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燕與田國強也像是想起了什麼,神情驚駭的看著對方,說不出話來。
「你們讓開。」範婆婆久久不來開門,劉大少心裡有種強烈的不安,將馬曉燕和田國強叫開,一腳踹向大門。破舊的大門,飽經風霜,哪能經得起劉大少大力一腳,隨著轟隆一聲,大門應聲而到。
「我們進去。」門倒後劉大少說道。
「慢!」三人還沒有走進堂屋,劉大少突然伸手將馬曉燕與表哥大攔住:「你們在外面等著,我先進去看看。」說完不再理會兩人,徑直走了進去。
「啊……」約摸過了一分鐘,範婆婆家傳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叫喊聲,正是劉大少傳出來的。
「怎麼了?」馬曉燕與田國強大驚,急忙跑進去。兩人剛跑進堂屋,就見劉大少捂著嘴,臉色蒼白,跌跌撞撞的跑出來。
「大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馬曉燕將劉大少扶住,急忙問道。田國強也急忙點頭,表示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嗯嗯嗯嗯……」劉大少捂著嘴說不出話來,用另外一隻手指了指範婆婆的臥室。
馬曉燕道:「我們進去看看。」說完就鬆開劉大少往裡面走,但還沒有繞過劉大少就被他拼命拉住往外面拖,只有田國強一人進去了。
來到外面,劉大少就直接趴到地上,狂吐。慌得馬曉燕不斷拍打他的後背,直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啊……」又是一聲慘絕人寰的叫喊,劉大少還沒有吐完,田國強就叫起來,只是一個瞬間,田國強就飛也似的從範婆婆家跑出來,然後也趴在地上吐起來,似有將幾天前吃的飯全部吐出來,臉色蒼白的可怕,神情十分痛苦。
「你們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馬曉燕有些急了,兩人都是從範婆婆家一聲大叫跑出來,然後嘔吐,只有他還矇在鼓裡。
「範範範……範婆婆……她她她……」田國強嘔吐得說不出話來。
馬曉燕更加急了,從田國強話語中感覺到不妙,急忙問道:「別慌,滿滿說,範婆婆他到底怎麼了?」
「範婆婆她……她死了……嘔……」
「什麼?」馬曉燕花容盡失:「範婆婆死了?範婆婆怎麼會死呢?」
劉大少道:「剛才我進去的時候,屋子裡漆黑,還有一股惡臭,我當時就感到不安,當我拉開燈一看,你猜我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什麼?你倒是說啊,不要賣關子了。」
「我看見,我看見……劉大少極力忍住痛苦的神情,說道:「範婆婆躺在床上,全身冰冷,已經死了。噁心的是,範婆婆身體已經腐爛,長滿了蛆蟲,還有老鼠在上面爬動……」
「別說了……」劉大少還沒有說完,田國強打斷了他的話:「嘔……」再次嘔吐起來。
「嘔……」劉大少也在此嘔吐起來。
馬曉燕聽到範婆婆死就花容盡失,再聽到範婆婆死後身體已經腐爛,如此噁心,也跟著哇哇大吐起來。她雖然沒有看到,但聽劉大少形容得這麼噁心,再加上女孩子承受能力比男生稍微要小一些,自然而然忍不住吐起來。
「快報警。」嘔吐過後,劉大少頭腦冷靜下來。
鎮派出所的公安可謂神速,不到一個小時五名民警同志就到了,仔細的勘察了一番線索,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範婆婆屬於身體機能枯竭而死,自然排出了他殺。但範婆婆死後這麼多天竟然沒有人發現,身體高度腐爛,還是讓民警同志們眉頭直皺。
「範希斗的親人呢?」一位民警向劉大少問道,範希鬥就是範婆婆。
劉大少道:「他有一個孫子,不過在外面打工。」
「能聯絡上嗎?」
「不能。」
範婆婆兒女,老伴都早死。沒有什麼親人,唯一的孫子又在外面打工,聯絡不上,身後事自然由民警料理。好在範婆婆墓地與棺材都已經備齊,在民警的協助下就在當晚草草下葬。
範婆婆下葬的時候,除了幾個極不情願的警察之外,就只有劉大少和田國強幾個孩子了,所謂人走茶涼,估計就是這個道理。活著,人家念著你的好,念著你的用處。死了,你也就從人家的腦海中徹底的被抹去了,有時候,人,就是這麼務實的一種動物。劉大少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田村長不是臥床不起,想必會來看看的吧?恩,也許。
墳墓不大,只是一個土包,但卻是劉大少用範婆婆短短幾周之內教給他的全部風水知識,精心為這位老前輩挑選的一座好墓,藏風露水,二龍點睛,是為穴中之穴。劉大少一鐵鍬一鐵鍬的挖出了一個粗糙的土坑,將範婆婆的棺材放了進去,棺材是一般的紅木,不值幾個錢。
「老太婆,一路順風!」說完,劉大少將第一剷土,蓋在了範婆婆的臉上.
