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弄到了手他才頭疼呢。
眼下事情算是解決了一半,他微微鬆了口氣,正打算喝口茶,就聽得身後的乘虛小聲道:「主子,出事了。」
又出什麼事了?江玄瑾皺眉,幾乎是下意識地就低聲道:「她怎麼這麼不安分?」
乘虛搖頭:「不是,是洗硯池出事了。」
洗硯池,他關著青絲的地方。
臉色一變,江玄瑾起身就朝老太爺行禮告退,帶著乘虛就匆匆往回趕。
青絲是極為重要之人,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從她嘴裡得到答案。若是被人搶走,多半不是滅口就是消失於江湖,那可就棘手了。
不過,他趕到竹屋裡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尚被鐐銬鎖著的青絲。
「主子恕罪!」有暗衛半跪在他身側道,「來者早有預謀,趁著咱們救火的時候闖進來搶人。咱們人手不夠,雖保住了犯人,但還是讓賊人全身而退了。」
人還留著,江玄瑾便鬆了口氣,看了一眼竹屋裡亂七八糟的打鬥痕跡,皺眉道:「誰那麼大膽子?」
「卑職已經派人去追了,一有訊息便回稟君上。」
在府裡都留不住,出去了哪裡還能追得上?江玄瑾皺眉,盯著不遠處那滿身鐐銬眼神冷冽的女子,眼裡生疑。
方才客樓那火燒的,會不會太巧了點?
「你早晚會遭報應的。」青絲抬眼看他,滿頭長髮披散,髮間和臉上都凝著不少血塊兒,看起來陰冷可怖。
「報應?」回過神,江玄瑾嗤笑,「這個詞更適合你那死去的主子。」
一聽這話,青絲眼神更兇,掙扎著站了起來,猛地朝他一撲!
血腥氣沖鼻,那雙滿是髒汙的手停在離江玄瑾一寸遠的地方,受著鐐銬禁錮,再難近半分。
不甘心地屈了屈手指,青絲恨聲道:「你這個畜生!」
江玄瑾站著沒動,心平氣和地捻著佛珠道:「泯滅人性之人才為畜生,我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何以得這二字?」
替天行道?青絲使勁呸了一口血沫子,豔紅的顏色飛濺到他青珀色的衣袖上,浸染得星星點點。
「你不過是給小人當了刀子使,真當自己做對了事情?」她雙眸如刀,透過髮絲的間隙,狠戾地盯著他,「總有一天你會後悔,你殺了整個北魏最不該死的人!」
丹陽還不該死?江玄瑾搖頭:「你這話太過荒謬。」
天下人人都知道,北魏最該死的就是丹陽長公主,何來的「不該死」一說?
「荒謬?」青絲咬著牙道,「你只消去問一問韓霄大人,問問他為何不顧人言也要擁護長公主,你就會明白到底是誰荒謬!」
微微一頓,江玄瑾道:「你話說明白些。」
青絲冷笑:「與你還用怎麼說明白?你有手段嫁禍公主,沒手段查明真相?」
真相?江玄瑾垂眸,他只知道丹陽以陰詭手段殺了自己的親叔叔,以殘忍刑法弄死了先皇忠僕,還害得三朝丞相司馬旭慘死宮中,更是玩弄權術,置百姓於水火——這些都是真相。
有這些真相在,丹陽死的就不冤枉。
收斂了心神,他冷眼看著面前這神態癲狂的婢女,揮袖朝旁邊的人吩咐:「看牢她,再莫讓人接近。」
「是!」眾人齊應。
江玄瑾回去了客樓上,站在門口的時候,他發了會兒呆,直到手心被佛珠硌得生疼了才回過神,伸手推門。
「回來啦?」屋子裡的人滿臉好奇地看著他,「你去哪兒了,臉色這麼難看?」
琥珀色的杏眼清澈無比,半點心虛也沒有。
看著她,江玄瑾輕聲道:「沒什麼大事,有賊人趁著方才客樓著火,想從我院子裡偷東西。」
「啊?」懷玉瞪眼,「在你院子裡偷東西?膽子也太大了吧?丟了什麼東西?很貴重嗎?」
他搖頭:「賊人並未得手。」
懷玉一頓。拍手笑道:「那就好,真讓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了東西,紫陽君的顏面往哪兒擱?」
態度坦然,吐字流暢,一雙眼看著他也是不避不閃。江玄瑾覺得,許是他疑心太重了。就算方才客樓的火給了人可趁之機,但她也說過了,不是故意的。再者,她與青絲八竿子打不著一處去,沒必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心裡鬆了鬆,他道:「我方才去前庭,他們已經將焱兒與白二小姐的婚事定下了。」
「啊?」懷玉臉一垮,萬分委屈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不是說好的替我搶回婚事麼?你說話不算話!」
額角青筋跳了跳,江玄瑾咬牙道:「要不是你執意要來我的院子裡,何至於弄成這樣!」
本來麼,她要是好端端的不鬧騰,他便能全力替她爭一爭。然而現在怎麼爭?給她爭個「未來小少夫人」的名頭,再被老太爺逮著在他房裡藏著?兩人非得一起浸豬籠了不可!
