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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Donna Donna(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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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電源,壺中水很快咕嚕咕嚕起來,是熱鬧的聲響。

他突然嗅到一些餿味,一低頭,在腳邊的垃圾桶裡發現了敞著口的外賣盒,食物已經開始變質。因此又清理了垃圾桶,洗了杯子,全部收拾妥當,外面的驟雨也歇了。

宗瑛再次從沙發上醒來已經是凌晨五點四十分。

她夢到自己在拉普蘭德白茫茫的雪地裡坐雪橇,馴鹿跑得飛快,拉丟了雪橇,她就留在難以辨別方向的雪地裡,好像是凍死了。

這種死法也不錯。

宗瑛坐起來,看到盛清讓就坐在茶几對面看書,頭頂亮著昏黃的裝飾燈。

她的視線移向茶几,上面除了她擺出的「物證」外,多了一隻公文包,一隻皮箱,還有一隻保溫杯。

她身體前傾,拿過水杯,旋開蓋子,有微弱熱氣浮上來,水還是溫的。

盛清讓放下手裡的書,等她飲完水才說:「如果你的身體允許,那麼現在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燈光將他臉映得十分柔和,宗瑛斂起戾氣,將毯子疊一疊鋪在膝蓋上,示意他講。

盛清讓開啟公文包,取出一份摺疊文書,當著宗瑛的面展開。

最右用繁體字寫著「賃房合同」四個大字,往左數排小字,是合同正文,標的物正是699號公寓大樓中的這一間躍層套房,立契時間寫著——民國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

這座公寓自1931年落成以來,進進出出,住客不斷,這份過期合同除了有一點文獻和收藏價值,沒有其他意義。

宗瑛仔細審閱,實話實說:「現在是西元2015年,民國法律也不再適用當今的中國。盛先生,這份合同是無效的。」

「在宗小姐這裡或許它是失效的。但在我這裡,它仍在有效期內。」盛清讓說著抽出另外一份檔案,「這是公共租界工部局昨天的一份開會記錄。」

他將檔案轉過來示向宗瑛,手指移到日期處——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他說著抬起頭,看向宗瑛。

宗瑛斂起眼瞼:「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她放緩語速求證:「你從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來?」

「的確是我經歷過昨天。」他很快確認。

宗瑛本來稍稍前傾的身體,這時往後略收了一些。

盛清讓看一眼手錶,確認自己還有時間,便接著講:「十點之前,我還在自己的公寓裡做事,但十點之後,周圍一切都會變得不同。」他環顧四周:「變成這樣。」

宗瑛一聲不響。

「我亦覺匪夷所思,但此事似乎還無解。」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七月十二日。」

那天宗瑛因為接連兩起大案,一住宿舍就是十幾日,此間沒有回過家。

「照這樣講,你每晚十點會來到這裡,那麼——」宗瑛迅速整理思路,「七月二十三日凌晨,你為什麼會出現在計程車中?」

面對她的「審訊」,他有條不紊答道:「夜間通常我會在公寓,偶爾也在別處。但不管我身處哪裡,總會準時來到宗小姐所處的時代。因此那一晚,我在市郊辦事,十點整又來到這裡。當時位置距離公寓似乎很遠,步行太慢,我需要藉助交通工具。叫車並不容易,後來走了很久的路,幾乎拿出全部的現金,最終才打到一輛車。」

那麼就是她昨天搭上的那輛計程車了。

宗瑛問:「付了多少?」

「二百五十元整。」他說,「我已經記錄在簿子中了,宗小姐沒有看到嗎?」

宗瑛當然看到了,她只是核實。

同信紙裝在一起的那本薄冊子,裡面記錄得密密麻麻,鉅細無遺。

她記得第一條記錄是:「取用書櫃中《新華字典》一部,當日已歸還。」

最新的一條記錄是:「取用宗小姐現金二百五十元,以支付車費,未還清。」

都是用簡體字書寫,他在照顧屋主的習慣。

所以昨天她並無必要同他道謝,畢竟支付車費的錢是她的,他才是非法取用。

盛清讓這時候講:「我擅自取用屋主的財物,的確失理在先,懇請宗小姐接受我的道歉。如果不能,我可以作出補償。」

宗瑛卻不著急糾纏此事,反而是問了一句:「二百五,你坐了多久?」

「大約二十分鐘,現在的汽車,很快。」

「你應該叫他打表。」宗瑛說著垂眸,將手中的保溫杯放回茶几:「你清楚二百五十元可以用來做什麼嗎?」

「樓下有一家通宵營業的小商店,明碼標價,我去過一次。」他答得有理有據,「對照日用品的物價,大約能對現在流通貨幣的購買力有個概念。」說完從檔案袋中取出一張小票遞給宗瑛,買的是一盒三塊八的牛奶。

他接著說:「二百五十元的車費從行駛里程上計算或許並不合理,但當時深夜無他法,只能如此。」

他講得很有道理,宗瑛沉默,半天說了一句:「你還拿了我的備用鑰匙。」

「以防萬一,畢竟一旦被關在門外,我便無處落腳。」

「那為什麼鎖了樓上房間的門?」宗瑛抬眸看他。

「這正是我要說的。」他這時終於取過案几上的皮箱,開啟後轉向宗瑛,其中分列陳放著金條、美鈔、銀元及法幣:「想必銀元與法幣已經不再流通,美鈔或許可以,但黃金應仍屬於硬通貨,其中總有一項可以支付。」

他想得這樣周全,要求自然也不含糊:「此間公寓處處老家賞,對宗小姐來講十分重要,因此我也不奢望宗小姐將它出售。樓上房間似乎常年空置,希望宗小姐能暫時將那間房租給我。」

他言辭懇切,看向宗瑛的目光亦真摯可信。

天將明未明之際,昏光籠罩,室內談話猶如夢中片段。

他又說:「你認為我不可信,是情理之中。」他復低頭看錶,不急不忙:「不過很快就可以證明我所言非虛。」

指標指向五點五十九分四十秒。

他收拾妥當公文包,穩坐著抬起頭:「每天早晨六點,我會從宗小姐的時代消失。」

「那麼如果這樣呢?」宗瑛目光冷峻,上身前傾握住了他的手。

一陣涼意傳遞,室內的老座鐘滴答滴答似乎走得更急促不安。

盛清讓一貫從容的臉上浮閃出焦慮,竟嚴厲給出警告:「還有三秒,請你鬆開。」

宗瑛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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