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朝領粥的人群展臂畫了個圈子,低聲道:看看這些民心!公子這番言詞讓人人都有效死之心,即便這會兒面對千軍萬馬,只要公子振臂一呼,他們赤手空拳也衝殺過去了。
你不是想暗示我打筠州吧?
秦檜低低一笑,有何不可?
程宗揚嘆口氣。給別人吃口熱飯就讓別人去作炮灰,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秦檜愕然道:什麼炮灰?
你放過鞭炮吧?鞭炮點燃了,啪的一響冒股煙,剩下的就是炮灰。
秦檜不由得怔住了。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正要開口,一名隨從打扮的漢子奔進來,叫道:程公子在哪裡?
程宗揚出面道:找我有事?
隨從屈膝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我家老爺有請!
程宗揚與秦檜對視一眼。你家老爺是哪位?
滕知州。
程宗揚一愣,怎麼沒見知州的儀仗?
我家老爺是便服來的。
那隨從爬起來,佩服地看著他,低聲說道:公子那番話小的也聽到了,若不是跟著老爺,小的這會兒便到粥棚給公子幫忙。私下向公子說句,我們老爺是個鐵面人,陛下發脾氣也不怕的,又跟賈太師大吵一番才貶到這裡來。但公子那句『只要一個民夫在,就不讓人家空著肚子離開箱州』——小的瞧著我們老爺眼睛也溼了。
程宗揚興沖沖地進來,啪的掩上門,叫道:卓賤人!過來讓老爺爽一下!
小紫道:這麼高興?王傻瓜的事辦妥了嗎?
翻臉了!
小紫白了他一眼。你有什麼好開心的?
房內拉著簾子,沒看到卓雲君和申婉盈。
程宗揚心情暢快也不在意,坐在床上道:我見著知州滕甫,他答應我在江邊設一處糧倉,專門用來賑濟沒飯吃的民夫和城中的貧民。
小紫撇了撇嘴。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
程宗揚笑道:有了這處糧倉,每日只管往倉裡運糧,夜間再裝船運走,誰也瞧不出來。
程宗揚沒想到事情能解決得這麼順利。見面的時候,滕甫態度很溫和,絲毫沒有傳說中的嚴厲,反而問他施粥有沒有什麼難處?
程宗揚靈機一動,說前來領粥的饑民太多,因為糧食無處堆放,每天都要運幾次;市面交易的糧食又是帶皮的,需要隨時春好,卻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自己只是隨口提出來,滕甫當即說道:在江邊設一處糧倉,地皮、磚石都由官府撥出;這裡有服徭役的民夫,也由官府統一徴用。糧倉建好之後,官府並不插手,由程記糧鋪經營。
程宗揚的感覺就像一個流著油的肉餡餅從天而降,正好砸到自己的腦門上,但他心裡明白,這位滕知州只是一時激動,自己如果答應下來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
佔了官府這麼大的便宜,往後想抽身也沒那麼容易。
秦檜七竅玲瓏、一點就透,當即挺身而出,義正辭嚴地替家主推辭,聲稱家主程公子施粥本是出於仁厚,既然來筠州經商,為筠州分憂也是分內之事,並不冀求回報,況且官倉私營於體制不合,建議糧倉只在施粥期間由程記糧鋪借用,一旦戰事平定、民夫散去,就交還官府。
滕甫連連稱許,說道:有其主乃有其僕!連下人都有這般見識,可見程公子平素行事有方!
程宗揚連聲遜謝,心裡卻樂開了花。自己可以堂而皇之地收購糧食,再以施粥的名義運到糧倉,任誰都不會起疑。
至於每天都要運糧當然是粥棚用度太大。現在每天來吃粥的都有幾千人,自己就是報個上萬人也有人信。人口繁雜,誰能數得清楚?
更重要的是自己有了滕知州這座靠山,誰想來找麻煩都得掂量掂量。
滕甫曾在朝中擔任御史中丞的高官,與賈師憲不合才請郡外放,到筠州任知州。宋國宰相一級的高階官員到地方擔任州府長官,或者擔任州府官員數年便升任宰相是種常態,誰也不敢說滕知州明年會不會又成了滕相爺。
有滕甫這張成色十足的虎皮,程記糧鋪行事更加方便百倍。
程宗揚將糧倉位置選定在河灣附近,在常平倉之後,表面上是因為施粥結束,糧倉便即交公,將來圍牆一圈就成了常平倉的一部分,其實是藉著常平倉那一排十幾座大倉的掩護,方便自己往浮凌江運糧。
當天下午糧倉便開始動工,建倉的工匠都來自滯留的民夫。
因為是修建給自己吃飯的糧倉,人人感恩,不惜力氣,速度比平常又快了數倍。
用不了五、六日,兩座各能容納五千石的糧倉便能建成。
糧倉的事雙方有志一同,皆大歡喜,與王團練翻臉的危險性也因為搭上滕甫這線而降低許多,程宗揚心情頓時輕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