面前的人眨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對哦,是我主動要求來你這裡的。」
想了想,又哀怨地看著他:「你怎麼不攔著我?那麼輕易地就被我說服了?」
江玄瑾:「……」
「啊呀呀!」被人抱起來舉到了窗臺邊,懷玉慘叫兩聲抓住窗臺,可憐巴巴地道,「我開個玩笑,你別這麼激動啊!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別扔我!」
江玄瑾這叫一個氣啊,只要一遇見這禍害。他總能被氣個半死,恨不得把她摔下去摔成個肉餅,從此世界就清淨了!
感覺到他身上的殺氣,李懷玉立馬跟八爪章魚似的纏在他身上,雙手相扣,打死不松:「你不能這樣對我!」
「給我個理由。」他微微眯眼。
嚥了口唾沫,懷玉眼珠子轉了一圈兒:「殺人償命!」
這個理由很正經很有說服力,江玄瑾輕哼一聲,終於是消了氣,將她扔回了床榻上。
挨著被子打了個滾兒,懷玉委屈兮兮的:「你這麼兇的人,以後是娶不著媳婦兒的!」
「用不著你管。」他轉身,邊走邊道:「老實在這裡呆一天。」
「一天?!」懷玉驚了,「白府那邊怎麼辦?」
腳步一頓,江玄瑾停在了門口,手微微收攏成拳,看起來頗為惱怒:「我會給他們個交代。」
一個黃花大閨女,在他院子裡夜不歸家,這個交代要怎麼給?懷玉摸著下巴眯著眼,很是認真地思考起來。
江玄瑾跨出房間,帶上了門。
房門一合上,李懷玉瞬間收了吊兒郎當的表情,皺著眉嘆了口氣。
要救青絲果然沒有她想的那麼容易啊,找到了地方,也有了時機,卻還是沒能把人給撈出來。方才抓著江玄瑾的衣袖,她看見了上頭新鮮的血跡。江玄瑾沒有受傷。那血多半是青絲的。那丫頭被江玄瑾抓著,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心裡悶得難受,懷玉很愁,愁得臉都皺成了一團。
「小姐?」正想著呢,門外響起了靈秀的聲音。
懷玉愣了愣,看著她推門進來,有點意外:「你怎麼過來了?」
靈秀眼裡滿是惆悵之色,走到她跟前來,勉強笑了笑:「方才紫陽君身邊的人來尋奴婢,說讓奴婢過來伺候您。」
進江府的時候靈秀就與招財一起在門外的馬車上等,江玄瑾倒是心細,還知道把她的丫鬟叫過來。
拍拍床弦讓她過來坐下,懷玉打量了一番靈秀的神色,好奇地問:「出什麼事了嗎?」
靈秀猶豫了一番,低聲道:「奴婢在車上的時候,恰好碰見老爺和二小姐從江府出去,聽見他們說了幾句話。那話的意思是……江家準備去給二小姐下聘禮了。」
這事兒先前江玄瑾說過了,李懷玉倒是不意外,伸手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有先前自家小姐半夜出府找衣裳首飾的事情在前,靈秀倒是沒有那麼執著於這件婚事了,只是難免有些惋惜:「江家小少爺那麼好的夫婿,別處可是再難尋了。」
「沒事沒事。」懷玉寬慰道,「天涯何處無芳草。」
「……」靈秀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小姐,這是您的夫婿沒了,不是奴婢的夫婿沒了!」
「啊。是嗎?」她無所謂地擺手,「都一樣。」
也太豁達了些啊!靈秀忍不住都樂了,一邊笑一邊搖頭,沒一會兒也釋然了。
小姐看得開就好,也許將來會遇見更好的人呢?
