
以這人的性子,當初若是知道她是冤枉的,一定會站出來,頂著眾人非議替她辯護。他與朝中其他人不同,以前針對她,單單只是因為她做的事看起來是錯的罷了。
懷玉發現,她以前對紫陽君,其實也是帶著偏見的,從未真正瞭解過他。
沉思片刻,懷玉伸手拉住他,將他拉離了囚車。
「知錯就改,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很是寬厚地道。
只要他幫她翻案,她甚至可以把殺身之仇一筆勾銷!
江玄瑾哪裡知道面前這人是誰?又哪裡想到丹陽還會再活過來?他只覺得自己身上多了罪孽,還是怎麼也無法抵消的罪孽,這等寬慰的話完全聽不進去,眼裡墨色洶湧,躁動難平。
「君上。」負責押解的官差過來拱手,「交接令到了,犯人該上路了。」
厲奉行一慌,連忙看向江玄瑾,後者緩緩回神,冷聲道:「犯人身上還有公案未了,不能上路。你且將他押在此處,本君去請示陛下。」
官差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江玄瑾卻是說完就沒多解釋,只朝懷玉道:「你回府等我。」
「好。」李懷玉笑著點頭,微微鬆開手,這人便抽身往外走,背影瀟瀟,步子極快。
厲奉行蹲在囚車裡看著,有點愕然:「他……竟打算直接去同陛下說?這怎麼行?司馬旭和長公主都已經死了,他現在翻案有什麼用?」
懷玉側頭睨他一眼:「這天地間還有公道二字呢。」
「笑話!」厲奉行道,「只為個公道,就要在塵埃落定之後去再掀波瀾?這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這案子要翻,的確沒什麼好處,甚至會直接與朝中一大部分人為敵。若是換個立場,她站在江玄瑾的位置上,也不一定會有勇氣蹚這趟渾水。
然而江玄瑾走得一點猶豫也沒有。
這樣的傻子,朝中、亦或者說是這天下,都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咧嘴笑了笑,李懷玉想,她真是嫁了個了不得的人。
八月初一,長公主薨了已經四月有餘,紫陽君突然進宮,於御前要求重查司馬旭一案。
宮廷譁然,收到訊息的三公九卿紛紛往宮裡趕。
柳雲烈走得最快,臉色也最差,他想過很多種與江玄瑾周旋的法子,但獨獨沒有想過這人竟當真會把舊案翻到明面上來。
真是瘋了!
「君上此舉到底意欲為何?」齊翰趕到了地方,上前跟皇帝行了禮,立馬就質問了江玄瑾一聲。
江玄瑾站在大殿中央,四周圍上來的大臣越來越多,他頭也沒側,眼裡只有座上那一臉惶恐的帝王。
旁邊的雲嵐清微微有些激動,見他不吭聲,出列便替他反駁:「還能為何?君上不是隨性之人,會提出此事,定是發現了蹊蹺。丞相不問真相,倒質疑君上目的?」
齊翰沉聲道:「舊案牽扯甚多,並也已經了了,突然再翻出來,勢必撼動朝綱。」
「撼動朝綱?」旁邊的徐仙輕笑,「當初定案之時,不是說證據確鑿嗎?既然長公主是罪有應得,那大人何懼重審?」
齊翰一噎,旁邊的司徒敬上前拱手道:「微臣以為,重審此案沒有意義。」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個不歇氣,江玄瑾半個字都沒聽。
他敢提重審,就已經想好了所有的後果,眼下除非陛下不同意,否則再沒什麼能阻擋他。
作為一個愛極了自己皇姐的人,李懷麟怎麼可能不同意?他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驚著了,神色複雜地沉思了許久。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瞧著滿殿的嘈雜就怒喝了一聲:「放肆!」
正在極力爭執的大臣們瞬間安靜下來,紛紛拱手低頭。
李懷麟起身,在龍椅前踱了兩步,惱怒地道:「君上是來請示朕的,不是來請示你們的。朕尚且沒有開口,你們吵什麼?」
「重審個案子而已,君上覺得有必要,那便重審就是。當初都審得,如今為何就審不得了?」
「陛下!」柳雲烈道,「馬上就是秋收之際,事務繁忙,誰有空來審這案子?」
江玄瑾淡聲道:「既然是本君提出來的,自然由本君主審。」
柳雲烈咬牙,側頭看著他道:「君上莫忘記了,之前的案子也是您定的罪!」
「正因如此,本君重審才最為公正。」餘光輕掃他一眼,江玄瑾抬頭看向李懷麟,「若是沒有審錯,臣認擾亂朝綱之罪。若是審錯了,臣也認連帶之責。」
此話一齣,一直小聲質疑紫陽君的人瞬間都閉了嘴。
眾人驚愕莫名,李懷麟也是有些震驚。
「君上?」
重審對他也是一點好處也沒有,進退他都要受罰,他還這樣堅持?
