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著車窗,小菊對那女子注視良久,金鸐順著目光看過去,問道:「不過去打個招呼?」
「不用,」小菊淡淡轉過頭來,「咱們走吧。」
車開了。
「是你媽媽?」金鸐道。
「你怎麼知道?」
「你們長得很像。」
「我爸有精神病,我媽就跟他離婚了,在我很小的時候。自從她走出家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我一直以為她遠走高飛了,沒想到她還住在這個城市。」
「她都不來看你,幹嘛還要看她?」
「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沒有一個愉快的童年?」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過著非人的生活。」
「……」
「我很願意嫁給狐族,」小菊喃喃地道,「因為我本來就過著不是人的日子。」
金鸐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小菊指了指窗外:「到了,前面那棟房子就是。」
街道對面有座老式的三層公寓樓,程少波的母親楊玉英是局級幹部,住房十分寬敞。小菊出嫁之後便一直跟他住在婆婆家。程家在一樓,有前院後院,還有一個可以獨開的院門。小菊按了門鈴,出來一位披著真絲大花披肩的婦人,手裡還抱著一隻泰迪犬,正是程少波的媽媽。
「阿姨。」
「你來幹嘛?」楊玉英撫著懷中小狗,陰陽怪氣地道。
「少波臥室的壁櫥裡有個綠色紙盒,是我爸的遺物,我想拿回去。」辛小菊道。
「都不是我家人了,家裡的東西自然就不是你的了。」楊玉英冷笑,「你進去一趟,我要丟了東西怎麼辦?」
小菊強忍著怒氣:「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我爸的一些手稿,上面都是算術公式……」
不提辛志強倒罷了,一提辛志強,楊玉英一下子嗓音高了八度:「別跟我提那瘋子!那神經病在牆角撒的尿我到現在還聞得到!手稿?好意思叫它手稿?沒有玷汙了這兩個字!辛小菊你也老大不小了,接受現實吧,你爸就是一地道的腦殘!」
「阿姨你說話客氣點,留點口德。……我爸剛剛去世。」小菊的臉通紅了,雙手緊握,努力地控制著自己。
「謝天謝地,這世界終於少了個——」
「砰」!玻璃窗上突然多了個碗口大的洞。楊玉英手裡的泰迪已經不見了,屋裡傳來一聲小狗的嗚咽。
楊玉英先是呆了一下,接著慘叫一聲衝回屋內。金鸐也不理她,徑直拉著小菊直奔臥室,開啟壁櫥,拿著紙盒走出門去,卻與楊玉英撞了個正著,被她一把扯住:「你誰呀你?敢殺我家丁丁!有種別走!來人啦!搶劫啦!」
金鸐厭惡地掰開她的手,又被楊玉英扯住袖子:「辛小菊你個破落貨,才離婚幾天就勾搭上別的男人,你們——」
她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因為一團血飈到她的臉上。楊玉英還以為是自己的血,仔細一看,懷中的小狗不知何時已到了金鸐的手中,已被他撕成兩半,狗血噴了她一身。彷彿嫌這一切不夠血腥,金鸐慢條斯理地掏出了小狗的肝臟塞進自己嘴中,優雅地咀嚼著。
楊玉英雙眼一翻,昏倒在地。
金鸐轉過身,惡作劇般地看著小菊,發現她居然很淡定。
「你不害怕?」
「你是人我會害怕,」小菊平靜地回答,「但你不是人。——這世上狗咬狗的事情多了去了。」
金鸐幽然地笑了:「愛吃冰淇淋嗎?我知道有家不錯的冰淇淋店。」
他們在冰淇淋店的門口發現了皮皮與賀蘭觿。看來金鸐與賀蘭約好了辦完事後在這裡碰頭。
趁著男人們去櫃檯排除交錢,皮皮悄悄地塞給了她一瓶牛黃解毒丸:「從現在開始,每天一粒,吃了它,金鸐就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小菊點點頭,將藥瓶裝進了手袋。一抬眼,賀蘭、金鸐一人拿著一隻大號的蛋筒冰淇淋走到桌前坐下來。
儘管這些天發生了很多事,每件事都令人心煩,無論是皮皮還小菊對冰淇淋還是無任歡迎的。
「姑娘們,關於吃冰激凌,請讓我們以狐族的禮儀來招待你們。」賀蘭笑道。