懷玉半真半假地跟她交代了一番自己為什麼會在紫陽君的院子裡,靈秀覺得很不可思議,連帶著又感嘆了一下自家小姐真是命途多舛,好端端的又受傷了。
兩人嘀嘀咕咕沒多久,就到了用晚膳的時辰。懷玉讓靈秀把乘虛叫來,本是想囑咐兩句多來點肉食,結果乘虛過來的時候,把晚膳和江玄瑾一起帶了過來。
滿桌子珍饈佳餚以及桌邊一個俊朗非凡的紫陽君,看得她很是目瞪口呆。
「你這是想我了嗎?」懷玉看著他直眨眼,「連晚膳都要同我一起吃?」
「不。」江玄瑾淡聲道,「我是為了在吃完飯之前不被打擾。」
這是什麼意思?懷玉不解,誰會在吃飯的時候來打擾他啊?
這個問題在晚膳用到一半的時候有了答案。
「三弟在不在?」門口有人進來,朗聲問著,隨後便跟著御風去了主樓等著。
懷玉都聽見了聲音,旁邊的這個人卻恍若未聞,慢條斯理地將碗裡的東西吃完,又拿帕子淨了手,才施施然起身往外走。
好奇地看著他的背影,懷玉二話不說,拿過旁邊的柺杖便撐著跟上去。
乘虛瞧著,也沒攔,還讓靈秀看著她些。
江崇滿臉焦急地坐在主樓裡,一見江玄瑾進來。便起身迎上來:「三弟,你可見過焱兒?」
江玄瑾一臉莫名:「焱兒?下午的時候倒是在前庭見過。」
「他可說了什麼?」
想了想,江玄瑾道:「他說讓我救命,說白二小姐太過霸道。」
一聽這話,江崇鐵青了臉,又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孩子是被我嬌慣壞了,任性得很。父親定下的婚事,哪有置喙的餘地。他一個不滿意,竟然還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江玄瑾頓了頓,垂眸問,「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江崇搖頭,「晚膳的時候找不著人,四處找了一遍,在他房裡發現了這封信,你看。」
接過信紙,江玄瑾看了一番,收攏道:「他左右只有那麼幾個地方能去,先派人去找吧。」
「已經派人找了,我現在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稟告父親。」江崇很為難,「叫他老人家知道,定是睡不好覺,但若明日一早還找不到人,老人家也是會知道的,到時候免不得怪我欺瞞。」
這倒是有些難辦,江玄瑾想了想,低聲道:「且找吧。若是明日清晨還沒找到,就假意剛發現這信,稟了父親就是。」
外頭聽牆角的李懷玉聞言就彎了眼,小聲對後頭的乘虛道:「你家主子被我帶壞啦,都會教人撒謊啦!」
乘虛摸摸鼻尖沒吭聲,他家主子豈止是教人撒謊啊,自己現在也在撒謊好嗎?得虧大公子耿直,半點也不懷疑。
近墨者黑啊,古話都是有道理的!
