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志強慌張地看了一眼皮皮,目光中飽含著哀求。皮皮的心抽動了一下,覺得這目光似曾相識。
幾年前在峰林養殖場,那隻即將接受電刑的白狐便是這樣一種絕望的目光。
她駭然拉住了賀蘭觽:「哎,你想幹什麼?」
「不干你的事,這是我們的內務。」他擺出一幅公事公辦的樣子,臉沉似鐵、陰森莫測、全身上下散發著莫名的霸氣。而這霸氣皮皮一點也不喜歡,或者說以前與賀蘭相處,從來也沒有過,忽然間就覺得生分了。
「不行,他是小菊的父親!」她大聲抗議。
「他修煉不得法,走火入魔,以至於無法控制自己的意念身軀——」賀蘭觽推開皮皮的手,「早晚有一天他會吃掉小菊,你願意這種事情發生嗎?」
「不不,你饒了他吧,他已經不能動了!」
「只要他的嘴能動,就可以殺人。」
皮皮怒道:「這不過是你的編造,好讓我不要攔著你!」
「閉嘴,關皮皮!」
「別碰他,賀蘭觽!」
他將她猛地一推,推到牆邊,冷笑地說:「這就是你們人類,被軟弱的感情牽制著,無法做理智的決定。站在這兒別動,別妨礙我辦事,小心我一不高興吃了你。」
彷彿進入了某種儀式,床上的人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雙耳,然後,緩緩地,最大限度地,張開了嘴。
祭司大人用盲杖在他的小腹上狠狠地抽了一記。
——皮皮清楚地記得祭司大人以前的盲杖是黑色的,有笛子那麼粗,可以折成三截。這隻盲杖的顏色、長度、樣式雖和前者一樣,卻細了很多,只有小指頭那麼寬。不知是什麼材料做成,看上去異常堅韌,發出玳瑁般的光澤。
他並沒有太用力,而辛志強的身子卻觸電般地猛然一彈,緊接著,整個人就在皮皮的面前消失了!
床上只剩下一堆凌亂的衣物。
皮皮驚訝地張大了嘴,她驚呆了。這場景和趙松消失的那次一模一樣。她在心裡問自己,辛志強也算認識十幾年了吧?他居然是狐族?這可能嗎?這可能嗎?
與身體同時消失的還有滿層子的臭味,霎時間屋子裡充滿了臘梅的芬芳。
空中飄著一顆淡黃色的元珠,在床邊徘徊跳躍,彷彿對這一切充滿了眷戀。
皮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忽然問賀蘭觽:「你打算把它怎麼辦?裝進瓶子裡?吞進肚子裡?」
沒有回答,也不用回答。
祭司大人的手掌向空中輕輕一展,那元珠彷彿受到了強大的引力,立即向他的手心飛去,在掌心上方一寸處停住,小宇宙般默無聲息地旋轉著。
皮皮拿眼在屋中四下亂看。
「你找什麼?」他問。
「水晶瓶。」皮皮將花瓶裡的花倒出來,看瓶底的商標,確信那只是玻璃,沮喪地將花放了回去,「可以儲存他的元珠。」
「儲存?」賀蘭觽哼了一聲,「為什麼要儲存?」
「他有遺願……要自尋光明之處……」
「是嗎?」賀蘭觽輕輕一笑,手指一合,「啵」地一聲,珠子破滅了,「我不認為他有資格見到光明。」
她只覺臉上涼颼颼的,彷彿有股來自北極的強冷空氣拂面而過。更令她害怕的是賀蘭觽殘忍的神態。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向她襲來:
「等等,我問你,如果辛志強是狐族,那麼他的女兒小菊——」
「她不是。」
「你是說——小菊不是她父親親生的?」
「不是。」
「那她的父親是誰?」
「我怎麼知道?」賀蘭觽掏出一條白色的手絹,擦了擦自己的盲杖,然後將手絹往地上一扔,「她不過是被辛志強選中的宿體。狐族中總有這麼些好高騖遠的傢伙,盲目追求修煉進度。一旦宿體臨近死亡,他會迅速尋找新的宿體。」
皮皮恍然而悟:「難怪他要住在這種地方……靠近很多死人。」
賀蘭觽點點頭:「他屬於食屍一類,偶爾也會尋找活人的肝臟。我相信這一帶的治安一定很不好。」
這個世界這麼大,皮皮完全不肯相信這種神奇的事情總是發生在她的周圍。一個賀蘭觽已夠難招惹了,現在又多了一個辛志強:「為什麼一定是小菊?」
「元珠不能在空中□□太久,必須確保死的時候宿體就在周圍,還有什麼比有一個孝順的女兒更保險的呢?」
「我能糾正你一下嗎,祭司大人?小菊是女的。」
「元珠沒有性別。寄生在男人身上就是男人,女人身上就是女人,小孩子身上就是小孩子。」
皮皮忽然打斷他:「剛才你說你不缺女人,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身邊還有別的女人?」
賀蘭觿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緊張了?吃醋了?」
「回答我!」
「女人如牙刷,三月換一把。」
皮皮的臉頓時氣白了:「這麼說你不是回來找我的,你是想要我身上的一樣東西?」
「靈與肉,何必分得那麼清呢?」見她氣急敗壞,他居然樂了,似乎很願意看見她生氣。
「賀蘭觽,你這是在戲弄我嗎?」
「老實講,你身上缺點娛樂元素——」
皮皮不曾被親近的人這樣挖苦過。就是親生母親拿硬話說她,她都能立即反駁回去,叫她氣得吃不下飯。
「賀蘭觽!請你立即搬出閒庭街!我關皮皮不是給狐狸精取樂的。」
「遵命,我這就走。」他不在乎地笑了笑,用盲杖指了指門外,「建議你收拾一下床上的東西。我怕你朋友回來了不好交待。」
接著,他居然向她擺擺手,說了聲再見,便消失在了門外。
她衝著他的背影叫道:「噯——喂——賀蘭觽——」
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還要讓她消聲滅跡,這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完了完了!麻煩了!皮皮頭大如鬥地對自己說。剛才光顧著好奇,竟把這頂頂重要的一件事給忘了。辛志強不見了,這怎麼跟小菊說啊?如果他有錢,可以說被劫持了。如果他的腿走得了遠路,可以說跳江了。如果他是黑社會大哥,可以說被清洗門戶了。可他是個又髒又臭一窮二白沒人要的瘋老頭,青天白日地,怎麼可能就失蹤了呢?
想來想去都沒轍,三十六計走為上,皮皮衝到廚房翻出一個垃圾袋,將床上的衣物胡亂一疊,又將袋子裡的空氣一擠,捲成小小的一團塞進自己的雙肩包裡。扶好歪斜的椅子,理好凌亂的被子,將花瓶的花擺擺齊,一低頭見地上的痰盂倒了,又找出一大卷衛生紙將流出來的痰液一吸,扔進馬桶沖掉。在小屋裡團團轉地忙了十來分鐘,正尋思還有什麼需要掩蓋的蛛絲馬跡,客廳門鎖「咔噠」一響,她聽見小菊大聲說:「皮皮我回來了!中午就在這裡吃吧,我買了滷雞翅——」
正急得不知如何作答,眨眼間小菊已進了臥室,見床上空空如也,訝道:
「咦?我爸呢?」
皮皮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緊皺雙眉:「是啊,我也是剛到。正要問你呢,你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