一時間柳雲烈等人也不知該說什麼好,相互看幾眼,沒能再找到反駁的理由。
「還請陛下示下。」江玄瑾拱手。
大殿裡寂靜無聲,氣氛有些凝重,旁邊幾個老臣臉色都很難看,有人甚至在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答應。
然而,李懷麟想了片刻,還是點了頭。
「朕允君上所請。」
掃了殿內一眼,他接著道:「紫陽君主審,廷尉府相助,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不要讓朕失望。」
江玄瑾鬆了眉。
「謝主隆恩。」他躬身行禮,鄭重而誠懇。
平靜了許久的北魏朝廷,終於是又起了軒然大波,三公九卿議論紛紛,關於紫陽君的奏摺一封又一封地往御書房裡飛,眾人都覺得君上是瘋了,說不定被長公主的鬼魂下了蠱。
別說外人了,江家自己人都很意外。江玄瑾一回府,就被老太爺叫到了前堂。
懷玉聞訊趕到的時候,老太爺正杵著龍頭杖道:「我教你公正,不是教你一意孤行!」
「這回大哥也不幫你。」江崇搖頭,「太胡來了,以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抵得過百官之意?」
江深吊兒郎當地聽著,倒是看見了門口進來的她,笑著道:「弟妹來了?」
眾人的目光都看過來,李懷玉定了定神,笑著便上前行禮:「給父親請安,見過各位叔伯。」
瞧見她,老太爺火氣沒消,反而是殃及池魚:「江白氏,你既過門成他夫人,就該好生勸導他!」
懷玉無辜地眨眼,別說她不會勸,就算會,以江玄瑾的性子,哪裡能在這種事上聽她的?
旁邊的江焱神色複雜地開口:「小嬸嬸若能勸還是好事,就怕不但不勸,反而覺得小叔做得好。」
小少爺倒是個明眼人啊,李懷玉暗笑,面上正經了神色,疑惑地問:「君上做錯什麼了?」
「不是說他錯,他未必有錯,但做的事就是不合時宜。」江崇皺眉,「重審舊案,公然與朝中元老重臣為敵,不聽勸誡、不顧後果。一個月後,不管結果如何他都得領罰!這算什麼?」
懷玉聽著,側頭小聲問旁邊這人:「形勢很不利?」
江玄瑾平靜地道:「沒什麼。」
「這還叫沒什麼?」江焱忍不住道,「您從宮裡出來,齊丞相、司徒大人、林大人並著柳廷尉就都留在御書房裡參奏,看樣子也不會說什麼好話。昔日那些敬您重您的,如今都紛紛倒戈,您分明就成了眾矢之的!」
這麼嚴重?李懷玉驚了驚,有些慌張地看向他。
江玄瑾神色不悅地看了江焱一眼,然後道:「我有分寸。」
依舊是這認定了就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的倔脾氣!江老太爺長嘆一口氣,也不打算多說什麼了,只道:「你回去好生想想要怎麼辦吧,江白氏留下。」
被點了名的李懷玉老實地站在原地沒動,看著江玄瑾行禮離開,心裡有些忐忑。
「江白氏。」等人走遠了,老太爺才開口,「我聽人說,玄瑾對你寵愛有加,你既受著他的恩寵,就該為他著想。」
乾笑兩聲,懷玉低頭:「父親儘管吩咐。」
「倒是個懂事的。」老太爺頷首道:「好生勸勸玄瑾,這麼多年攢下來的名譽,總不能都丟在一箇舊案上頭。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稍不留神,就容易牽連全家。等會用過晚膳,崇兒和深兒都去一趟墨居,他們說話,你在旁邊幫襯著些。」
都已經決定要重審了,還有什麼好勸的?鬧得那麼大,現在就算江玄瑾現在反悔也沒用了啊,開弓沒有回頭箭。
然而,看看這滿屋子神色凝重的江家人,李懷玉還是認慫地應下:「兒媳明白。」
江焱看著她,忍不住問:「小叔進宮之前,與小嬸嬸一道去了何處?」
「這個……」懷玉裝傻,「就是去街上逛了逛。」
「若當真只是逛了逛,小叔如何會突然想起司馬丞相一案?」江焱皺眉。
他這麼一提,江崇也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背後有點發涼,懷玉頂著他們的目光,把臉上無辜的表情保持住了:「我如何能知道君上的想法?他一貫不與我多說朝政之事。」
江深倒是幫了句腔:「別為難弟妹了,等會直接去問三弟便是。」
主位上的老太爺點頭:「那你也先回去吧。」
「是。」如獲大赦,懷玉退身就走,暗自慶幸自己又糊弄了過去。
然而,等她走遠,前堂裡的江焱卻是說了一句:「你們看吧,小嬸嬸果真有古怪。」
他們出府去了何處,府裡的車伕是知道的,江白氏撒了謊。
起初聽江焱說白馬寺一事,江崇還不相信,覺得這孩子是多慮了。但如今一看,他也有些不解。
這個江白氏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老太爺擺手道:「都是一家人,沒有證據之前切勿下定論。」
證據還不簡單?多試探兩回就有了。江焱捏拳,若是他懷疑錯了還好,但江白氏若當真存了害小叔之心,他一定不會放過她!