屋子裡的江玄瑾面色鎮定地把江崇應付走,一扭頭就見李懷玉從角落裡撐著個柺杖蹦躂出來了。
「嘿嘿嘿。」她朝他笑得揶揄。
莫名的耳根子發紅,江玄瑾別開眼:「怎麼?」
「沒怎麼,就覺得你很可愛。」懷玉摸著下巴色眯眯地道,「想把你騙回家去藏起來。」
「又胡扯!」江玄瑾沒好氣地揮袖,轉身就走回了主樓裡。
懷玉看著他的背影朝旁邊的乘虛感嘆:「你家主子哪兒都好,就是用詞匱乏,不是‘胡扯’就是‘放肆’,再不然就是‘荒謬’和‘閉嘴’,他還會點別的詞嗎?」
乘虛憋著笑,拱手朝她行禮:「是四小姐太厲害。」
「過獎過獎。」毫不謙虛地應下,李懷玉打了個呵欠道,「我也回去歇著吧,明兒似乎有好戲看。」
白璇璣好不容易將婚事拿到手,還沒焐熱呢,新郎官就跑了。要是明日找不到江焱,那可真是好大一個笑話。
江崇也明白這個道理,為了讓江焱不被老太爺責難,他派了眾多的人。甚至驚動京都衙門,幾乎要將整個京都都翻過來了。
然而,江焱像是人間蒸發一般,始終不見蹤影。
天色破曉的時候,江崇跪在了江老太爺的房門前。
清晨的江府,又是一場狂風暴雨。
李懷玉打著呵欠醒過來的時候,江玄瑾正坐在她房間的桌邊,睨她一眼,淡聲道:「更衣,用膳。」
笑了笑,懷玉朝他伸手:「我被被子纏住啦,要紫陽君抱抱才能起來!」
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不清醒的鼻音,沙啞慵懶。
要是換個人來,定是被她撩得口乾舌燥了。然而,江玄瑾完全不吃這一套,冷著臉道:「再廢話,你便別用早膳。」
一聽這話,懷玉一個鯉魚打挺便起身了。只是動作太大,不小心扯到受傷的腳,她痛呼一聲,捂著腳踝哀嚎了半晌,才委委屈屈地穿鞋下床。
旁邊的靈秀連忙把隔斷處的簾子放下來,將她扶去屏風後頭更衣。昨兒穿的衣裳燒壞了,幸好紫陽君體貼,尋了一套新的過來,料子花樣都不錯。今日也能撐撐場面。
更好衣,洗漱收拾一番,李懷玉又是一副端莊大方的模樣了。撐著柺杖去江玄瑾身邊坐下,她拿了筷子看著他道:「我昨兒想了一晚上,總覺得江小少爺突然離家出走,跟你脫不了干係。」
江玄瑾提筷,夾了菜細嚼慢嚥,沒理她。
懷玉接著就道:「瞧瞧江崇大將軍昨兒都急成什麼樣了,你作為最疼江焱的小叔,半分不著急不說,還吃得香睡得飽的,怎麼看都不正常。」
「不過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啊?江焱與白璇璣的婚事都定了,他再離家出走,對你有什麼好處?」
「難不成你對白璇璣有意見?」
……
一碗飯吃完,江玄瑾擦了嘴,起身道:「跟我走。」
「啥?」懷玉瞪眼,「我早膳還沒吃呢!」
「話那麼多,定然不餓。」
「……」被這話噎住,懷玉哭笑不得,看他當真沒有要等自己的意思,連忙起身,抓了兩塊點心往自己衣袖裡一塞,撐著柺杖就追上去。
江老太爺正在前堂裡大發雷霆。
「你看看,你看看他寫的都是些什麼混賬話?什麼‘焱心有家國而暫無家室,恐誤姑娘終身,故以此為憑,解除婚約’,長輩定的婚約,是他能解除就解除的?!」
江崇跪在下頭沒吭聲。
江玄瑾進去的時候,老太爺已經把江焱留的信撕完了,隨手一扔堂裡就是一場紙雪,紛紛揚揚地朝他落下來。
「父親息怒。」他道,「我已經讓人在出京的各處關口都安排了人,一旦發現焱兒,定然馬上帶回來。」
見他來了,老太爺立馬扭頭遷怒道:「你瞧瞧你教出來的好侄兒,有樣學樣,都學得清心寡慾不願娶妻了!我江家的香火是不是就得斷在你們手裡?」
江玄瑾垂眸:「您保重身子。」
「還保重什麼啊保重?」老太爺捏著龍頭杖使勁杵著地,「明日就要去白府下聘,訊息都放出去了,白家也做好準備了。江焱這一跑,我們拿什麼去給白府交代!」
「兒子自當去請罪。」江崇接了一句。
「請罪?」老太爺怒道,「這是你請罪就能完了的事情?江白兩家世代的交情,不得毀在你那不肖子的手裡?外人怎麼說咱們江家?白府又會怎麼看我們江家?」
江崇為難地低頭:「這……」
江玄瑾安靜地站著,等老太爺火氣發得差不多了,才輕聲問:「要送去白府的聘禮,可已經備好了?」
提起這個,江老太爺更氣:「還能沒備好?幾年前就備好了!但攤上這樣的不肖孫兒,怕是又得擱置好幾年!」
「擱置倒是不必了。」江玄瑾道,「給我用吧。」
「……」
老太爺不吼了,不怒了,瞬間就安靜了。
「你……你說什麼?」呆愣半晌,他愕然地看著江玄瑾,「聘禮給你用?你怎麼用?」
江崇也嚇得差點沒跪穩,扭頭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頂著眾人灼熱的目光,江玄瑾平靜地道:「還能怎麼用?自然是用去下聘,換個夫人回來。」
換個夫人回來……換個……夫人……回來?
