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宮依舊很安靜,遠處喜樂宮的宴會卻像是散了,已經沒了之前那熱鬧的聲音。
手有些發抖,腳步也有些虛浮,李懷玉壓根沒敢回頭看,越走越快,一齣明山宮就不要命似的狂奔起來。
簡直像是做了一場噩夢。不,她做夢也想不到會在密室裡看見柳雲烈!現在怎麼辦?柳雲烈知道了她的身份,隨時都有可能告訴江玄瑾,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今日放她一馬,只是因為想要寶物,那寶物給了他之後呢?她的秘密捏在他手裡,他又是一直想她死的人,結局如何,不言自明。
不能讓柳雲烈活。
意識到這一點,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起來。
沿著宮道回到明山宮,懷玉收斂好神色,想去接在假山石上等她的江玄瑾。
然而,她好像耽誤了太久,宮宴散場了,假山石上也沒了人。
心裡有些慌,她拉住過路的人就問:「看見紫陽君了嗎?」
好巧不巧的,這人轉過身來,竟是雲嵐清,他詫異地看她一眼:「君夫人?君上等了您許久,原是一直在此處不肯走的。但他醉得厲害,幾位江大人就把他帶回府了。」
看見他,懷玉眼神複雜極了,捏著拳頭張口欲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看著她這表情,雲嵐清眼神微深:「在下一直有個問題想問夫人。」
「夫人是怎麼知道落花河堤壩有問題的?」
心亂如麻,懷玉連跟他繞彎子的力氣都沒了,白著一張臉道:「你是不是也懷疑我是丹陽?」
如此直接的一句話,聽得雲嵐清傻了眼。
「我現在沒空跟你說太多。」懷玉垂眸,聲音都有些發抖,「嵐清,你幫我告訴陸景行一聲,讓就梧他們都準備好,我有個人要殺。」
我有個人要殺。
這等猖狂囂張的語氣,瞬間讓雲嵐清回到了半年前的飛雲宮,眼前恍然看見了那一襲宮裝卻半點也沒坐相的人,翹著腿朝他們道:
「來活兒了大人們,逮著個蛀蟲,想辦法弄死他吧。」
……
「殿下?」雲嵐清試探著喊了一聲眼前這人,眸子裡又驚又疑。
懷玉點點頭,腿一軟乾脆蹲在了地上:「你照我……照我說的做。」
後頭的韓霄正四處找人呢,走過來看見他的背影,大大咧咧地就喊:「嵐清,我找你半天了……」
話剛落音,就看見了被他背影遮擋住的白珠璣。
「咦,君夫人怎麼也在這裡?」韓霄很意外,「江家的人正四處找您呢。」
懷玉無奈地看著他,已經沒了再解釋的力氣,搖搖頭撐著膝蓋站起來,正想轉身走,就看見了後頭回來的柳雲烈。
呼吸一窒,她別開眼神僵在原地,完全不敢動。
「怎麼了?」韓霄什麼也不知道,好奇地看著她就道,「君夫人也喝醉了?臉色這麼難看。」
柳雲烈一步步走過來,臉上似笑非笑,在他們不遠處站定,拱手道:「幾位大人這是要走了?」
雲嵐清察覺到了李懷玉的不安,上前兩步將她護在後頭,拱手還禮:「宮宴散了。」
「那各位慢走。」柳雲烈抬眼,看向雲嵐清背後的人,輕笑道,「君夫人也慢走。」
說完,負手就繼續往喜樂宮裡而去。
韓霄皺眉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這人今天怎麼陰陽怪氣的?」
雲嵐清回頭,看著懷玉問:「是出什麼事了嗎?」
懷玉搖頭,輕聲道:「勞駕兩位,可否送我一程?」
「好。」雲嵐清想也不想就答應。
韓霄怔然:「這……嵐清你沒事吧?」
他不是一向不愛管閒事?
