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度醒悟過來。如果認定眼前的美妓就是皇后庾氏,必然大起風波;為晉國顏面著想,就算王處仲公然說出來,他們也只能抵死不承認。
王茂弘在旁低嘆不語。謝太傅道:古公公在宮裡多年,曾經服侍過襄城公主,這位歌妓是否與公主頗為相似?
古冥隱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垂手說道:這歌妓不僅面容與公主如出一手,而且胸前更有紅痣一處,與公主一般無二。駙馬自公主過世後便憂思成疾,直到遇見這位歌妓才知公主已經轉世,自此愛如珍寶。
原來如此。
桓大司馬道:襄城公主過世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吧?王駙馬如此痴誠真是難得!難得!
謝萬石唸了聲佛,回過臉色。
細看來,這位歌妓與襄城公主確實挺像。王駙馬與公主結緣兩生,也是有緣。
桓大司馬只是順水推舟,這位謝才子卻認真起來,惹得眾人想笑又不敢笑。
庾道憐對眾人的議論渾不在意,旁若無人地輕聲唱道:天命有晉,穆穆明明。我其夙夜,祗事上靈……
眾人面面相覷都露出幾分尷尬,連一直沉靜疏淡的謝太傅也禁不住啼笑皆非。王處仲真夠絕的,這是晉室祭祀天地的大禮之樂,是所有樂曲中最為莊重的一首,他卻當成散曲來聽,唱曲的歌妓還曾是皇后。
啪!
王處仲被圍的大龍向天元的白子逼去,下出決定命運的勝負手。
號角聲中,殘存的六艘飛鳧聚在一處,形成一個圓陣,緩緩向後退去。飛鳧的損失雖然髙達半數,但攻來的水師艦隊也傷亡慘重,如果雙方實力相當,飛鳧早已大獲全勝。
水師主力艦隊逐漸逼近,衝在最前面的卻是一條不起眼的走舸。
程宗揚雙手合什,先拜菩薩,然後掌心向內,左手按住右手,把額頭放在掌上,稽首拜了神仙,接著在胸前劃個十字,一連串的舉動搞得蕭遙逸莫名其妙。
聖人兄,幹嘛呢?
刀槍不入!刀槍不入!
程宗揚捶著胸膛大喝兩聲,然後抄起雙刀,虛劈幾記。
折騰一夜,丹田的真氣早消耗得差不多,雖然越靠近戰場,死亡的氣息就越濃郁,但自己不打坐花上幾個時辰用功,吸收的死氣一點都用不上。如果把玄武湖換成鬼王峒就好了,一邊打一邊補,非讓小狐狸把眼睛瞪出來不可。
蕭遙逸摸著下巴道:聖人兄,你不會就想這麼衝過去,把人家的船給砸了吧?
程宗揚扭過頭:什麼意思?
蕭遙逸比了個手勢,鑿!王處仲的船再跩也不能不沉,對吧?咱們從水下游過去,毎條船給它開幾個孔,總比上船拚命好吧?
別逗了。這麼簡單的主意,水師那些老丘八會想不到?
想得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這些鳥船劃得太快,放水鬼也追不上。而且……
而且你還受了傷,如果沾水只會死得更快。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我辛辛苦苦過去鑿船,小侯爺在後面給我望風。是不是?
蕭遙逸撫掌道:知我者,程兄也!
去死吧!那船劃得跟飛一樣,上下都包著牛皮,游過去鑿船——你以為我是潛泳高手啊?
既然程兄沒膽,那就算了。
蕭遙逸只好作罷,他拿起一根長矛試了試分量,然後一個箭步跨到船頭,揚手一擲。
長矛呼嘯而出,在波光鄰鄰的湖面上一閃而過,絞龍般劃過十餘丈的距離,準確地從飛鳧射孔飛入,先擊殺了一名操弩的軍士,然後帶著他的鮮血從船艙另一側飛出,在船板上撕開一個尺許寬的裂孔。陽光猛然透入,映出艙內驚惶躲避的人影。
後面響起一片喝彩聲,蕭遙逸轉身舉起手臂,高呼道:破敵殺賊!正在今朝!
水師士氣大振,鼓聲震天響起。身後密密麻麻的艦船讓程宗揚多少有了點信心。就算真和蕭遙逸猜的一樣,蘆葦蕩裡還有王處仲十幾條飛鳧,水師軍力也在它兩倍以上。尤其是那兩條樓船,所有的飛鳧全加起來,噸位也差了一大截。
古冥隱盯著蕭侯,細聲道:賢父子果然是人中之龍。小的原以為令郎只是個鬥雞走馬的紈褲子弟,卻是看走了眼。
蕭侯道:小兒性子頑劣,難得駙馬青眼有加,專程請人教訓。只是湖上蟊賊之流未免與駙馬身分不符。
王處仲盯著棋盤道:不用謙讓了。令郎作派讓我也看走眼。那次只是投石問路,卻不料引出吞舟之魚。蕭侯深謀遠慮,想必已經想好如何處置我們這些世家了。
蕭侯淡淡道:駙馬盤面不濟,要在局外一逞口舌之利嗎?
這會兒連謝萬石也看出來,這局棋關係的不僅是蕭、王兩家的生死,在座的世家貴族,乃至晉國的命運都在局中。失敗的一方不僅身敗名裂,還將搭上整個家族,甚至國運殉葬。
有聰明的已經在盤算自己該依附哪邊。在座官職最高的幾位大臣裡,丞相王茂弘是王處仲同族,但剛才已經割袍斷義;謝太傅從容自若,莫測深淺;侍中王文度看來對這場劇鬥並不知情,在一旁空著急;周僕射心懷忠義卻無從下手;桓大司馬擺明與蕭侯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