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無夷蜷著身體躺在水邊,蒼白皮膚上佈滿亂糟糟的刀痕,令人觸目驚心。
巫嬤嬤下手雖然慘毒卻極有分寸,那些刀口深入寸許,但避開致命血脈,只將他肌肉深深切開;既不傷及性命,又能最大限度地加重他的痛苦。
魚無夷被海水浸過的傷口滿是血水。至於他的右手更是手指盡斷,沒有一根完好骨骼。
看魚無夷的模樣,十成性命已經去了九成半,能不能喘氣都不好說。程宗揚正後悔自己晚了一步,沒想到瀕死昏迷的魚無夷忽然睜開眼睛,眼中露出妖異光芒。
「好小子,真能熬啊。」
程宗揚蹲下來打量他。
魚無夷腰椎斷裂,半身癱瘓。他牽動右手,血肉模糊的指間淌下一灘血水。
時間緊急,程宗揚不再廢話,拔出珊瑚匕首順手戳進手邊岩石。「魚小子,剛才老河馬問你了什麼東西?老實說了,讓你少吃點苦。不然我的刀可是很利的。」
「哼!」
魚無夷獰笑著咳出一口血,神情愈發淒厲。他似乎早就準備好等這一刻,拼盡全部精力說:「用心記著!」
程宗揚愣了一下。魚無夷急速說道:「馬王巷七海客棧,丙一院正房主樑,空的。陰陽魚就在裡面!你找到之後,立刻拿走!」
魚無夷在巫嬤嬤手下死撐到現在,但自己還沒開始威脅,他就竹筒倒豆子說個乾乾淨淨,讓程宗揚覺得很不適應。「什麼陰陽魚?」
魚無夷不肯多說。「一件大有用處的飾物。」
程宗揚左右看了看,巫嬤嬤正與秦檜交手,一時半會脫身不得。他壓低聲音:「你沒糊塗吧?為什麼給我?」
魚無夷咧開溢血的嘴巴,邊笑邊道:「你這假扮的倭人,難道我魚無夷看不出來?黑魔海從我身上得不到陰陽魚,必定會去搜尋我曾住過的客棧。與其遲早落在他們手裡,不如給你。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是黑魔海的仇家就好!」
「喂,你怎麼樣?」
「我已經服毒,活不過一刻鐘。」
魚無夷的口氣像說別人一樣冷漠。
程宗揚皺了皺眉,「服毒?」
「哈哈……」
魚無夷笑著,唇角淌下一串烏黑血跡,「你以為我能熬過他們的刑訊?別傻了。一刻鐘已經多了,要不是等你,我何必撐到現在!」
「不會吧?」
程宗揚看著他殘缺的肢體,不相信他還有能力服毒。
魚無夷冷哼一聲:「我魚氏用毒手段豈是你們所能知曉的?」
魚無夷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聲音微弱下來。「你若願意便去泊陵告訴家父我的死訊。不願意便罷了。」
「你不怕你們魚家的東西被我藏私?」
「陰陽魚落到你手中只是無用的廢物!」
魚無夷冷笑:「除了黑魔海,無論給誰也不損我們魚家分毫!」
看他悽慘的樣子,程宗揚不禁生出一絲同情。「還有什麼我能幫你的?」
「有!」
魚無夷喘口氣,「把我拋到水裡——讓我死得體面一點!別讓人看到我的屍體!」
程宗揚伸出手,魚無夷冷笑:「你想死嗎?用腳,把鞋子扔了。」
程宗揚想起他周身是毒,於是解下太刀,連鞘抵在魚無夷腋下,然後把他托起來小心推進水裡。
魚無夷已經摺斷的腰椎沒入水中,身體漸漸下沉;當海水沒到下巴時,他拼盡最後一點力氣道:「不管你是誰,殺光黑魔海的人!能為我報此大仇!九泉之下我也會大笑復大笑!」
魚無夷又吐口血,黑血直接濺在水面上;沉沒前的剎那,他嘶聲道:「小心劍玉姬那妖婦!好好活著!你若把陰陽魚給了黑魔海的人,九泉之下我也不放過你!」
外面的勁氣交擊聲越來越急,忽然巫嬤嬤一聲厲嘯,從秦檜指下脫身,旋風般闖入洞窟,嘶聲叫道:「上忍快走!」
秦檜銜尾追來,從容道:「前方無路可回頭!」
他化指為掌,往巫嬤嬤背後輕輕拍去。巫嬤嬤聽到風聲,反手擊向秦檜的手掌,忽然掌心一硬,按到一截竹筒。
一點火星閃過,接著「轟」的一聲炸響,聲如雷鳴;一股足以熔化金屬的熾熱氣流猛然湧出,以巫嬤嬤的修為也不禁痛嘶一聲,手掌像被烈火燒過般的肌肉卷焦,幾乎露出燒黑的白骨。
秦檜也被煙花的威力驚了一下。短暫的一分神,巫嬤嬤已經負痛聳身一躍,縱向黑暗水面。
秦檜飛身欲追卻聽到一聲厲喝,「八格!」
程宗揚抽出最後一柄太刀,劈頭砍下,一邊向他施個眼色。
兩人裝模作樣的狂呼惡鬥,讓巫嬤嬤聽見是這位東瀛上忍捨命攔住偷襲者,才給了她一線逃生的機會。
計算巫嬤嬤已經逃得差不多,程宗揚示意秦檜拿出一支菸花。他揮刀砍進岩石,火花迸射間,竹筒引線被點燃,筒口飛出一團濃綠火光,剎那間劃破黑暗,映亮面前一個足有百餘步長的巨大空間。
眼前的洞窟一半浸在水中,遠遠能看到巫嬤嬤身影從水面飛馳而過。她半邊葛衣被燒得烏黑,抓住重傷的右手;亂髮飛舞有如惡魔,接著繞過一塊巨石,消失不見。
那團綠火撞在對面石壁上,爆成一團燦爛煙花;未熔化的金屬碎屑將岩石燒得嗤嗤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