一把拉過他,雲嵐清道:「等有空我再與你解釋,先將殿……先將君夫人送回江府。」
看他這凝重的表情。韓霄也知道事出有因,連忙與他一起跟在君夫人身後走,不再多問。
回到墨居,懷玉先去找了青絲,低聲道:「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看著她這蒼白的臉色,青絲嚇了一跳,上下打量她一圈,見沒什麼傷才放心,點點頭示意她說。
去妝匣裡隨意找了一塊玉佩,懷玉道:「我被柳雲烈發現了身份,眼下必須得殺了他,你帶著這個去找陸景行,他會幫你安排人手。」
聽見前半句,青絲的眼神就冷了,再聽得後頭的任務,她起身就將玉佩揣進了懷裡。
「要小心。」懷玉叮囑。
「您還是先去看看君上。」青絲屈膝行禮,臨走的時候就留下這麼一句話。
江玄瑾怎麼了?懷玉定了定神,離開廂房往主樓走。
主樓裡安安靜靜的,乘虛和御風都站在門外不敢進去,一看見她來。兩人立馬將門給推開,示意她快進去。
料想到那人醉酒之後不好應付,懷玉已經做好了哄他睡覺的準備。
然而,進門抬眼,屋子裡坐著的那個人眼神清明,竟是已經醒酒了。
「你去了哪裡?」他冷聲問。
心裡一跳,李懷玉連忙迎上去,坐在他面前道:「我迷路了,本是想去給你倒茶,結果走著走著就失了方向。還是雲大人韓大人撞見我,把我送回來的。」
漆黑的眼眸一動不動地盯著她,江玄瑾道:「你又騙我。」
渾身一緊,懷玉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嘴唇上的血色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然而,這人接著說的卻是:「我在假山那裡等了你半個時辰,你一句迷路,就可以這麼算了?」
怔愣片刻,懷玉失笑:「你說這個?」
「你還有別的騙我?」江玄瑾攏眉。
「沒有沒有!」懷玉連忙拉住他的手,柔聲道。「我怎麼會騙你呢?迷路也不是我故意的,你別生氣好不好?」
江玄瑾不高興極了,一張臉陰沉陰沉的,就這麼看著她。
剛經歷過一場心驚肉跳的死裡逃生,眼下再看見他,懷玉覺得有點鼻酸,身子往前一撲就摟住他的腰身,沙啞著嗓子道:「別生氣啊……」
聽著像是要哭了。
江玄瑾一驚,感覺到她身子在微微發抖,心裡的氣頓時消沒了。伸手拍著她的背道:「欺負人的人,倒是自己先哭起來了?」
「我沒欺負你。」懷玉哽咽。
「……」扶著她的肩膀把她的腦袋抬起來,江玄瑾皺眉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出什麼事了?」
懷玉搖頭,手勾上他的脖子,整個人都貼去他懷裡,抱得死緊。
「咱們出京去玩一段日子好不好?」她小聲問。
江玄瑾想了想,道:「齊翰明日歸京,我要帶他去陛下面前對峙。等結了司馬旭舊案,我再請休帶你出去走走。」
懷玉搖頭:「我想立馬就走。」
她心裡有種很不好的預感。若是能帶江玄瑾離開京都的話……
「不行。」他道,「我是此案主審,案子未結之前不能離開。」
眼淚湧上來,懷玉怔愣地看著他。
「別任性。」江玄瑾伸手揩了她的淚花,「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他要做的事情,自然是比她的小脾氣重要得多,李懷玉乖巧地點頭,眼淚卻是越掉越多。
「好了。」他抱著她,替她更了寢衣拆了髮髻,放她去床上坐著。
懷玉抓著身下的被子看著他。張口想問點什麼來讓自己安心,可又怕惹他懷疑,只能垂眸沉默。
燈熄之後,江玄瑾剛一躺上床,身邊這人就壓了上來。
「江玠。」她輕聲道,「我是真心喜歡你。」
微微一愣,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頭:「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我怕你不清楚,所以一定要告訴你。」黑暗之中的杏眼粼粼泛光,懷玉低下頭來抵著他的額頭,一字一句地認真道,「我想給你生個孩子。」
放在她腰上的手陡然收緊,身下這人一動,翻身就將她反壓在了枕頭上。
伸手摩挲著他臉上的輪廓,懷玉咧嘴笑:「你真好看,我想把天下最甜的橘子都剝給你吃。」
以前說這句話是調戲他的,就想看他氣得面紅耳赤的模樣。可眼下,她說這句話是真心的,若是這一劫能逃過,她一定不會再騙他,一定……給他剝又大又甜的橘子。
江玄瑾只當她是油嘴滑舌,輕哼一聲就低頭下來咬了她的嘴,舌尖輕輕一舔,惱道:「最甜的橘子分明已經被你吃了。」
不然她為什麼會這麼甜?
懷玉失笑,勾著他的腰就纏上去。
好端端的八月中,到了後半夜竟然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被風吹得飄進主樓,打溼了掛在屏風上的衣裳。
裸露在外頭的肌膚感受到了秋雨的清冽之氣,懷玉扯攏了被子來,輕輕打了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