隨後他又一鐵鍬一鐵鍬的將土揚在棺材上,看著棺材一點點的被黃土埋沒,劉大少的心裡竟然有些難受,在立好了墓碑之後,看著墓碑上的「範婆婆之墓」他感覺臉上似乎被雨點打溼了,水順著他的臉龐流了下來。劉大少下意識的舔了舔,鹹的,是淚。
他給範婆婆磕了三個頭,磕完之後,才發現老婆子墓前的石子上有絲絲血跡,劉大少擦了擦額頭上的鮮血,轉身離去,這個沒溜的,猥瑣的,卻將自己當作後輩的老婆子,留在人世的,卻只有這一柸黃土,一塊墓碑而已。
人生中第一次經歷生死離別的他,終於體會到了些同齡人體會不到得東西。
回過頭來.天朗氣清!
因為他來不及拒絕範婆婆託付給自己的使命。
那麼.他也只有盡其所學.鬧他個天翻地覆了!
夜深人靜,村民早已離開,劉大少、馬曉燕、田國強三人靜靜站在範婆婆墳前,昏暗的燭光,隨風搖曳,幾次都差點熄滅,但終究還是燃燒著。範婆婆雖然與自己非親非故,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剛剛相認不久的便宜師傅,但她那慈祥的面孔卻深深的烙在了劉大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而且範婆婆之死,劉大少隱隱感覺到與自己所遇到的事情有關,有時他甚至認為範婆婆就是因為自己而死,心中說不出的內疚,就連張恩溥因為救自己而身受重傷,他也沒有過得內疚感。
馬曉燕是同村的人,對範婆婆自然也不陌生,平時見範婆婆一張慈祥的面孔,見人都是樂呵呵的,沒想到這一下就去了,心裡也說不出的難過。田國強自是不用說了,自己這條命,都是範婆婆給的,還用解釋什麼呢?
「婆婆,你慢走,去了陰間別再摳門了,放開著花錢,以後的清明我都會給您燒紙的,包您住小洋樓,開小轎車,下次遇見了兩位無常哥哥,我一定託他們好好照顧您。」劉大少將手中最後的黃表紙燒掉,緩緩說道。他不去想還好,一去想,那種是自己害死範婆婆的感覺就十分強烈,讓他站立不安。
沙沙沙沙!
範婆婆的墳墓四周是一篇竹林,突然一陣怪異的聲音響起。馬曉燕緊緊靠在劉大少身邊,說不出的緊張,而田國強也漸漸向劉大少靠攏。
「沒事。」劉大少小聲安慰兩人,他此刻沉浸於範婆婆死去的悲痛中,根本沒有害怕這個概念。
沙沙沙沙的聲音還在繼續,而且眾人越發聽的清楚,因為聲音正向他們靠近。
馬曉燕死死抓住劉大少的一角,臉色微微蠟白,說道:「大少,我看我們還是回去了吧,天這麼黑,而且……」從見過旱魃後,她就變得十分的怕黑,而且還不敢一個人回家。
劉大少輕輕拍了拍馬曉燕的肩頭,示意他不要慌,雙眼凝視著竹林外。月光照在大地上,朦朦朧朧,竹林外一個人慢吞吞的行走著,聲音的源頭正是行人走路發出的聲音。
「大少,我看我們還是走吧。」馬曉燕帶著哀求的聲音說道。
劉大少沒有理她,注視著竹林外的行人,藉著月光他感覺行人十分的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了,那人佝僂著背,手中拿著一根用木棍做的柺杖,一步一步的走著,他驚奇的發現那人竟然是朝他們走來。
看著來人朝他們走去,田國強也害怕起來,說道:「兄弟,我看咱們還是回去吧,她……」
「噓,別慌。」劉大少輕輕說道,然後在馬曉燕與田國強驚詫的目光下迎向那人,走到那人身邊,攙住他的手臂,與之通行。
「這……」馬曉燕與田國強看不出劉大少這是唱的哪出,驚恐的看著於劉大少通行的人,月光實在是太朦朧了,而且是在竹林裡,他們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來人的面貌。不一會,那人在劉大少的攙扶下,來到他們身邊,看到來人,他們長長舒了一口氣,不是別人,卻是汪半仙。
「老伯,你受了傷,怎麼不好好休息?」馬曉燕關心的問道,同時心裡驚奇,汪半仙腿腳差點沒被咬斷,按理說就算不殘廢起碼也要一兩個月才能夠恢復,但這才多久的時間,竟然能夠下床了,驚歎汪半仙的回覆能力。
「咳咳咳咳。」汪半仙沒有理她,輕輕推開劉大少攙扶著他的手,向著範婆婆的墳前走去,藉著月光,眾人清晰的看見,一縷鮮血從汪半仙口中緩緩而出,淚水早已不爭氣的留下。這一刻,他再不是那個風生水起的江湖老神棍,而只是一個人,一個有情感,有思想,有喜,有悲,有傷,有痛的人。
來到範婆婆墳前,汪半仙動作緩慢的從手中的袋子裡,拿出香蠟紙錢。將香燭點上,一張一張的將黃表紙燒給範婆婆,可以看見他的眼睛裡竟然閃動著淚花,嘴唇不住的顫動,像是在說著什麼。
良久後,當香熄滅的時候,汪半仙對著範婆婆的墳墓,拜了三次:「老婆子,你慢走。」淒涼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