一個哆嗦,江老太爺覺得自己可能是老了,耳朵不好使了,出現這麼可笑的幻聽。他抓著自己的鬍鬚扯了扯,感覺到了疼,茫然地問:「你是認真的?」
「既要保住江白兩家的關係,又要保住江家的顏面,豈不是隻有這一個法子?」
一聽這話,江老太爺是真的感動啊,甚至開始有點慶幸江焱逃婚了。逃了個小的,逮著個大的呀!江玄瑾的婚事可比江焱讓他頭疼多了,江焱尚年少,玄瑾可是早該成親了!
想了想,他問:「你去娶那白二小姐回來?」
剛問出口,又皺了眉:「那丫頭瞧著是機靈,與焱兒還算合適,但你的話……」
江崇還在,老太爺也沒說得太白,心裡卻是有計較。白璇璣配焱兒已經算是高攀了,何德何能做玄瑾的夫人?就算是隨意拉扯個人過日子,他老人家心裡也難免有點遺憾。
正糾結呢,面前的江玄瑾突然道:「今日過來,還有別的事情要同父親交代。」
「哦?」老太爺坐直了身子,「你說。」
「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見了些暴民,差點被人暗算。危急關頭,有個姑娘衝出來救了我一命。」深吸一口氣,江玄瑾硬著頭皮撒謊,「那姑娘心善,救了我不求回報,也沒留下名姓,故而我未能報恩。」
「沒想到昨日宴會上,我又遇見了那姑娘,並且很巧的是,她崴傷了腳。所以昨日,我將她扶回墨居請了醫女診治,不想卻被家裡奴僕瞧見,引起了誤會,差點毀了人家的名節。」
聽到這裡,老太爺眼睛亮了:「你這說的是你藏在房裡的那個姑娘?」
「不是藏在房裡的。」江玄瑾耐心解釋,「是因為她受傷了,所以暫時……」
「為父聽明白了。」老太爺笑著擺手,「就是因為受傷了而被你藏在房裡的那個姑娘。」
江玄瑾:「……」
江崇也激動了:「這麼好的姑娘,還不帶來讓父親見一見?」
「她就在外頭。」看一眼老太爺,江玄瑾想了想,問:「父親今日的藥可喝過了?」
旁邊的管家笑著回答:「還沒有,在爐子上溫著呢。」
「先端來。」
「是。」
「你還管什麼藥不藥的?」老太爺慈祥地道,「先讓人家進來!」
說著,又朝還跪著的江崇擺手:「你也先起來。」
江崇鬆了口氣,起身去旁邊的椅子裡坐下,默默揉著膝蓋。江玄瑾看管家將藥端來了,才對乘虛點了點頭。
門外的李懷玉接到了讓她進去的傳話。抽出胳膊下的柺杖往靈秀手裡一塞,理了理衣裳便要走。
「小姐!」靈秀擔憂地喊住她,「您腳不疼麼?」
「疼。」懷玉老老實實地點頭,低聲道,「但忍這一會兒,你家小姐就能飛黃騰達,疼就疼吧!」
說著,便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端莊地跨過了前堂的門檻。
江老太爺和江崇都睜大眼盯著門口,須臾之間,就見一位翩翩佳人迎風而來,容色姣好,身姿曼妙。上前三步作福禮,禮數周到,架勢極足。
「給老太爺請安,給將軍請安。」
聲若黃鶯,無可挑剔。
老太爺樂了,面兒上雖然還端著架子板著臉,眼裡卻泛著光,上下將這姑娘打量一圈,很是滿意地點頭:「姑娘有禮了。」
江崇乍一看也覺得這姑娘不錯,可是等走近幾步,他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怎麼瞧著……有點眼熟啊?
「敢問這位姑娘,家住何處,是何姓氏啊?」沒察覺到江崇的不對勁,老太爺自顧自地問。
李懷玉微笑,看了江玄瑾一眼。以眼神詢問:直說嗎?
江玄瑾頓了頓,朝老太爺道:「父親,先把藥喝了吧,等會放涼了。」
「不急不急。」老太爺擺手,一門心思都在面前這姑娘身上,覺得她的家世要是也合適,他這藥就不用喝了,身體起碼得好上幾個月!
