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拍攝地點在醫院,照片裡你與另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似乎是在交談,但你的臉被模糊了。」
宗瑛突然皺起眉。
「那位年輕人告訴我這是即時新聞,我想所謂即時,那麼意味著你應該還在醫院,於是我掉頭去了醫院,可惜到那邊的時候,天都要亮了。」
宗瑛不再關心這個,她揪住前一個資訊點問道:「那條新聞的標題還記得嗎?」
盛清讓閉眼回想了一下,答道:「新希董事長與723遂道車禍及新希高層涉毒案的主檢法醫是父女關係?」
宗瑛仰頭短促地吸了口氣。
只是標題,她就能預想到新聞底下會有多少負面的揣測與中傷。
她討厭麻煩,麻煩卻緊追不捨。
盛清讓尊重她這種短暫的沉默,於是兀自拿過玄關櫃上的牛奶,悄聲走向廚房。
宗瑛這時卻扭頭看過去,說:「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你沒能取到緊急檔案,很抱歉。」她稍停了一下又問:「拿不到那份急件會有什麼麻煩?」
盛清讓擰開水龍頭,屋裡響起流水聲。他低頭洗手,說:「沒有關係的,宗小姐。」直起身,擦乾手又說:「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你不必費心。」
宗瑛沒有再說話了,她下意識摸出煙盒,取了一支菸出來。
她剛把煙點起來,盛清讓突然停下手中動作,去開了窗戶。
宗瑛突然意識到他可能不太喜歡別人抽菸,她低頭吸了一口,出於尊重,最後還是摁滅,投進紙簍裡。
她仍舊坐著,看盛清讓煮茶水,又看他從紙袋裡取出法棍,切成片放進鍋裡煎。
茶水沸了,他倒入牛奶,又側過身問宗瑛:「宗小姐,你習慣怎樣吃雞蛋?」
宗瑛「恩?」了一聲,倏地回過神,說:「都可以。」
食物熱鬧豐富的香氣在晨光裡浮動,令宗瑛想到很多年前的699號公寓,那時候媽媽和外婆都還在。
盛清讓關掉火,端著奶鍋回到起居室,翻開餐桌上兩隻玻璃杯,隔著濾網倒入熱氣騰騰的奶茶,提醒沙發裡的宗瑛:「宗小姐,可以吃早飯了。」
宗瑛起身,他又折回廚房取來碗盤和食物,隨後拉開椅子,最後繞半圈在餐桌對面坐下了。
食不言是陌生人之間起碼的餐桌禮儀,分配完食物和調料,各自吃飯也不需要交流。
盛清讓先吃完了,但他等到宗瑛放下餐具才開口:「宗小姐,我需要出去一趟,可能到夜間才能回來,這期間請你在這裡好好休息,我會請服務處給你送餐。」
他說著起身將椅子推入:「晚十點之後,我應該能帶你回到你的時代。」頓了頓又說:「現在我需要去洗澡,請你自便。」
宗瑛沒有異議。
盛清讓徑直去了洗漱間。
進去之前他開啟了留聲機,放進去一張唱片,屋子裡頓時熱鬧起來,急促的鋼琴聲幾乎蓋過了洗漱間的水聲。
宗瑛在屋子裡走了幾步,最後回到玄關,拿起了櫃上那份報紙。
新鮮的油墨味撲鼻,豎排文字密密麻麻,記述著關於這個時代裡最熱門、最新的事情。
宗瑛瞥了一眼報頭上的日期——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手搖留聲機歇下來,洗漱間的水聲就愈清晰,但並沒有持續很久。
門突然開了,盛清讓換了乾淨襯衫出來,頭髮還是潮溼的。他一邊擦頭髮一邊講:「宗小姐,最左邊櫃子裡有乾淨的毛巾,沒有使用過,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取用。」又說:「熱水管系統出了一點問題,如果你需要洗熱水澡——」
話還沒完,門鈴突然響了。
宗瑛看過去,又看一眼盛清讓,突然徑直走向朝花園的那個外陽臺:「我避一避。」
她走到弧形陽臺上,拉好窗簾,同時帶上了陽臺門。
盛清讓開了門,有客人進來,宗瑛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不過模糊可以聽出是一個年輕女孩子。
隨後留聲機又響起來,播的是一首流行曲。
宗瑛摸出煙盒又點起一支菸,夏季逐漸熱烈的晨光裡,偌大的公寓花園盡收眼底,抬眸彷彿可見上海的邊界,是她從未見過的安靜。
屋裡留聲機唱到「洋場十里好呀好風光,坐汽車,住洋房」,熱熱鬧鬧,宗瑛腦海裡卻浮起報頭上的日期。
民國26年7月25日——
這座城市很快將迎來一個黃金時代的結束。