回到墨居,懷玉四處找了找,發現江玄瑾在洗硯池的書齋裡,埋首於一大堆案卷文書。
她走過去,給他倒了杯茶。
江玄瑾抬頭,抿唇問:「你要來勸我?」
「嗯!」懷玉點頭,雙手捧著茶杯遞到他唇邊,「勸你多休息,別累壞了身子。」
微微一頓,他皺眉:「父親要你勸的定不是這個。」
喂他喝了口茶,懷玉笑道:「你都知道他們的目的,我又何必多嘴呢?」
要是娶的是個規規矩矩的夫人,這會兒肯定在他耳邊苦口婆心地勸開了。可這人倒是好,壓根沒把長輩的話放在心上。
江玄瑾搖頭,心裡倒是一輕,繼續拿了卷宗來看。
懷玉乖巧地陪著他。
晚膳過後,江崇和江深當真來了,一左一右地坐在江玄瑾身邊,跟他從家族利益談到了天下蒼生。
懷玉領著老太爺的命令,盡職盡責地在旁邊幫襯,不停地說著「是啊」、「對啊」之類的捧場話。
江崇對她的表現不太滿意,低喊了一聲:「弟妹。」
「啊?」李懷玉一臉茫然,「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說好幫著勸,她卻除了應聲以外一個字也沒多說。江崇皺眉,心裡的懷疑又重一層。
看著他這眼神,懷玉有點心驚,連忙扭頭對江玄瑾道:「大哥說的都有道理!」
江玄瑾看她一眼,抿唇對江崇道:「何必為難到她頭上?」
對他的勸告沒半點反應,護起短來倒是快。江崇頗為無奈。
一個時辰之後,兩人鎩羽而歸,懷玉正坐在凳子上走神,冷不防地就被人抱了起來。
「他們的話,你不必都聽。」江玄瑾輕聲道,「聽我的就夠了。」
心神歸位,胸口一暖,懷玉笑著就摟住了他的脖子:「你也不怕把我慣得目無尊長。」
本來也不是個目有尊長的人啊,江玄瑾搖頭,將她放在床榻上,輕輕吻了吻她的眉心。
「接下來幾日我會很忙,你老實待著,別亂跑。」他道。
懷玉挑眉,勾著他的脖子不讓他起身,一臉認真地道:「那咱們可得抓緊機會了。」
江玄瑾正想問什麼機會?結果這人不由分說地就盤腿纏上了他的腰。
「我還要去看公文。」
「明兒再看也不遲,你先看看我!」
「……」
他有些惱,卻沒能抵住她的糾纏,翻滾進紅帳,喘息之間微怒地道:「你這人……」
「怎麼?」笑盈盈地壓著他,懷玉捏著他的下巴道,「我這人就是大膽又不知羞,可你不也還喜歡得緊?」
「誰喜歡?」他駁斥。
咯咯直笑,懷玉壓住他一個勁兒地親吻,手不老實地伸進他的衣裳裡,摩挲著他的腰際問:「喜不喜歡?嗯?」
身子一寸寸地燙起來,江玄瑾咬牙,很是艱難地道:「不……」
話沒說完,就被她一口咬在喉間。
「紫陽君是不可以撒謊的。」她嚴肅地道。
江玄瑾氣壞了,翻身將她壓住,啞聲道:「太目無尊長,該長教訓了。」
身下這人愣了愣,接著就舔著嘴唇眼波流轉地道:「還請君上賜教呀~」
要了人命一般的yòuhuò。
輕喘一聲,他低頭,終於是放肆地咬上她白皙的脖頸。
燭光未熄,內室裡紅影交織,翻雲覆雨。
之前都是打著算盤與他歡好,可這一次,李懷玉心裡什麼也沒想,只緊緊抱著這人,他要什麼就給什麼。聽著他的聲音,她也覺得情動。
竟然覺得情動了。
「江玠。」難耐之處,她低喊他的名字,只一聲尚覺不夠,反反覆覆地又喊好多遍。
眼前的人有些慌張地伸手捂了她的嘴,頭抵在她耳側,聲音微顫地道:「別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