猶豫片刻,懷玉屈膝道:「小女家住長安官道旁,姓白,名珠璣。」
聽見長安官道,江老太爺還高興了一下,心想定是個富貴人家的,配得上,配得上!然而再聽見後半截,他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
「父親?」江玄瑾疑惑地喚他一聲。
老太爺捏著龍頭杖一動不動,旁邊的江崇卻是嚇得直接站了起來:「怪不得眼熟呢,竟是白四小姐!」
懷玉笑著朝他又行一禮。
江崇看著她,心情很是複雜,扭頭朝自家父親道:「您瞧,我就說白四小姐懂規矩得很,儀態也大方,您還不信。不過我是當真沒想到,於三弟有救命之恩的人,竟是白四小姐!」
說著,看一眼老太爺那平靜的神色,忍不住讚歎一句:「父親真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遇見這等事也不覺得驚訝。」
他都被嚇著了。
江老太爺定定地看了李懷玉許久,終於咳嗽了一聲,嘴巴張了張,囁嚅了句什麼。
管家傾耳去聽,以為他有什麼私密的吩咐,誰知道湊近了聽見的是:「把……把藥給我端來!」
連忙把藥碗放進他手裡,管家驚慌地替他順氣:「您慢點喝!」
老太爺咕嚕幾口灌下藥,總算是能喘兩口氣了,咳嗽著看了看面前這姑娘,又看了看江玄瑾:「你想娶的,是白四小姐?」
「父親明鑑。」江玄瑾道,「我想娶的是於我有救命之恩的人,而這個人,恰好是白四小姐而已。」
也就是說,他不是有意要攪進白家的渾水裡,這都是緣分啊!
「既然如此,你昨日為何又會極力促成白四小姐與焱兒的婚事?」老太爺急得直杵柺杖,「這不是荒唐嗎!」
「此事有所誤會。」江玄瑾垂眸,又開始瞎編。
「之前之所以促成那婚事,當真是為了大嫂的遺願,並且當時我不知道她是白家四小姐。直到後來長輩們將婚事定下,我回去感嘆了一句,她才想起告訴我她的身份。」
一聽這話,老太爺立馬將矛頭對準了李懷玉:「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你還能不知道他的身份不成?分明與焱兒有婚約,何以又來牽扯玄瑾?」
李懷玉暗自咬牙,心想紫陽君不厚道啊。竟然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的,鍋全讓她背了!
不就是比撒謊麼?他這點本事都是她教的,還能怕了他不成?
鼻子一吸,眼眶一紅,她啞聲開口:「老太爺明鑑啊!小女痴傻三年,前些日子剛痊癒,很多事情不記得。初遇紫陽君,當真是沒認出他來。昨日府上再遇,本是不願再糾纏,誰知道君上竟拉著小女不放,深情款款地說要報答小女救命之恩。本是想立馬說清楚,奈何君上事務纏身,急匆匆地就走了。小女不得已,只能等他空閒下來,才稟明實情。」
說著,委屈不已:「小女何種身份,哪裡敢高攀君上?在來之前,小女都不知道君上有娶了小女的心思。眼下知道了,自然是不敢應下的!」
她這麼一說,老太爺的眉頭就鬆了鬆,再看看這真誠而悽楚的表情,心裡也跟著鬆動了。
白家四女兒一直是不受人待見的,母親早逝,在白府的日子想必也不好過。如今婚事還被她二姐奪了,又受了傷,孤苦伶仃的,實在可憐。
想了想。他又看向江玄瑾:「你也是,怎麼能不提前問清楚呢?」
江玄瑾:「……」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他這剛會撒謊的小門生,完全敵不過她那撒謊界的老鼻祖。
「也不怪君上。」旁邊這人越說還越來勁,捏著帕子擦著眼角道,「他位高權重,事務繁忙,也就逮著空能與小女戲言兩句,哪裡當真有空聽小女肺腑之言呢?方才說要娶小女的話也多半隻是一時興起,想給他昨晚的行為一個交代。」
說著,又側過頭來,臉上惱怒又嬌羞,丹唇半啟:「君上不必給小女什麼交代,昨晚的事情是意外,小女斷不會因此糾纏不休。」
昨晚?意外?
一聽這些個詞兒,老太爺呼吸又是一窒,顫顫巍巍地朝管家伸手:「再給我盛碗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