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笑容他以前與客戶打交道時經常用,對一些敏感的問題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總之意思就是──「你猜呢?」
受過現代文明陶冶的交際手段果然不同凡響,藺採泉一時間也難以索解。他還沒有來得及琢磨清楚,一道黃沙出現在昏黃的夕陽下,如同一支箭矢分開碧浪般的草原,滾滾而來。
黃沙前,是一輛四匹白馬拉乘的戰車。車上一名中年人負手而立,他身著布衣,面容沉靜,即使站在顛簸的戰車上,身體仍挺得筆直,那雙鷹隼般犀利的眼睛,顯示出他與眾不同的軍伍氣質。
一看到那名中年人,月霜就躲到隊伍後面。她傷勢不輕,一路上搖搖晃晃,幾乎騎不了馬,若不是卓雲君和那個面冷心熱的夙未央在旁照拂,早跌下馬來。
看到太乙真宗一行人,戰車遠遠停住,中年人徒步過來,向藺採泉等人施禮道:「韓庚見過諸位教御。」
藺採泉拂鬚笑道:「數年不見,師侄又進一步,修為愈發精純,只怕快要突破了吧。」
韓庚不卑不亢地說道:「教御目光如炬。」
「好!好!好!」
藺採泉開懷道:「要不了多久,我太乙真宗又多了位一流高手,可喜可賀。」
韓庚道:「教御不遠萬里奔赴西塞,定有要事。師帥聞訊,已在營中等候。請。」
與韓庚同來的還有百餘名騎兵,他們都穿著黑色的皮甲,身材高大魁梧,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就像一群岩石刻成的雕像。主將下令後,騎兵分成兩列,在前引路。韓庚棄車不用,等諸人上路,才扭頭看了月霜一眼。
月霜躲無可躲,只好硬頭皮說道:「韓師兄。」
見她身上完好無損,韓庚明顯鬆了口氣,但看到她唇角的血跡,韓庚臉色又陰沉下來。他閃電般伸出手,扣住月霜脈門,眉頭立刻皺緊。
後面的夙未央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策馬前行。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從袖中彈出一顆藥丸。韓庚張手接住,訝異間,夙未央已經遠去。……
向北行進了十里,眾人繞過一座山丘,一杆大旗突然出現在眼前。三丈高的旗杆頂天而立,彷佛要刺破蒼穹。黑色的旗幟上寫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左武。旁邊是兩個帶圈的紅色小字:第一。
暮色下,巨大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飛舞,黑色的旗面與旗上血紅的大字交相輝映,無聲中透出令人生畏的肅殺與威嚴。
左武軍第一軍團與尋常軍隊布營完全不同,大旗之下就是帥帳,座落在一座魚脊狀的山丘上,位於整個軍營的最前方,周圍看不到任何防護。這樣的佈置完全是建立在對主帥的強大信心上,可以想像,這位左武衛大將軍是如何自信。
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立在帳下,向眾人長揖為禮。
「大將軍麾下參軍,文澤,見過太乙真宗諸位教御。」
說著他挺起身,從容說道:「大將軍在帳內恭候。軍中簡慢,還請諸位見諒。」
「文參軍客氣。」
諸人略一見禮,藺採泉等四人隨即前往帥帳,剩餘的弟子由文澤安排歇息,韓庚則拉著一臉不情願的月霜離開。
看到程宗揚一身的現代裝束,文澤也是一愕。程宗揚連忙道:「我是個過路商人,路遇劫匪,幸好被藺真人收留。」
「哦,」
文澤拱手道:「幸會幸會。」
他躊躇片刻,然後道:「還剩一頂帳篷,就請程兄委屈一夜吧。」
程宗揚當然不奢望有星級賓館住宿,能不睡在野地裡已經是託福了,聞言連聲道謝。
經過長年風沙洗禮,牛皮製成的帳篷已經顯得陳舊,但捆紮仍十分用心,帳篷內無床,只是鋪著被褥,程宗揚沒有心情多看,鑽進帳篷就一頭倒在鋪蓋上。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只待了一個下午,卻像一個月那樣漫長,他這會兒早已疲憊不堪,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就在程宗揚昏睡過去的時候,一層肉眼難以察覺的白光從他身上流淌出來,緩緩滲入身下生長著青草的沙土中。那些青草紮下帳篷時已經清除過,只留下沙中的根莖。與他身上的白光一觸,埋在沙裡的草莖重新生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綠葉。
程宗揚對身邊的異狀毫無所覺。下午所經歷的一切在夢中重現,兇猛的半獸人,堅毅如石的秦軍,格鬥搏殺……衣甲破碎的月霜,風姿綽約的卓雲君,藺採泉、商樂軒……被射殺的段強……還有他,孤零零站在伏滿屍體的戰場中央,每一口呼吸,都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第五章
「程兄一場好睡。」
帳外一聲大笑使程宗揚驚醒過來。
參軍文澤踏步進來,將手裡的托盤擺在地上。
程宗揚這才意識到天色已經是夜間,如水的月光洩入帳內,灑下一片耀眼的銀霜。
「咦?」
看到程宗揚身邊茂密的青草,文澤不禁露出訝異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