皮皮、小菊對視了一眼。狐族禮儀眾多,皮皮耳聞甚少,只知道他們對吃東西有各種古怪的規定。
「你們的禮儀是什麼?」小菊問道。
「我們的禮儀是冰淇淋由男士拿著,女士們只負責吃就好了。」賀蘭道。
皮皮的臉一下子紅了。這是c城最大的一家冰淇淋專賣店,顧客很多,全是年輕人。
賀蘭、金鸐本來就很搶眼,搶眼到如果不戴口罩、墨鏡基本上會導致一屋子的女人不淡定。見面前的男人雙雙將蛋筒舉到自己嘴邊,吃吧,不好意思。不吃,這麼貴的冰淇淋化掉可惜,皮皮一咬牙,舔了一口。小菊也舔了一口。
身後發出一片噓聲,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很多笑聲。
儘管笑聲是善意的,皮皮還是覺得自己的樣子很傻,為了儘快結束這尷尬的局面,她索性大口吃了起來。
越是這樣,看上去就越曖昧,越狼狽。而且賀蘭、金鸐故意不配合,皮皮、小菊吃得滿臉都是。
終於,皮皮不幹了:「哎!哪有什麼禮儀,明明就是惡作劇!拿我們姐妹開涮是吧?」
賀蘭觿的表情很認真,彷彿真在履行某種儀式,一臉莊重,不帶半點笑容:「皮皮,記住這個冰淇淋,記住它的味道。」
「呃?」
「接下來的日子你會很懷念它的。」
皮皮覺得通往蓄龍圃的旅途一定充滿了驚險,她沒想到驚險從坐上飛機就開始了。
狐族人除了方氏一家拿著各種大包小包之外,其他人都輕車簡從。賀蘭觿與金鸐什麼行李也沒拿。千蕊揹著自己的行軍包。皮皮、家麟和小菊因為事先被金鸐囑咐過要去的地方是「一片淨土」,幾乎什麼都沒帶,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飛機在空中飛行了七、八個小時後進入了黑夜,又彷彿走進氣流區,顛簸得厲害。大家安靜地坐在餐桌前吃飯,吃到一半,空中一聲巨雷,飛機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燈光黑了黑又亮了。
「我想請問一下,還有幾個小時到達目的地?」家麟忽然道。
「這個由關皮皮決定。」賀蘭觿道。
「什麼?」皮皮差點跳起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已經到達沙瀾的地界,正在上空盤旋。究竟在哪裡降落,你說了算。」賀蘭觿道。
「我怎麼會知道機場在哪?」皮皮叫道,「我都不知道沙瀾在哪!」
「這裡沒有機場。」
「什麼?!!!」
「沒有機場怎麼降落?」小菊也急了。
「跳下去。」賀蘭觿說。
「跳?跳傘?」家麟道。
「沒有傘。」
只有皮皮、小菊和家麟的臉在發白,其它人的表情都好像這不是一件難事。
「賀蘭觿,搞搞清楚,我們不是狐族。」
「知道。」
「我們不瞭解你們的地理。」
「明白。」
「在這種時候請不要拿我們的生命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賀蘭觿道,「現在飛機在低空盤旋,皮皮你要決定跳下去的時間。因為只有你知道什麼時候應當跳,什麼時候不能跳。」
「我真不知道!」
「仔細想想,我以前一定告訴過你。」
「沒有!我發誓你沒有!」
「那就繼續盤旋,直到你想出來。」
這一刻,周圍所有的人都看著皮皮,都覺得真相就在她的嘴邊,皮皮跺跺腳,都快急哭了。
「慢慢想,」千蕊啃了啃自己的指甲,「實在不行,機油燒光了飛機也會掉下來。」
一小時過去了。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飛機仍在天空打轉。
皮皮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口腔了,正在這時,她發現胸前的犀角忽然開始發熱,整個人都躁動不安,心跳越來越快,渾身的血都好像湧到了頭頂上。她覺得這個地方無論如何也呆不下去了,於是大叫一聲:「跳吧!」
「轟!」機艙門猛地開啟了。一股勁風直貫進來。皮皮還沒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整個人就被捲到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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