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就說過,這秀水村屬於窮山惡水型的‘經濟特區’,離鎮子裡特遠,就算是趕騾車,坐拖拉機一個來回都得好幾個小時,更別說走路了。不過這馬三刀心裡高興腳步也就輕鬆了起來,天沒黑就走到了鎮子裡,當時快晚上了,集快要散了。馬三刀趕緊的挑了些好杏子,又買了些好花布。尋思著這麼寫年了,也都快老夫老妻了,還沒她扯上點好看衣裳哩!他不顧布店老闆勸說,連夜往家趕,尋思著天一亮就能到家,這年頭土匪青幫都剿得差不多了,路上也還算太平。
城鎮通往秀水村得山窪子裡,一個穿著單肩皮襖的中年男子踩著碎草擦擦而過。
正是馬三刀,要說他也是個天生膽大之人。自然不怕什麼鬼神作祟。時近半夜,走到山窪裡一個叫黑石坡的地方,據說這地方是原來一個刑場,當年青幫那些違法作奸之徒可都是在這裡被解放軍槍斃的。馬三刀卻是一點不怕,哼著小曲慢慢走著。頭上半輪新月照著四下裡還算亮堂,路邊不時看到一些怪樹,在月光下張牙舞爪的嚇唬著行人。不遠處山窪子裡不時傳出些響動。又走了陣,突然覺得不對勁,這關當也是趕過幾次了,這過了黑石坡就要到小明蕩(蕩:比較大的湖)了,這今天走著怎麼還不到哩?那麼大個蕩,不可能看不到啊。走著走著,這路就有點晃眼起來,白花花的,月亮照在上面像鏡子一樣,晃得人眼花。
這人一花眼就犯迷糊,馬三刀就有點困困的,突然聽道路邊一陣嘁嘁嚓嚓的聲音,順著眼一看,一頭驢子正在路邊吃著草。話說也不知道是不是馬三刀沒注意,這仔細一看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周圍起了陣霧,不濃不淡的。這時還不到夏季,晚上應當說是沒霧的。馬三刀心裡好奇,仔細一看那驢,頓時就驚出了一身汗。
卻是為何?這人養的驢馬都有鞍,有嚼頭,就是不用來騎的驢騾,那也得有個籠套哩啊!可這驢身上是什麼也沒有,不過看樣子也不是野驢,這頭上不還有一白花嗎?想到這,渾身一打哆嗦,這不是給死人扎的紙驢嗎?男扎馬,女扎驢,當官的扎轎子。這死人用的驢馬都是不扎鞍馬的,那是扎紙匠嫌麻煩,都在頭上扎朵白花。馬三刀雖說平時不信鬼神,這時也有點膽兒顫,這怕不是撞見邪物了吧?
馬三刀屏住呼吸,想悄悄從驢子身邊走過,誰知道擦身而過的時候,那驢子突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下子看得馬三刀就如大冬天被人迎頭澆下一盆冰水。只見這驢子雙眼血紅,瞪著自己就不動了,馬三刀心裡暗暗叫苦:「媽的,就不該晚上走,撞見這邪事了……」想再快點走,誰知道這一提腳,周身冰涼刺骨,竟是一步也走不動。
「大哥,你這擔裡挑的是啥喲?」霧氣更加濃了,馬德聞聲抬頭一看,那驢背上不知啥時候坐上了一個大肚子的小媳婦,臉蛋兒煞白,一邊還打著一個胭脂紅印。穿的一身紅,像是嫁衣。渾身沒半點人氣,活像個扎得挺像的紙人。馬三刀當時尿就不聽使喚的噴礴而出。一邊尿還一邊抖個不停。那女子雙目翻起,一點人色也無,又問了句:「大哥怎個不說話,我問你擔裡裝的是啥子?」聲音陰冷,像在冰水裡泡了一百年似的。
「是……是……杏……杏……子……」馬三刀雙腿抖的和彈棉花似的,好容易壓住嘴裡造反的舌頭,把個話給說完了。
「那大哥給我嚐個好不好?」那女子面孔在霧中隱現,驢身上漸漸顯出紙紮的樣子來,像是被水泡了多天一樣有點發脹。「好……好……」馬三刀那是真膽大,雖說尿了,但還能挺住站著,絕對是真漢子,真爺們。要一般人看見這陣勢,還不早暈了。
可馬三刀沒那個勁動啊,正指望著這小媳婦拿著杏子就走呢。那小媳婦卻說話了:「我有身子了,不好下來,大哥拿個給我可好?」那女子說道。馬三刀都快哭了,媽的,我這媳婦剛懷上,就碰上這麼一齣。我的這個命啊!又不敢說不,抖著雙手在挑子裡撿了個杏,遞了過去,這手抖的,跟村裡前年中風的胡老爺子一樣。顛的杏子在掌心裡咕嚕嚕轉個不停。那女子伸出一支慘白的手,把那個杏拿了過去。冰涼的手指碰到馬三刀掌心時,馬三刀不爭氣的又尿了。
「嗯,好些日子沒吃過了。」那女子聲音透著一股悲涼:「大哥,多謝了。」就當馬三刀要挺不住時,突然耳邊聽到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好像有人來了!正高興,那女子嘆了口氣:「多謝了,大哥,好杏兒啊!」說完,那驢掉轉頭去,嘁嚓聲不絕,身影逐漸消失在霧中。
「喂,那個兄弟,怎麼子到水裡去了!」耳邊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馬三刀呼一下醒過來,一下子嚇得差點暈了,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齊腰深的水裡了,四周明晃晃的全是水,再一看說話的地方,三個人站在岸上。正望著自己。這才驚覺,這不是水蕩嗎?自己怎麼走水蕩來了?
「哎喲,我的個天,我的個媽啊!」馬三刀深一腳淺一腳,快步走上岸去,走得太急,在岸邊差點滑倒。岸上一個人扶了他一把這才站住了,馬三刀一回想,剛一明白是怎麼回事,腿就站不住了,一下蹲到地上:「我的祖宗唉!」
岸上一個人問:「兄弟怕不是被什麼東西迷了吧!」馬三刀蹲在地上,「就是啊,要不是碰上你們,我現在只怕也不是個活人了。」這事想起來當真是好生後怕。又有一人問:「這位兄弟是不是從鎮子裡,怎麼挑晚上走啊?」
馬三刀那個後悔啊,這真不該晚上走。就把這事完完本本說了一遍。那三人也是膽寒不已。當下報了姓名,原來那三人是表兄弟,一個叫李二,一個叫李大全,一個叫張寶。張寶就說了,這姑娘他也瞧見了,就跟秀水村裡那阿蘭一個模樣,當時吃雞鴨心肝的也是她,後來給田村長滅了,這會兒怕不是鬼魂出來鬧了吧?看兄弟也回過神來了,咱們一起上路吧。李二也說,這大晚上的,兄弟你一個人趕路也不容易,我們前邊有個去處,早說好了去人家那裡玩,要是兄弟不嫌棄,去那裡休息一晚,早上再趕。馬三刀這下也是剛回過陽來,也不敢再一個人走了,當下就答應了。
這四人一起走,有說有講的,倒也熱鬧。不多遠,看見路邊兩間破草屋,屋裡還有燈光。三人叫馬三刀一齊過去,說沒個床,就地坐這麼會,天亮了再趕路。馬三刀心裡是不敢再趕路了,藉機忙道了聲謝,跟三人一起過去了。張寶敲了幾下門,「楊老頭,我們來了。」門一開,那楊老頭出來一看,就說:「怎麼還有個生人?」李大全就把馬三刀來意說了,馬三刀也連聲道謝,那楊老頭便把四人放了進去。
先前走路還不覺得,這下一停下來就覺得身上發冷,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溼了水。馬三刀就把身上溼衣服脫了下來。卻見楊老頭拿出一副牌九,幾粒骰子。那四人圍著張桌子坐了下來。那三人竟是來玩牌的。楊老頭打著骰子,唱著牌,四人一會就玩的熱火朝天。
這可真是螞蟥聽見水響,蚊子來到廂房。馬三刀一下就精神起來,先前的事早丟到腦後去了。話說這馬三刀娶了老婆後,可算是十幾年不知賭味,動了安身過日子的心。可現在這牌九聲一響,心裡面就癢得難受。耳邊聽到楊老頭唱牌聲「東門黑紅雜七對,我人牌生得好八字哦,吃……」這破嗓子聽得當真是如仙樂一般美妙。不由像被人提起脖子的鴨一樣,脖子伸得老長盯著桌子看。
卻說楊老頭把他這情形早看在眼裡,當下開口道:「這位兄弟怕不是也有興趣玩兩吧?」
這如在以前,馬三刀哪裡還用等人家來邀請,早上桌子通殺四方了。這時卻只得老老實實吞了口口水,說:「要說這玩這個,我也算是在行,不過,今天身上錢都買東西了,怕是沒錢陪你們玩啦!」
那四人都是板著個臉,說道:「兄弟倒是個實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